《玉钗记》酽纾

6、枝节 诸事依着先

　　情欲终胜于理智，距二小姐婚期差有两周。方府上下已开始置办，四下喜庆洋溢。只是新郎官脸上却始终如一，出奇平静。唯每早请安时，眼里却溢出旁人难觉察的火花，二小姐自是眼明，却只得生受着，一切寄望婚后，当下也就忍了，只叫人将清宣那边更盯紧了。常言道是，防不胜防。偌大的园子，情投意合的鸳鸯，如何看它得住！春香终约了管家东厢房叙话，眼线自是报与月香，奈何无甚把柄，却是发作不得。只重叮咛了“仔细瞧着”，徒得不安恼恨。一会子却又见报管家出来，并无异样，也只得作罢。只是那边却终捅破了窗户纸，两人畅叙相思之苦。约定三更天扮成守夜模样会于南面花园藕香亭。当下去了自有一番准备，不必细说。只这安排，方二小姐却是不知。毕竟大户人家出身，民间男女幽会的勾当她又哪儿能通悉。
　　诸事依着先定，暗中进行。干柴烈火，自是一点即燃。极尽欢谑，不在话下。眼见得藕香亭畔嬉双鸳，锦绣丛中论风流。事毕互诉衷肠，直厮磨到冰轮西坠，青宵渐阑才双双依依不舍散去。别时尹泫解下一支镶金白玉钗簪于美人鬓间，道是不为一时欢合，终一日，要带清宣离了方府，远走天涯。私奔？清宣微微一怔，想她千方百计可不是图个安稳立足，却被尹泫一席话说的心动，蓦觉天下之事，无非与情郎长相厮守让人欢喜，一时竟痴痴醉于美好憧憬，自此一心想着与尹泫一处，竟夜夜相聚，想是半夜三更，不为人知。然而正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原无不透风的墙。两人行径终被月香知晓。也是疏忽，那灌园子的丫头桥是那月香布下的一眼线。那日大清早起来浇灌，到了南苑，却见藕香亭畔匆匆走来两小厮，心下疑惑，便于暗中窥伺。近了却不想是管家与少奶奶，两人衣冠皆不齐整，当下大惊，不敢支声，直回来悄悄告与月香……
　　距婚期只三日余，府里却生出件大事。道是什么？二小姐月香白日里悬梁自尽，当直丫头先前见房管家来过，只此后，尹泫却是杳无踪迹。方夫人平白遭丧女之痛，如何肯罢休，认定尹泫是杀人凶手，众人虽不明动机，也只得告官，一时间方老爷养子，方家内务总管成了满城通缉的疑犯。
　　再说清宣闻讯，登时便昏死过去。虽不明月香死因，但料定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的。只尹泫又为何不明失踪?沦落天涯，却又如何安身？只此生料是难再见了。哀莫大于心死。偌大的方家虽只去了两人，登时却似空了大半，府中上下镇日死寂，新管家上任，远不似尹泫得力，方业成仍旧花天酒地，全无视一切，少了尹泫限制，却更得逍遥自在，风流快活，随心所欲。有道是，自作孽不可活。东厢那边，清宣越轨，泻了情欲匣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眼下日子却似守活寡，较先时更甚难耐，一个人掏空了般，日日呆坐窗前，懒理妆容，不时汩汩而下几行清泪，春香心疼小姐，却无可奈何。见其比不得衣华钗明时的模样，消瘦的可怜，偏不思茶饭，心下自是凄楚。上房方夫人虽来看过几回，却只当是方业成缘故，却也管不下逆子，只得认由去了，这里图是安慰几句，便也去了。清宣自此认命，丈夫归家时日愈发的少，即是回来，去也匆匆，对己愈发不耐烦起来。她却花蕊夫人般凛冽，颦轻笑浅。只那支镶金白玉钗分外刺眼，索性收入了香奁，眼不见为净，只奈何，心焉能静？
　　造化无常，道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自方府上下得了少奶奶有喜的信，前些时日的阴霾却似一扫而尽，丫头都道新奶奶是有福之人，强于先时两任了，子既诞下，根基便稳了。一句话恰又到了清宣痛处，这般苦楚过活，度日如年，竟有何义。腹中胎儿却不管这些，眼见大了。终而怀胎八月，诞下一子，眉目像极了尹泫。只这秘密，除了清宣与春香，孰人又晓得。方夫人给孩子取名业绩，道依着父名。只清宣看着，眼前却是另一人影子。尹泫当下又在何方？泪汩汩而下，不觉已湿了前襟。清宣依那支镶金白玉钗形儿绣上业绩襁褓，光下看时分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