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钗记》酽纾

5、计划 图有一计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帘影轻浮，冰轮流照锦帐，散红光成绮。少妇身着一袭薄绸睡衫，瑟瑟缩于一床锦绣中，恍惚间尹泫踏梦而来，一场欢合，颠鸾倒凤，直畅了平生憾事。蓦地，尹郎身影渐渐远去，任凭清宣如何呼唤终难留住。“尹郎，莫走……尹郎。”“小姐”醒时却是冰轮西坠，残宵沉沉。春香一脸煞白将她摇醒，“小姐，到了这幅田地，有些话终是留不住了。您近来夜里常念着方管家。这是姑爷不再，还好担待，万一哪会子形迹彰露，却是如何。我与小姐自小一处，彼此也算知心，方管家少年才俊，却是人杰，强出姑爷许多倍。然既已嫁入房家，人多口杂，不免他人看出端倪。此时不计量，些许差错，可就难救了。”一席话正中清宣下怀，却免不了碍着面子，矢口骂道，“该死的小蹄子，什么混账话，却拿来羞辱我。”“小姐……”那春香扑通一声跪于地上，“春香虽贱，小姐却待我不薄。便是将命与了小姐，也是甘愿的。只这担心，由来日久，恐怕今日不说，悔之晚矣。”说罢泪流满面，并不起身。清宣心下一阵动容，可不是，那丫头虽与自己有主仆之分，到底自小到大，却是情同手足。这会子也只她懂得自己痛处，焉能不感慨唏嘘。“好妹妹，我是知你心了。可眼下……却让人难挨。”“小姐且莫烦忧,此事还须从长计议。”那妮子颇为慧性，眼珠一转，遂道：“当下须在方家立稳了脚，有了根基，那方夫人想是没许多时日了。小姐先挨上只时片日，待她归了西，两小姐亦出了阁，您就是主母，尹相公又是总管，那姑爷只管让他花天酒地，便是最糊涂不过。那会子，众人便是看出端倪，有道是敢怒不敢言，却也可放心。只眼下，方要小心。这话出口要紧，我也顾不得死活，但求小姐得一好字，我便是死，却也瞑目了。”清宣听得愈发有理，只道低估了使女，却是聪慧过人，强自己许多。登时又忆起月香怀子嗣□□，心下却更烦忧，嫁入方家扳指已三月余，与方业成同房虽少却也有几次，奈何肚中竟是音信全无。春香见小姐变了脸色，想是中了心事，私下揣摩，仍不得结果。却见清宣欲言又止，更加疑惑。“妹妹，明早你集市去，菜场口有个郎中，你且去打探怀胎事宜，切不可露了身份，万莫教人瞧见。”话既出，春香自会了意，“小姐放心”此后两人仍就睡下，清宣心下不安，却是辗转难眠，眼下天蒙蒙亮了，才勉强闭上眼。
　　那春香受了托付，自不敢怠慢。细细按了吩咐寻那郎中去，回时清宣恰请安罢，见了使女，忙拉她急步入了内室，屏退左右。“却是作何说法？”见春香面露难色，又道，“竟是什么，但说无妨。”春香环顾左右，方近了小姐，耳语道，“问题许是出在姑爷身上。”清宣心下隐隐一动，记得月香曾道自己是续弦，且那两任皆因怀不上子嗣才遭休弃，被使女一说，更觉此事棘手。倘问题不在己身，却教她如何是好。“小姐，郎中说得劳您亲去细诊。”“不，此事断不得为外人知晓。”心下已不安稳，起身踱步，蛾眉深锁。心中只道事不宜迟，倘真是那方业成的过错，不作打算，被遣出却是早晚。
　　图有一计，思及却下一身冷汗。不，倘半招不慎，可是犯了七出之罪，后果不堪设想。却该如何？近来方夫人已有试探，眼见迫在眉睫，当有决断。看得出，那尹泫对自己亦是垂涎已久，郎情妾意，原没有不许的道理。只这口竟如何开得，府上人多眼杂，又如何避开，清宣一时难做决断，便叫了春香商议。春香虽觉此事太险，无奈小姐执意，也只得硬头皮计划。常言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事尚令主仆二人分外头疼，谁料屋漏偏遭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却说女人但吃了醋，便同油蒙了心，良善亦能变恶煞的。这会子月香小姐无意窥见尹泫与清宣间私情，跑回闺房独自哭的梨花带雨，只恨嫂嫂夺了自己意中人，偏又辱了哥哥，哪能让她轻易得逞，于是私下派了丫头，日日监视东厢房举动。那时见报春香赶早神色慌张出了门子，半天功夫方回来。只当是寻那郎中，并无异议。且暂不见那二人有甚不妥当处，心下略为放松。寻思父母早定了与尹姻缘，自恃姿色也属上乘，料他婚后也该规矩了。私下便存心借机暗示母亲，方夫人自是有意撮合，老爷虽经商在外，此事他早有交待，自无异议的。故于一午膳时分，便当众定了吉日，拟在一月后令尹泫与月香完婚。初闻此信，清宣险些晕将过去，恨这般巧，意中人竟是二小姐未婚丈夫。清宣念其先时叮嘱，心下着实又怜那才貌双全的女子，见她得来好归宿，竟是又欣慰，又矛盾。月香婚期在即，她又怎能做那苟且之事。只眼下……一时心乱如麻。春香却似恍然大悟，“小姐，只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说。”“你我原不用如此”“小姐，此事颇有玄机，不可草率”春香使了眼色，清宣会意，即屏退左右。“哦？你且说来”“那日你落水，我且去端水叫人，归时却见二小姐掩面哭着跑去，你既无碍，我心下便生疑惑，莫不是叫她看到什么？今方夫人主婚她与管家，此事贯着想来却有蹊跷。”清宣心下本是疑窦重重，被使女这一点，心却缩得更紧。莫不是月香看到他们亲昵行为，密告了方夫人，上面主婚原是警告？“小姐，窃以为那方管家早已是二小姐意中之人，婚期即至，她又是明白，不定暗处加了眼线，这里行动万须小心啊。”意中人？偏天下巧事竟聚一处，清宣愁如织絮，剪不断，理还乱，本就没甚主意，如今却不知所措。道是为立足方家，无奈偷情，也不尽然。只道爱慕已久，借此幌子不过遂了段心愿，一举两得，换与他人，却是死也不干的。如今可是如何才好。
　　落日西曛，暮云沉沉，渐又到了最难耐时候。孤灯照影，月波凝滴。新妇斜欹着枕，幽梦乍回，熟悉的身影翩然而至，又匆匆而去。尹郎，尹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