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钗记》酽纾

2、婚变 纤云低月影

　　醒时已是奉茶时分，清宣暗暗悔恨，道错了时辰，误了请安。却见丈夫仍就鼾睡那里，拉他也不动，好容易叫醒，眼见美妻却生呷意。恼恨，无助一时涌上新妇心头，泪行行垂下。业成见状，只得悻悻放了她。待到上屋却近晌午，行至门外，丫头传唤罢，小两口才入了内。清宣惴惴不安的下拜，见方夫人和颜赐座，才如吃了定心丸。待坐定看时，屋内还有两位小姑。一一行了礼，闲叙一会子，便退下了。待到了东厢房，转眼间，丈夫方业成却已不知去向。清宣微微一怔，心生不详，似被冷落，春香眼明，看真了姑爷风度样貌，便知小姐甚不如意。心下忖度着安慰，一时却似被噎，生生竟道不出半个字。却说清宣这里见春香不打帘子，呆头鹅似地端立在那儿，心下更为不悦，便嗔道：“你我自小一般长大，今你也是及笄了，合该寻个小子出阁了去。”春香登时红了脸，却扑通跪下“贱婢不敢，唯愿长随小姐，侍奉左右。方才失神，亦是见小姐忧心，一时便也神伤起来。”一番话切中清宣心下，便仍将她扶起道“好妹妹，难为你竟知我心。你我自小一处，方才那话也非打趣，终寻个好人家，夫妻和美，也倒强于我了。”说罢愈发凄楚，与那春香抱着哭成一团。
　　“少奶奶，西厢房月香小姐拜您劳步”听时却是外堂翠柳，“你与来人说，我就过去”心下暗自忖度，这月香本是方家二小姐，日间行了礼，却无甚事，这会子叫她去做什么。当下匆匆理了髻鬟，整整裙带，便带着春香那边去了。行至西厢，只见画帘半卷，进去月香正着珍珠翡翠裘皮袄，倚着香炉做女工。洗妆真态，清丽脱俗，清宣略略心生欢喜。“小姑好兴致，这会子绣什么呢。”迎上去却见是对彩鸳，甚是精细，一双水葱似的手愈发怜人，清宣暗自思量，这等人物，怎么看也不似与业成同出。“嫂子且坐，梅儿奉茶。”待清宣坐定茶上，又屏退左右，拉她手道，“好嫂子，委屈你了，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原不配你，日后便有千般不是，你万莫怄气，坏了身子。心下不爽快，便到我这来，你我虽有这层名分，到底年纪相仿，你的苦处想我也能知的。”清宣听了这话不由一阵哆嗦，凉透后背。先时只道那厮相貌丑陋，竟还有甚不周？小姑原是方家人，却又为何在她这里说许多自家哥哥的不是。心下狐疑渐深，却又不敢多问，只是唯唯的闲应和着，坐了会子，月香又环顾左右，向清宣耳语道，嫂嫂千万留住哥哥与你多呆时日，我虽是姑娘，许多话却也顾不得忌讳。哥哥原是浪子，你……已是第三任续弦了。先头两个皆因不孕，被借故逐出门去……嫂嫂千万保重啊。”清宣只觉颅内轰一下，又一阵寒颤袭的周身不自主摇了摇，嫁入方家，原望是段相夫教子的好姻缘，谁道却似羊落虎口，机关重重。一想丈夫业成此时全不知去处，方明白小姑这话并非危言耸听。这日子，到底难过，叫人难耐。“嫂嫂，明日你私下遣春香街去，菜场口有个郎中专擅这个，母亲当年请过他呢。求些丸药来，按时喝了，待受了孕，立住脚才是。只此事须得仔细，传出去就不好了。”命苦如斯，清宣心若浸了黄连，一番苦滋味渐渐渗了骨髓，那疼漾至舌尖，啖下的梅子似也窜了味，生生没了食欲。
　　纤云低月影，宝篆销金鼎。烛泪滟滟，女子伏于雕案，黛蛾长敛，杏眸欲滴，金波静泻琐窗，梁燕双双归巢，只这东厢分外冷清。翠绡渐染红泪，清宣忆起月香的话，不由心缩得更紧，这次第，千愁万絮，却不独愁字可书。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男子含混不清的嘟努声，看时却是方业成醉酒归来，倒比醒时更龌龊三分，那厮见了如花美妻，却是眼明，一身酒气扑上来就要求欢。清宣虽心生嫌恶，却不得不俯就，倘若真应月香□□，怀不上子嗣遣了家去，失了脸面，便唯有一死了。钗钿散落，暗夜里，皎皎月华流泻于女子美玉般面颊上，依约可见泪痕。一树梨花压海棠，揉碎娇红满桃笙。业成渐乏了气力，憨倒一旁自不用说。清宣也觉身子散架一般，昏昏然间便入梦了。却道谁人柳下折梅，衣着好不齐楚，近了一看，原是一翩翩美少年，貌比潘安胜三分呢。梦中人，怀抱绿绮，意入琴丝，声声暗唤。清宣闻琴知雅意，遂执手相看，销魂道得。旖旎春光乍收美人明眸，罗衫带解，自是后话……“公子，公子……”清宣醒时却见春香端着琥珀盏立于床边，心下明白方说了梦话，不由羞红了脸，又忙向睡中丈夫一瞥，方才松口气。春香年岁与小姐相仿，怎不知底细，私为小姐不甘，道未配才郎，辱没了人材。转眼鸡已报晓，清宣匆匆梳洗，侍奉业成更了衣，便同向上屋请安了去。还未到时，隐隐已闻嘈杂，方入了厅堂，却见已是满座，方夫人忙命秋儿添座。“请哥哥，嫂嫂安”，清宣看时却是一眉目清秀书生样男子，一时觉得眼熟，似在哪儿见过，却又难得详细。“这是老爷收的养子，才从南洋过来协助打点，日后府中上下全交与他置办。”方夫人向清宣介绍毕了，又命府中婆子丫头见过新管家，一行事务毕了，众人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