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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竹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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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早春时节,料峭的寒风捉了些细如针尖的雨点,拍打在竹叶上,惊起了一瞬的热闹。眼下,青竹山上的这些竹子刚刚褪去了冬季的疲态,在一汪如雾般的春雨里浸润着,那尚显稚嫩的叶片正汲取着生命的精华。漫山都是这耀眼的绿,在雾帘里偶尔不动,偶尔随清风摇曳。
“秋千,你别再挖了,挖多了师父又得训你不懂适度取用。”一清隽少年身背竹筐,手持铁锹,弯腰起身,望向身后还在撬土寻笋的少女,写了一脸的不耐烦。
这名唤秋千的少女不过豆蔻年岁,身着粗布衣裳。一头如墨的黑发用布带随意系起,松散的碎发搭在脸颊两边。还未褪去稚气的脸庞由于刚刚的劳作透出红晕。弯眉之下嵌着的竟是一黑一蓝异色双瞳,教这张原本只算是年轻娇俏的脸平添了几分妖异。
“好了,好了,知道了,挖完这个就不挖啦,凤小爷您就别催魂了。”秋千把手上最后一截笋往少年背后的竹筐一丢,头也不回,扛着铁锹飞一样地往山下奔去。
少年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微微蹙了蹙眉,拍拍身上的尘土,也紧随着她的脚步下了山。
青竹山脚下掩着一小片院落。于竹林间,一条铺满鹅卵石的□□蜿蜒通向小院,小院门口驻着一块石碑,上书“青竹小筑”。小院不大,却很雅致,竹篱笆内是小小几间房舍,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院里一株白色玉兰开的正盛,连续几日的细雨纷纷催花落,坠了好些碗口大的洁白花瓣在地上。
“师父!师父!我们回来啦!”秋千到底是年龄小,一脸的青嫩,藏不住任何喜怒哀乐。
雨已停了,白玉兰树下摆着一方小案,一白衣男子正盘地而坐,颔首低眉,擦拭着雕花古琴。只见他竹节般的修长手指从琴弦上一一掠过,不染纤尘。男子一身白衣胜雪,仿佛有一层光晕萦绕在周身,高雅轻度,让人目不敢视。
“回来啦。”源流云停下手上的动作,对着来人浅浅一笑。
霎时间春岚浮动,轻奏韶华,一树白玉不饮自醉。天地之间仿佛只余这一树,一琴,一人。像是有人轻轻扼住了咽喉,微微的窒息感教人眩晕。
凤酩酊此时正踏进院子,见秋千愣在那里形容痴傻,顿时心像是被热油泼了似的难捱,上前便是一个脑栗子敲得秋千嗷嗷直叫。
“欠揍的,站着发什么呆,还不帮我准备晚饭去?你晚上是准备用牙啃竹竿呢,还是在地上捡花吃?”
“你个臭疯子,天天就知道欺负我!”秋千狠狠地剜了一眼凤酩酊,转头对着源流云却带了可怜状:“师父,你可得帮我好好教训下这个不懂得爱护师妹的小疯子!”
拭琴之人却是容色淡淡,像是已经见惯了两人的打打闹闹:“明日为师要查课,你们且准备着。现下吾有些累,就不与你们贫了。”话毕,源流云抬了琴,信步向寝屋走去。任院里的两人吵吵闹闹,难掩嘴角偷溢出的一丝情绪。可若院里的两人有心,就会发现那笑意中分明掺杂着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奈与酸涩。
师父回了屋,秋千也不必卖惨寻求保护了,故而她狠狠地凶了凤酩酊一眼,抬脚也欲回屋,不料被凤酩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衣领:“欠揍的,你若是不干活,爷做的饭你休想吃上一口!”
这句话可算戳到了秋千的神经,她急忙弃了回屋睡大觉的心思,转身接下了凤酩酊的竹筐,一边搬了条板凳剥笋一边对着凤酩酊嘘寒问暖。
每回都用吃食来威胁我,一点儿新意也没有,哼!
若要列出秋千在这世上最怕的三样东西,师父占一样,练功占一样,凤酩酊不做饭占最后一样。凤酩酊这人,虽在她面前狂妄的要死,但做饭的手艺还是让人心服口服的。他从小生养在王侯府里,吃食都是极好的,那些山珍海味的味道刻在人舌头上,忘也忘不掉。原先院里的吃食是师兄和师姐备的,自从他们出去以后,院里便没了人做饭。开始时是秋千自告奋勇准备饭食,害得凤酩酊大吐几回。之后,这凤小爷终是放下了自己的身段,开始掌勺,没想到一做就是这么多年,而他的厨艺也越来越精益,深得秋千欢心。
“今晚你做什么来吃?”秋千一想到晚上的饭食,对凤酩酊就没那么恨了,说话也随和了不少。凤酩酊见这丫没脾气了,剥笋的手停了下来,稍作思索之后念道:“先来一道油焖笋,油焖太过厚重,来一碗酸笋汤解腻,再备一盘炒春笋,配上前几日腌的酸笋,下饭最好。”
秋千听得口水直流,两眼冒星星:“凤小爷,你真棒!”
“只是......”凤酩酊故作深沉,引得秋千一阵疑惑,如葱般的白净手指拉着凤酩酊的衣袖,不停地扯来扯去:“怎么了?”
“方才跟你一块挖笋,竹筐都是小爷我背的,可把爷累坏了。爷的鞋子,衣服都沾了土,还得去洗,怕是做不了那么多菜了。晚上就吃腌酸笋、白米饭吧,今天剥的笋继续腌上,吃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啊?!这......这可不行,”秋千一听便急了,拉着凤酩酊的手不住地抖:“衣服鞋子我帮你洗,你给我做全笋宴吃,成不?”
凤酩酊奸计得逞,嘴角掖不住笑意,将手从秋千的手中脱出,重重地拍了拍秋千的头:“成交。”虽被打了,但一听有好吃的,秋千也顾不得那么多,忙拿着剥好的笋送去了厨房,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凤酩酊戏耍了一通。
夜幕降临,山里的夜微微有些凉。秋千跟凤酩酊正在屋里吃着“全笋宴”。
“哇,好吃好吃,这个鲜得我舌头都要掉了!哇,凤酩酊你做饭真好吃!”秋千闷头扒饭,左一筷子笋片,右一勺子笋汤,不停地夸着凤酩酊的厨艺。
眼前的人吃得没了形象,凤酩酊心下也喜,连揶揄秋千的意头都缓了缓,一味地承着她的奉承,洋洋得意。
饭毕,秋千摸了摸浑圆的肚皮,只恨自己不能再多吃一点:“凤小爷,以后谁做你的娘子可真是有福气啊,只是不知道到那个时候,你让不让我去你家蹭饭吃啊?”凤酩酊顿时俊脸一红,拿衣袖遮了遮自己的脸:“那自然是不许的,小爷的娘子吃味了可不成。”
“哼,不许就不许嘛,我要跟师父一样修炼,修成之后就不必进食了,再也不稀罕你的饭菜了。”
“就凭你这个修炼水平,想达到辟谷的阶段,怕是没个几百年都不行。到那个时候,你真的不必稀罕我给你做饭了,因为你早就去见阎王了。”凤酩酊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并不拿正眼瞧秋千。
院中人皆知秋千的功课不好,也不知怎的,这么多年,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丝毫没有成果。背书背不下来,武功也无进益,法术更是只会个皮毛,后来索性连努力也不努力了,整日闲云野鹤,除了找凤酩酊要好吃的和耽误凤酩酊练功,便什么也不做了。源流云对这个小徒弟也是不寄厚望,好在凤酩酊学习进度尚可,才稍感安慰。
“我功课不好也由不得你来说,师父说了,我学不会不能说明我笨,可能是我在别的地方很厉害,只是一时半会没发现而已!总有一日我能打过你。”秋千的异色双瞳在烛光下更是放光,小小的脸上装满了倔强。
“你真不害臊,吹牛皮的功夫可是一等一的。”饭碗收拾妥当,凤酩酊一脚翘上了桌子,颇有几分二流子的风范,斜笑着看秋千,“明早师父查课,我倒想看看你怎么交差。”
秋千也不馁,“哼!”了一声便回屋准备睡大觉去了,剩凤酩酊一个在厅里,眼神随着烛火明灭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深夜繁星点点,一院的落花,静谧无声。唯有主屋内还点着灯。源流云未入睡,只兀自看着手中的物什,眉头紧锁。
即便用尽了所有的法子,也还是看不透这世道苍生。乱了,乱了,全都乱了。如今吾已经身衰力竭,道是心有余而力微。只怪吾太过弱小,撑不起这天大的责任。罢了,且都罢了,这原就不是一己之力可以承担的局。现只求已经尽了心了事,可以得个结果,便也算,不愧所托了。
闭上双眼。又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