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天下》子丑时

1、第一章 溪潭和青山 一座无名

　　一座无名青秀高山上，山腰处有一汪清潭，幽深冰冷，水面升起半尺烟雾长时未散。
　　一位约莫双十少年，眉间生红痣，俊秀脸庞上的神情如近处流水般清澈，拿着一条泛黄枯竹鱼竿，右臂手肘撑在布满青苔的圆石上，姿态极其随意，只是鱼篓无鱼的时日仔细算一算已近半旬了。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躬身在一旁，不时看着天上艳阳，双手互插长袖中，掐着指节算着时辰。
　　“老祖，您托故不上朝殿已近半旬，眼下甄帝妃与您手谈的时辰就快到了。”
　　少年听闻皱起了眉头，似生怕惊了水里鱼儿，轻声说道：“别把我叫老了，那只是给人看的样子。”
　　又过了约半刻时辰，老者鬓角渗出了些细汗，少年竿下的鱼漂子依然没有一丝晃动，不耐神色终是渐显。
　　“呸。”
　　少年将鱼竿愤愤扔进溪潭里，脚边鱼篓也未幸免，自己倒像是受了莫大委屈：“我诚心求教一家学堂夫子静心之法，那老不死的竟然说钓鱼算是一种良方。”
　　老者面露惊恐，少年忽而咯咯一笑，像是想通了件极为难解之事，拍着额头自语道：“我就是一条鱼啊，难怪鱼儿都不上我勾。”
　　“几万年了吧。”
　　少年思绪朝往过去飘了数息，又接道：“化龙之后看不到命终尽头也是一种苦恼，罢了，今日我便褪去龙身，做一回真正的人。”
　　老者匍匐倒地，瑟瑟发抖：“老祖不可，天下万妖全仰仗老祖，方能知晓大道路途方向啊。”
　　嗤笑一声，少年微微低头看着老者：“你们也能称之为妖？最多就是一群妖怪罢了！”
　　“至于老祖，当年的十圣妖祖才是，我只是一条鱼，一条鱼！”
　　少年跺脚模样就如稚童要不到长辈手里糖果，又接道：“那条蠢龙，当初如若没有一时兴起喂我真血，这世间可就大不一样咯。妖怪满地，都因我太过无聊，化龙之后随意幻化人身，竟然借此摸索出了其它兽禽草木修行之法。”
　　“所以您才是整个妖族的老祖啊。”
　　“妖怪不是妖。”
　　少年似乎很看重两者区别，又有些酸醋之意：“那群螭蛟可未在我这里求取修行之法，也能化成半龙。”
　　“半龙而已嘛，闲得慌的时候杀一两条，日子也算不是太过苦闷。”
　　“今后接着杀！”
　　刹时，少年化成龙身，龙头在山巅，龙尾在山脚。
　　龙吟，说书人最爱比喻的动听声响，此时恍如摧心。
　　沉吟十息，偌大龙身消失于世间，近千里活物皆是低首匍匐，参天古树也在落叶弯腰。
　　先前老者低声啜泣，成一只梅花山鹿。
　　少年现出身来，脸色苍白，病态中又多了一份自在洒然：“大虞年后便会推出盛彦榜，明年初春是哪家少年首登头名呢。”
　　“大概是本公子吧？境界已然不济，这脸总算是个依仗吧。”
　　盛彦榜，盛世俊彦排名榜。
　　少年至此叫作敖幼鱼，之前常被人叫作读书人岑无悠，此后盛彦榜上三年榜首。
　　梅花山鹿重化人身，御空飞行向大虞帝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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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云邑。
　　前朝诸侯大争时期，此邑境内是少有战火不多之地。
　　百姓信佛，一片祥和，今时盛世更有千寺之说，当朝虞帝也诚心向佛，十里必有焚香钟声起。
　　离轩寺修建于深山之中，虽是在郡县范围内寺名颇响，奈何山道难走，每日诚心香客只有三三两两。
　　一个小和尚，头上尚无戒疤，在大殿当中敲着木鱼，师父在前盘膝面朝菩萨低诵经文。
　　“徒儿，又在调皮。”
　　老和尚语气和善并不严厉，小和尚挤眉弄眼的小动作瞬时停住。
　　木鱼轻声悦耳，重了就显得有些烦闷。
　　“你是不是有话想给为师说。”
　　“我想下山看看，听紫云洞中的师兄们说，以往凡是满十四岁的沙弥都要下山化缘的，也是一种修行。”
　　小和尚停下动作，话中微有不解。
　　“你诸位师兄都是有着相应境界的，下山方能力所能及的助人，化缘便是渡己，渡己之前便是渡人。”
　　老和尚转过身来，雪白双眉已经垂到了眼角下，长寿慈善面相，如口中话语般给人一种宁静祥和之感。
　　“我也是有着境界的，虽然无人教我，可也知道不在驭气二境之下。”
　　小和尚忽以盘膝之姿跳起来，约莫有半丈多高，兴许是看到了菩萨似笑的样子心有敬畏，不然还能跳的再高一些的。
　　“哦？”
　　老和尚充着笑意，似是不信。
　　小和尚急声辩解：“师兄们说驭气二境叫作起念，可凭着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元气为引，知晓周围百态，就像我刚才轻微有些小动作，以师父功力自然就可背着也能知晓咯。”
　　如在世俗，此话可算是个上好马屁。
　　“可你却不知道为师背着你时的动作啊。”
　　“但是我知道师父一定会说，‘徒儿，又在调皮’。”
　　小和尚随意如常，老和尚目瞪口呆。
　　第二天，小和尚下了山去。
　　小和尚法号小输，在佛家当中上实在太过罕见，这个在世俗中给人有一种稚嫩亲近印象的同音词，在这个庙中却是高的出奇的辈分。
　　老和尚目送小和尚背影消失在蜿蜒小道上，低诵一句佛号，双手合十说道：“但愿天下再平一甲子。”
　　寺庙前殿有一龟身驮碑，碑无铭文，上方放着一个不大的香坛，坛中有三支细香，两长一短，老和尚见状低声叹气。
　　“再愿遇到一阵风，燃成出行香，方能有归时。”
　　“见人人总好，看事事皆圆。恒顺众生者，菩萨护行人。”
　　风起，香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