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丽人薛涛传（上卷）》照徽

7、西川校书 段文昌与薛

　　第三节段文昌
　　入得节度使府邸已经有几日了，韦皋大人却避而不见我，只吩咐手下人，安排好我的日常起居 ，熟悉节度使府邸礼仪与规矩。府中，也不见女主人在内，来来往往的皆是府邸幕僚，我的心绪也渐渐宁静下来，不再和初来时候一样胡乱猜测。
　　来到节度使府邸，先要学习剑南道西川节度使所管辖区域。自安氏之乱以来，西南边陲就不断被吐蕃和南诏所蚕食，因而朝廷格外重视剑南道，设立了剑南西道贺剑南东道。其中剑南西川管辖恭州，悉州，姚州，松州，戎州，维州，雅州，蜀州，汉州，嘉州，翼州，眉州，邛州，茂州，黎州，静州，保州，真州，霸州，渝州，昌州，合州，袥州，乾州，保宁都护府，剑南西川治所设成都。这位韦大人就是德宗皇帝新派来管辖西川的节度使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韦大人的三把火要烧在哪里呢？
　　这日，我正在房中看书，门外一浑厚的男子声音响起：“西川节度使校书段文昌在外，韦大人有事请薛姑娘到大厅商议。”我出得门外，只见站立着一中等身量、面目端正的公子，身着浅褐色镶团纹圆领衣衫，头戴深褐色璞头帽，腰间一块醒目的团纹云彩佩玉，拱手在测，低眉顺目的模样。
　　“你就是刚才说话的段校书？在下薛涛见过段校书。”我暗自好笑，这位校书一幅好老成稳重、小心谨慎的模样，看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却做派老成，不苟言笑。
　　“韦大帅今日请薛涛姑娘到大厅有事，请随我来”。跟着这位段校书，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院落。进得门来，只见厅中正坐着韦大人。宽大的书房，宽大的文案，韦大人的办公地还真是令人咂舌。厅中正悬挂着一块匾额“夙志澄清”，看落款应该是当今圣上德宗皇帝手笔，书法遒劲有力，气势恢宏，不愧是御笔。皇帝亲赐匾额，可见韦大人在皇上心中地位和如日中天的权势，在他之前，还没有哪位节度使得到皇上的青睐。
　　“薛涛，你来了。你看，我这里文案太多，堆积如山了。文昌和你来帮我整理归归类类。往后，文昌会安排你的任务，你务必协助好文昌。”韦大人把头埋在书堆中也不抬，好像我不存在一样。书桌上堆满了各式公文，还有杂乱无章的书籍。一看就是不爱整理又杂乱无章的习惯所致，如此杂乱的书房，没有校书协助，韦大人想必头疼得很，武文与弄墨看来要两全也是很难。
　　见我默然不吭气，韦大人从书堆中抬了一下头，眉头紧簇，面无表情的盯着我的脸，说到“是我没有说明白吗？还是你没有听明白，协助文昌，处理公文，听着，不是让你来节度使府邸做客游玩的”。说罢，好像我不存在一样，又低下头处理公务。韦大人今日身着褐色便服，不似平日在大殿上威风凌凌、官服森严的模样，只是仍然不苟言笑，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
　　听到韦大人这样说话，我心中稍稍安定了下，协助文昌校书做事应该很适合我，不会太有困难。我自信自己的文笔能够应对这个差事。
　　“好的，薛涛愿听韦大人安排，跟随文昌学习”。我施礼了片刻，却被文昌拉了一下衣袖，退到大帅书房旁边最远处的一处小厅，小厅内有两张几案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些公函文书。
　　“薛涛，我可以唤你的字洪度吗？你也可以唤我的字墨卿。”这个段文昌，还真有意思，三言两语很是利索。二十出头的年纪，果然还不是那么无趣的老道与默然。段文昌的书案与韦大人完全不同，笔墨纸砚摆放到位，文案堆叠整齐，书籍也放得规整，素日里定时整洁细致之人，与韦大人专横任性的风格显然不同，应该是个好相处的同僚。文昌说话语速不快，声调也不高，柔和宽厚的模样肯定在府内人缘甚好。
　　“洪度，既然大帅安排你协助于我，你就从头开始学习。今日，你先熟悉来往节度使府邸公文的格式，以后凡是下放公文给各州县，你先拟定初稿，给我修订后再呈送大人批阅。听说你文字功底不错，缮写诗词对吗？”见段文昌一丝不苟的正经模样，末了还不忘夸我两句，我感觉十分好笑。
　　“好的，好的，段校书，段大人，薛涛必定向大人学习请教，方不负段大人栽培与教诲”，我噗嗤笑出了声音。这段文昌，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却装出一副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样子。是韦大人要求严厉，还是他本性如此？
　　自恃诗才斐然的我，根本没有把这位普通、呆板的段文昌放在眼中。这节度使府邸幕僚众多，偏偏就得跟着个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才学也许不是最好的段校书学习。看府邸之中，上了年纪、满腹经纶的幕僚多如牛毛，为啥不是个学富五车之人来教习我呢。跟着就跟着，韦大人许是不信任我的学识。既然不信任，为何有遣人接我入府？这韦大人，葫芦里面买的什么药啊。
　　“洪度，自今日起，你每日需得按时按刻到此厅来处理府邸公文，时间上不得延误。府邸每月有俸银发放，不必担心日后起居生活。大人对文案不容许有错字和闪失，你务必小心谨慎工作，方不负大人赏识器重和知遇之恩。”段文昌还是一本正经的、喋喋不休的说到。他腰间的玉佩十分精致，我猜测应该是祖传之物，上面的团纹雕刻栩栩如生。佩戴如此美玉的公子，应该人品也如玉般温润。
　　“好的，段大人，我不会偷懒的，你放心。薛涛虽不及大人鸿才，也是略通文墨。家父曾教诲我一二，还望大人多多指教。”我深施一礼，又笑了一声。今日我穿的是一身月白色襦衣，内穿浅碧色小袄，一副天真少女的派头，发间也很清爽，只有一只碧色云彩玉钗。
　　段文昌没有理会我对他的取笑，继续取出一叠公函，认真说到：“今日，就请洪度认真阅读公文信函，若有不懂之处，段某愿意解答。公函格式是.......”他还拱了一下手，眼睛居然没有看到我已经忍不住要笑出声音来，真是个少年老学究型的校书啊，也不善察言观色。他笔下功夫应该还好，不然如此年轻怎会受到大帅器重。
　　我忍住窃笑，扫了一眼，尽是些西川各州府的公务奏报，言辞冗长，啰嗦乏味。难怪韦大人不愿意阅读，交给文昌和我来先来处理，择重要事情再上报与他。看来公文是如此无趣，公务是如此繁琐。连韦大人这样位高权重的人亦有厌烦的时候，何况我等凡夫俗子。
　　看来这节度使府邸，不是那么好呆呀，枯燥呀乏味呀，远不如在乐坊逍遥与自在。得按时点卯，按时应答，无事不得外出，我暗自说到“洪度呀洪度，你这是要入得牢笼了吗？这么多公文，要看到什么时候？看完还要分类，择要事上报，眼睛怕是会熬不住的”。
　　第一日学习公文，就这么过去了。第二日，第三日，一直到第七日，每日都是如此，我有些忍不住如此枯燥单调的节奏了，在书桌旁低声问道：“请问段大人，每日劳作，可有假期？可否外出？我来这里有七日了，还未曾出府邸。”
　　“薛姑娘，你当然会有假期，但得经管事大人应允方可，无要事，不可随意出得节度使府邸，也不能随意带人入府邸，这是规矩你必须懂得”。段文昌还是那个慢性子脾性，一字一句怕我没听清楚，惹出什么事端来。这节度使府邸，是西川最高的衙门所在，当然不是平明百姓随意进的来。想想以前在乐坊，我无事就可以回到旧宅与诗韵作伴闲话，而如今想要见到诗韵就不容易了，诗韵要入得节度使府邸更是不可能。呆在这里，日子真的很单调乏味。
　　“好吧，那我先不外出，先学习，外出请示。”我提起毛笔，在公文旁起草文案。我抬头看下段文昌，他依旧埋头在书中，眼睛直盯着卷轴，眼神像个木头人样子好笑。
　　这段校书，猜测大概也是个有来头的人物，看他少年老成的样子，肯定是出自官宦人家、家学渊源。他那块时时佩戴在身上的团纹玉佩就是最好的证明，一看就出自大户人家。
　　“薛涛姑娘在吗？原来在这里呀，刘某来通报一声。大帅嘱你晚饭后偏厅见面，有要事要问话薛姑娘”。韦大人身边的参军刘辟入得小厅，对我大声说道。这刘辟，字太初，乃进士出身，五短身材，眉目粗狂，文墨虽然通畅但是但臂力更加超群。平日对大帅毕恭毕敬，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
　　刘辟入得小厅，眼睛斜扫了一下我，看到我正在书房磨墨，信口说到：
　　“薛涛姑娘懂得多少文字功夫，能够进入府邸公干，远不如在乐坊快乐逍遥吧。”说完，拿起毛笔掸了一下，一副看不起人的神情。
　　见我并不回应他的言语，他提起笔在我的砚台上蘸了蘸墨汁，在我的纸上写了四个字：“长袖善舞”，写罢哈哈笑了几句。
　　“薛涛姑娘，当校书不如当歌姬自在，望你自尊自重，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去了。
　　看他如此轻视我的模样，一时间心中气恼，乐坊歌姬怎样，府邸校书又怎样，这样看不起我，看不起女子？难道我不比他饱读诗书，文字通达。这节度使府邸中人，想必和刘辟一样看不起我的人大有人在，他们巴不得我回到乐坊，不在碍着他们的眼睛，也不再扰乱大帅的眼睛。这世间的男子，大多数还是把我们女子当做器物赏玩，哪有真心尊重和礼遇。
　　“洪度，这是大帅要考问你学习如何，你且好好准备，届时才不会太慌乱。”段文昌就是段文昌，天生一副操心的命，也做事谨小慎微。他的一番提醒，让我从刚才不满的情绪中平复过来。
　　对着书桌上的铜镜，我看到自己脸上一副自信满满的神情，不用怕，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来了肯定要过大帅考核公文这一关，想当初大帅在乐坊不是也细致考量与我吗，这次与上次比，应该不会更难。何况我近日来已经熟悉了往来公文格式，不会有太多问题。
　　晚饭后，我脱下官府衣帽，换上了寻常的衣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这一周，变化了多少？内敛了，文气了，是否变成了韦大人想要的模样，韦大人想让我变成怎么个样子？
　　这韦大人，葫芦里面买的是什么药。威严有余，亲切不足。我只能观望观望。正在思忖间，府邸小厮在门外喊道：“请薛姑娘移步偏厅，我等掌灯等候姑娘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