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宋寒枝

6、Chapter.6

　　Chapter.6

　　那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那极有辨识度的四个音，刹那间唤回了她的记忆。
　　她急切地等待着那人继续弹下去，隔壁却突然没了声音，空寂得好像世界的声带都被剪断，紧绷的心被一只大手用力掐住，她觉得不能呼吸，整个人坠入了真空之境，她需要救赎，她疯了一样地想要听到接下来的曲子。
　　一段热情的快板响起。
　　那只大手放开，她一瞬间又觉得自己似乎重新呼吸通畅了，如释负重，又有新的紧张不安与期待袭来。
　　激昂慷慨的旋律，流畅自如的弹奏，那是贝多芬谱写的壮丽凯歌，那是征服于黑暗的伟大雄心。
　　命运在敲门。
　　她觉得自己就是那贝多芬，耳聋无法治愈，热恋的情人也早已成了别人的夫人。痛苦和厄运是一个漩涡，将他卷入中心最深处。
　　不！我要撕碎那海利根遗书！我要挥别那曾经的恋人！我不能什么都没有创作便离开这个世界！
　　转调，反复，重音的频繁使用，不同手法的交替循环，演绎出了这首乐曲本身所蕴含的丰富性。这像是一首战歌，一首对命运宣战的战歌。纵使命运使我卑微流离，我仍不愿在你的脚下匍匐为泥！
　　“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不能使我完全屈服。”他说。
　　江陵曾听过很多次这首曲子，许多人去尝试演奏，充满激情慷慨奋进，可若揭开那光辉的皮囊，却是令人失望至极的空洞乏味。他们有意去突出，加强曲子的声音响度，去震慑听者而遮蔽其后的情感演绎。
　　这首却不同。
　　那人把这乐曲中，贝多芬痛苦至极的心理，在绝望与希望中的挣扎徘徊全然表现，她仿佛看到那弹钢琴的人，身体中隐隐埋藏着一个庞大的灵魂，它哭得悲恸，却又不甘于命运摆布。
　　江陵一刹那觉得震撼。又不仅仅是震撼。
　　时光腐朽苍老，这一生她迷茫地寻找过，得到过，丢失过，有些人曾与她并肩而行，背对背时依偎靠紧，当两具身体相互传导自身的温热时，当两个人隔着的只有衣料皮肉骨髓时，却才懵懂发现，她与那些人，其实差了一个灵魂的距离，也，仅仅只是差了一个灵魂的距离。于是彼此无论想如何贴近对方，却始终达不到那种心灵相通的默契感。
　　她觉得疲惫，她像一个只能发出52赫兹的鲸鱼，在鱼群中孤独地游来游去，没有人能懂她的孤独，甚至连一个怀抱也不肯给。
　　她希望也可以有个人，在她喊出那人名字的刹那，转身回头，相对望眼之时，明白她所有欲要抒发的倾吐。默契一笑，便可以及时送上温暖与祝福。
　　只是，太难了啊。
　　可在这样一个偶然的时间点，她突然觉得命运的齿轮咬合紧贴，她的灵魂脱离于身体，想要来到隔壁的那个陌生房间，去看看那是否真的是自己的知己之人。
　　江陵贴着门，一点点往房间里挪动着，伸手触碰到那覆盖于玻璃墙上的百叶窗，屏住了呼吸，慢慢，慢慢地捻住一道叶片，往下拉，形成一个大缝隙，可以清晰望见隔壁的景象。
　　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