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多妙

3、三

　　宋臻是被饿醒的，浴室里拉着窗帘，没有开灯，黑黢黢的一片。

　　周身冰凉的水唤醒了他的记忆，他试图抬了抬两条垂在浴缸外的胳膊，又酸又麻，不听指挥。缓缓坐起来，肚子饥饿感显然不敌全身揭竿起义的怨气：他的身体以实际行动控诉着宋臻在水缸里一泡就是四个小时的自残行为，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强烈酸麻涨痛感，以此为惩。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残式袭击，果然效果显著，因为现在宋臻已经感受不到饿了。

　　又静静地坐了一会，等到血液基本流畅时，宋臻开始小幅度的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勉强才从浴缸里站来，从黑暗中准确无误的找到了拖鞋，走出卧室。

　　宋臻看了看手表，此时是凌晨一点多了。

　　以前不规律的生活体验使宋臻的养成了异于常人的作息习惯：他的时差跟别人永远都是倒着来的，通俗点说就是‘夜猫子’：别人萎靡不振的时候他精神充沛，别人工作生活的时候他倒头大睡。

　　且，他的觉短，但次数多。基本就是处在‘睡一会醒一会睡一会’这样循环往复半梦半醒状态，断断续续的睡够四、五个小时，也就算是充满了电，因此觉浅梦多，睡眠质量极差。

　　宋臻曾经试图矫正作息规律：安眠强迫入睡，咖啡提神醒脑，坚持了几天，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该醒的醒，该睡的睡，一点也不耽误。宋臻也就索性不管了。

　　宋臻在黑暗中穿上衣服，背上包，准备好了‘出门必带’三件套，刀、钥匙和票子。

　　刚走出家门，宋臻就被小区里给力的照明设施晃了一下眼。他的视力极好，夜视能力与之相较也毫不逊色。

　　他一边往车库走着，一边打开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找到了立人高中的地址，将其定位为目的地。

　　宋臻转了身，不准备开车去了，立人高中距此不远，晃悠着二十分钟大概就能到，顺便再熟悉一下地形道路。

　　最重要的是，他要去填满一天没吃饭，此刻正嗷嗷待哺的肚子。

　　他挑了一条最远的路：“井山路”，记住了路线图，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栋别墅距离向小区门口有一段距离，宋臻锁上大门后，小跑着往目的地出发。

　　夜深了，万籁俱寂。本就空旷静谧的小区，现在更加悄无声息。只有几只流浪野猫，闪着黄绿色的瞳孔，窥视宋臻这个不速之客，凄厉顿挫的讨论着。

　　跑出小区后，宋臻开始悠哉悠哉的走，一路七拐八绕的，终于到了。

　　宋臻提前眯了眯眼，拐过最后一个弯，眼前顿时一片灯火通明，一个个莹白明亮的灯泡集聚于这条街，照亮了上面的方寸天空。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平行世界。不枉他绕了条这么长的路。终于来到了井山路的重点地段——“不眠街”。

　　地图上显示，井山路有些靠边，与市政府，公安局这样的执法机构所在线路距离最远。以井山路为中心，茬出许多不知名的胡同小路，像是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相互贯通；再加上这个司马昭之心般的名字——“不眠街”。也就不难猜出，这条街就是每个城市中创城建设者的心头大患，历史悠久的脏乱差聚集地，居民举报投诉榜上赫赫有名的——“夜市”了。

　　大半夜的也就只有这种地方能找到吃的了。

　　不眠街里面的店主摊主大多都是干小本生意布衣平民，白日里要一边躲避城管执法，又要养家糊口，实属分身乏术，所以才大半夜的集结于此，干起为夜猫子们服务的夜市营生。

　　不眠城全长280米左右，原本就不算宽旷的道路，被没有店铺的地摊党们，从中间硬生生的劈成了两条羊肠曲径。里面的主体客户分为两种：烟熏雾燎的烧烤架旁，一群群纹着青龙白虎，带着大拇指粗的金链子的小青年们，坐在小马扎上称兄道弟，觥筹交错。挂满颜色鲜艳做工粗糙款式千篇一律衣物的衣架旁，一堆堆衣着轻薄凉爽画着浓妆红唇的姑娘们，正火热朝天的扯着嗓门同卖衣服的小贩砍价理论。

　　兴许是适应了、睡醒了，更有可能是饿急眼了。反正宋臻觉得眼前这充满浓郁烟火气息的一切，都是那样的让人激动而欣慰。自己之前坚持的什么“食品安全天天讲，健□□活岁岁享”全一股脑的扔进深山老林的犄角旮旯里发霉长蘑菇去了。

　　话虽如此，宋臻还是选择了左边地面踩起来没那么黏腻的小道，晃悠进去，漫无目的地寻找着比较干净的烧烤摊。

　　溜达了半天，宋臻在一个偏僻昏暗的街角，发现了一位装备齐全的摊主：蓝色口罩、塑料手套发套、白色围裙。这一身整齐完备的行头，在一众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烧烤摊摊主中出类拔萃，十分有说服力的让宋臻停下了脚步，

　　宋臻抬头看了看，摊主站在印着红底白字“铁板鱿鱼”的三轮车前，宋臻果断的走向那片净土，拿出票子，要了六串铁板鱿鱼。

　　摊主用铁夹子接过来，从红色的塑料桶里夹出找回的钱，夹给宋臻，这才开始煎鱿鱼。

　　宋臻趁这段时间，又开始闲的难受，习惯性的打量陌生人摊主：个子比他矮不少，170以上，脸被口罩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双有些冷清的眼睛露在外面，但是眼神青涩，裸露在外面的小块皮肤细腻白皙，大概是个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身形削瘦，乌黑浓密的短发网塑料在发套里，白围裙下的长袖格子衫袖口领口有轻微磨损，有些发白掉色，但是整洁干净，大概是洁癖。煎鱿鱼手法利落熟练，一看就是老手了。面前的车有些老旧，细小磨痕较多，但是没有大磕大碰的痕迹。最后，宋臻瞥了一眼煎鱿鱼用的油，淡黄透明，色泽清亮。

　　综上，宋臻大概能构想出这是一个因家境中偏下游，但是极有责任心，细心认真，有些洁癖，持家又懂事好少年。

　　宋臻想到这，就对他露出了一个笑脸，道“再来六串！”然后付了钱。

　　摊主用铁夹子结果宋臻的钱，又加了六串。

　　宋臻这位大爷，很喜欢这种懂事的孩子，再加上他现在嘴里没什么东西塞着，闲的难受于是脑子一热，试图搭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天气越来越热，生意应该也不错吧。”

　　话音刚落，宋臻就直想往自己的嘴上扇一巴掌：以此为中心，放眼望去，别的摊位都熙熙攘攘，财源广进，只有他这个摊位，门可罗雀，生意惨淡。

　　摊主小哥抬起那双有些冷清的眼，面无表情看了宋臻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显然是不想同宋臻这个傻逼计较。

　　宋臻自知尴尬,不再言语。心里暗自思索：“这位小哥业务精通，手法熟练不说，光冲着这股子干净良心的营业风格，生意兴隆不是梦啊，怎么这样凄凉？难道是因为地理位置偏僻……？”

　　宋臻正瞎想着，一段阴阳怪气的嘲讽就打断了他的思绪：“呦~可了不得了，大的会勾人，小的也那么有能耐！真是亲生的一家子！”

　　宋臻扭头看声音的发源地。

　　原来是后面衣服店的老板娘，她正倚在店门口，正对着宋臻，双手盘臂，翻着白眼，看着就是一副标准的“我就是要骂你”找事脸。

　　老板娘瞧着宋臻扭头看见了她，马上抱臂站直了身子，发起了第二轮攻势：“小伙子！我给你讲喔，别吃这家的东西，吃了要烂舌头的！他家的东西呀，全是烂货！脏的不行！”

　　俨然一副‘你那些干事我全知道’的揭秘者嘴脸

　　语毕，老板娘还甚是义愤填膺的吐了口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脏了她的嘴。

　　宋臻明确了老板娘的攻击目标，正是他面前的这位懂事的摊主小哥。宋臻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骂的这样难听，还是让人上火。

　　宋臻本想着回击过去，但看着摊主小哥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为煎鱿鱼’的反应。他觉得还是安分点比较好，不要给人家找麻烦了，于是回过了头，专心的看鱿鱼的制作过程。

　　可惜，老板娘却不想息事宁人。她卖衣服吆喝了半辈子，一副嗓门就练得高亢嘹亮，引得周围不明就里的人们频频侧目，甚至还有好事者停下了脚步开始看热闹。这对老板娘来说，无疑就是无声的加油鼓劲。

　　于是，她双手叉腰，中气十足的进行第三波单方面攻击：“他妈这个破鞋，真是不要脸，和他一样，人前文文静静不吱声不言语的，人后就有意思了，不知道在床上多少招、叫的多大声呢。万人上的破公交！”

　　她骂的实在是不堪入耳，宋臻看了看依旧面色如常，毫无反应的小哥。

　　周围的人，要么面露厌恶匆匆走开，要么是一群正听的精彩，笑的下流的看客。

　　宋臻只觉得有火上头，抓了把铁签子，拿出一根，掷向一位坐在马扎上笑容最猥琐的男看客，众人只见银光闪过，转眼就看见那根铁签子角度刁钻的顺着男看客的裆部，狠狠地斜刺进他身后的砖里，男看客低下头看了看那大半截还没入土，紧紧贴着自己命根子的铁签，老实的转过头，专心撸串。

　　其他人都没想到宋臻这个面容温和的小青年居然还有这等深藏不露的技巧，顿时都不再凑热闹，一切都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不久之后这些看客们就会忘掉这场闹剧，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件事只是他们平淡无趣人生中一则与己无关的笑料，只有在某天闲的没事干，翻阅自己曾经发表的句子时，才会隐隐约约记起这段‘荒唐滑稽’的回忆。

　　只有被羞辱的当事人，才会把这件事铭记于心，一生都将背负这个沉重而耻辱的包袱前行。

　　宋臻面目表情的看向老板娘，老板娘显然乱了方寸，轻轻地啐了一口，然后转身重重的关上了门。

　　宋臻回过头，正好与摊主小哥对上眼，摊主小哥忙垂下眼，将煎好的鱿鱼分成两份递到了宋臻手中。

　　宋臻想可能是自己板起脸来的样子着实可怕，吓着了孩子，于是恢复了笑容。他拿出一串铁板鱿鱼，尝了一口，一双笑眼眯成了一条线，道：“很好吃哦！”

作者有话说

　　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