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梦入江南 不恨古人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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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容刚至苏晟家门前时，却见苏晟早已在门前等侯。
他一个箭步冲到苏晟身旁，笑嘻嘻地看向苏晟：“你在这特意等我呀。”
苏晟淡淡扫了眼他，随即前行说道：“我是担心你的疯症又复发，不识上学之路，免得到时惹夫子和同窗担忧。”
哼，你就装吧。再怎么掩饰也瞒不了你那颗想我的心。唉，这都怪我太有魅力了。傅容在心中恬不知耻地自夸一番，才伸手环住苏晟的肩，让两人一并同行。
苏晟见状，微微晃动身子欲挣脱束缚，看向傅容道：“朗朗乾坤，两个男人搂抱在一起成何体统，松手。”
“好兄弟一起走，一生一世不放手。”傅容气势汹汹地说道。
苏晟听此，轻蔑地瞄了他一眼，也就依着他这般继续前行。
待行至一幢简朴农舍前，傅容放慢脚步，向篱墙内一探后便止住脚步对苏晟说道：“你在这稍等我片刻，我随后就来。”言毕，就转身上前轻推栅栏走到院落放置柴木处动手劈柴。
苏晟见状也进农舍帮傅容堆放劈落的柴木。
两人正专注干活之时，却见一穿粗麻旧衣的农妇从里屋小心地扶墙走出。此人正是此间主人陈大娘。
陈大娘听到院落一阵声响，以为女儿紫菀采莲归来，便柔声劝到：“小菀，刚采完莲，不要立刻做粗活，仔细身子。”
“陈婶，紫菀姐还未归来。我和傅容途经此处见院落中堆放着柴木，就冒昧入舍替你收拾一番。”苏晟回道。
陈婶一听竟是苏晟和傅容在自家院落中干活，立刻慌张说道：“哎呀，你们不去学堂，反而在这耽误，若是误了时辰，被杨夫子责罚，岂不是让我心难安。”
苏晟见陈大娘慌忙地欲上前阻止，唯恐她跌倒受伤，连忙起身上前搀扶：“陈婶，现在时辰尚早，我们自有分寸您别担心。何况傅容和我平日常受紫菀姐照顾。做这些小事，也算尽自己一点绵薄之力来报答紫菀姐。”
陈婶听完，心中感激万分，但口中笑骂道：“不知是多么天大的恩情，让你们隔三差五就到我这不是砍柴就是挑水。”
傅容劈完最后一块柴木，拍拍手，笑呵呵地走到陈婶跟前道：“婶做的饭菜那么好吃，俗语言‘民以食为天‘，我们不时到您家吃饭，岂非不是算有天大的恩情。”
陈婶一听打趣傅容道：“就你嘴最甜。”
“嘻嘻，也甜不过婶做的桂花糕。”
“哈哈，你这小馋猴。”陈婶笑骂道。
三人一阵说笑，将陈婶乐得眉开眼笑。苏晟看了眼天色后对傅容使了个眼色。
傅容会意后便对陈婶说道：“婶，时辰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去学堂了。您做的桂花糕就只能改日再吃了。另外，您身子弱，到门外左右不过几步，您就别送了。”
陈婶听到时辰不早了，立刻回道：“那婶就不送你们了。你们去的路上当心。等婶做完桂花糕就让紫菀给你们送去。”
“多谢陈婶。”二人一起道谢后就一同离去。
出庭院后，苏晟将栅栏围上才随傅容离开。
傅容又环住苏晟，嘴里哼着小曲才继续向前行路。苏晟也未有反对，只是抿嘴一笑，便随他同行。
娇羞的烈日幽幽地从浮云中探出半边身子，顷刻间人间布满圣洁的光辉。花木葳蕤，弯曲修长的枝干上传来几声轻飘飘的蝉鸣，混合着夫子徐徐的话语声催引得傅容一阵昏噩。他抬起右手支住犯软的身子，努力瞪大眼睛盯着夫子。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这段话摘选自《孟子.公孙丑》其言谓之……”夫子循循善诱的话语此刻却无异于催眠符咒，让傅容更加欲坠入梦乡。
他闭上酸涩的双眼，却在下一秒立刻睁眼凝视前方，不敢放纵自己。待傅容灵台尚是清醒之际，他发现苏晟一直是正襟危坐，似认真听讲。他不由在心中感慨道：苏晟分明早已会夫子所授之物，仍是这般好学，自己也不应颓丧，还是认真听讲吧。
在心中激励自己一番，傅容重新打起精神，翻开课本欲仔细品阅。却不料自己一见眼前繁冗枯燥的文字，加上夫子缓慢轻柔的声调，就只觉眼前一阵模糊，眼睑半睁半闭，最终还是陷入梦乡。
梦里的樱花依旧梦幻瑰丽却又神秘莫测，徒惹梦中客的思愁。
傅容又在梦中见到白衣人。但这次却与先前不同。自己和那白衣人仍在樱花林中。
几缕樱花眷念地流连在白衣人缓缓转身的身躯之上。飘落于地的花灵，空馀满地樱花雪。
待白衣人彻底面向傅容时，他惊愕地发现那人竟有了模糊的轮廓。傅容压下心中突来的悸动缓步上前欲看清白衣人的眉眼之时，未料白衣人化为青烟消散殆尽。他立刻快步上前察看，不料四周顿时被暗夜吞噬，自己也似失重般堕入黑暗。傅容在急速下落过程中忆起在飞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疼痛，心中一紧，立刻从梦中惊醒。
他微喘粗气，闭目平复心境，半晌才睁眼，从梦中遗韵中清醒。他此刻才方觉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又见桌上映射出大片黑影。他想起先前的梦，忐忑不安地转动僵硬的脖子望向自己左侧，正好同夫子愤恨的目光相接。
傅容见他动怒，顿时闪身避过一记教鞭。
杨夫子见他竟敢闪躲，更加动怒，怒骂道：“你这块朽木，平白辜负了韶华。我今日非要好生教训你一番。”说完，就抡起戒尺“呼呼”地划破空气向傅容打去。
傅容左闪右躲却仍难免挨了少许。苏晟见此，立刻起身将傅容护在身后，周围的学童也慌忙起身劝慰夫子。
杨夫子见爱徒挡在傅容身前，自己又被学童包围，只得作罢。他怒扶山羊胡须，冲傅容吼道：“你给我站在墙角好生反省。”
傅容听后只得悻悻地缩到墙角，不敢多言半句。
杨夫子见他老实下来了，也暂熄怒气又重新授课。
傅容对转头看向自己的苏晟用口型比道：“我无碍。”傅容见他转过头去，也收心开始认真听讲。
千熬万熬，总算挨到了放学。等其他人都散去后，傅容才到苏晟身边同他一起回家。
“身子无碍吧？”
“唉，我皮糙肉厚，无事。何况夫子打的那几下根本没用力。没事。”傅容豪迈地摆手后又环住苏晟道：“我们晚些时候去湖边找紫菀姐讨要莲蓬吧。清新可口的莲子正好给以给伯父带些回去。苏晟，怎样？”
苏晟微微颔首默认。傅容见此更是高兴，又哼起歌谣，加快步伐回家。
“晚日照空矶，采莲承晚晖。
风起湖难渡，莲多采未稀。
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
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
采莲女们，着一袭粉白衣裳，驾一叶扁舟穿行于万顷碧荷间，在明媚的日光下采摘莲蓬，唱着动听的歌谣。女子的吴侬软语伴着缥缈的荷香随细风弥散，让来往的行人不知是醉于荷香，亦或是醉于美景。
岸边柳树下，有两名穿水绿色学袍的学子。一人持书闲倚树身，一人却左顾右盼，垂涎地看着采莲女…船上的莲蓬。
“紫菀姐姐，快过来！”
紫菀看着岸上手舞足蹈的人，低骂一句，才慢悠悠地驾船驶去。
近岸方见那人面若傅粉，唇若含丹，转盼多情，言语若笑，平生万般风情悉在眉梢，却见嘴上痞痞的笑，生生给人认成草莽。
“你这小赖皮，想要我紫菀船上的莲蓬，可以…”看着眼前大大的笑脸，她方道：“一两一株，见钱给货，傅容，如何？”
傅容立刻做西子捧心状，哀怨道：“紫菀姐姐，你再也不是我心中的小仙女了，小仙女怎能如此追逐万恶的金钱呢？”
“少来，只要是个漂亮姑娘都是你的仙女，我不稀罕。我的莲蓬可就这么些，不买的话我就走了，你还可以找别的仙女。”
“慢着，仙女虽然满街都是，但是我的小仙女可就只有紫菀姐姐一个。我的好姐姐，你就买给我吧。”傅容轻摇着紫菀衣袖恳求道。
他见紫菀丝毫不为所动，才道：“你接受人肉交易吗。”
紫菀听完边转身前行边道：“你？我不要。”
“好姐姐，那你瞧我旁边这人如何？”傅容淡淡说道。
她偷看了眼那人，却正对上那人的目光。紫菀边转头，边揉着发红的脸颊。
“好姐姐，你就给我莲蓬吧，姐姐……”
紫菀正是心慌，但见傅容还在不依不饶地要着莲蓬。一抬头正想教训他一番，却见傅容眼波流转，双目含情。瞬间连耳朵亦是嫣红，忙拿起一把莲蓬塞给他，慌乱地驾船离开。
傅容抱着莲蓬眉开眼笑道：“谢谢紫菀姐姐。”
从荷花丛中似是传来一句“小无赖”。
傅容笑呵呵地抱着莲蓬向坐在树荫下的人走去，他说道：“苏晟，我们有莲子吃了。”
苏晟阖上书本，抬手支着脑袋看着傅容剥莲子。半晌才说道：“恭喜你凭你的厚脸皮成功讨到了莲蓬。”
傅容一边卖力地剥莲子，一边回道：“呵呵，你现在可就正在享用我千辛万苦才得到的胜利品，你却这样说我。真让人伤心。”这般说着，他却把莲子在手心摆弄成花朵形状后递给苏晟。
此时树叶婆娑，风恰吹拂起苏晟散落的黑发，自有一番玉树临风的姿态。
苏晟随意拾起一颗，刚吃完就见傅容盯着自己，便问道：“你不吃？”
傅容未答却道：“同穿学子服，怎么我穿就是葱杆子，你穿却似仙人乘风，逍遥恣意。连涂了几层粉的紫菀姐都脸红了。”
“你想知道。”苏晟盯着恼怒的人问道。
看着他眨了眨眼睛，苏晟勾勾手，看着靠近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告诉你。”
傅容猛地缩回脑袋，悲愤道：“不给你吃了!”
“不给我吃？”声音如鸣佩环，却让傅容打了寒颤。他连忙陪笑道：“你听错了，我继续给你剥。”
傅容看着眼前重新看书的人舒了口气。继续低头剥莲子，却错过了看书人的一抹浅笑。
“苏晟，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大片的樱花树。成千上万的樱花缀满枝头，形成一片粉红的花海。梦里有个人牵着我的手在花海里漫步。微风袭来，樱花在空中轻扬，有少许的花瓣洒在他的肩头。地上飘落的樱花就像满天星一样，让一切都变得美好。”
“然后呢？”
“就在我要看清那人时，我感到一阵杀气，我就醒了。更让人恐惧的是，我看见夫子就站在我身旁……”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说不定你的梦中人就是夫子。唉，也不枉费夫子在你身上的花的功夫 。”苏晟感慨道。
“呵呵，为什么不能是你。”说不定那个无脸怪就是你。傅容在心中暗想道。
“我太忙，没工夫入你的梦。”
“……”
“这剩下的莲蓬，我拿一株。你也要给夫子送些去，感谢他努力地雕你这块朽木。”苏晟看着傅容说道。
“唉，我懂。我也知道夫子平日对我严格是望我成才，可我又不慕功名，那么死命读书作甚……”
“要是所有读书人都如你一般，又怎会有‘十年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的警句呢。”
那是世人只顾追求蝇头小利被名利束缚，而放弃卧醉凡尘的洒脱逍遥。”
“哦，你所谓的洒脱逍遥就是不要脸的去讨莲蓬？”
“非也，非也……”傅容趁苏晟不备一把搂住他才道：“我向往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超脱放达。唉，‘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他说完还略显遗憾，只是看向天边浮云，不作他言。
苏晟拿起一株莲蓬轻敲傅容的头道：“可以起来了，我劝你尽早去给夫子送莲蓬，也让你他日少愁些。另外，既然古人不见君狂耳，为何不令世人见君狂呢？”说完，他便起身前行，自是一番清灵姿态。
傅容听完只在心中道：得一知己，足以。他又见苏晟的背影，忍不住坏笑道：“苏酱酱等等我。”
苏晟听完后，冲傅容回眸一笑，刹时间只觉他艳若三春之秋，却寒似九秋之菊。
“傅大头，你的头待会会更大，信否？”
“天啊，苏酱酱打人了…”
“傅大头，你在挑衅我吗…你给我等着。”
少年的玩笑稚嫩真诚，简单直白却又扣人心弦，惹人思愁......
两人一阵嬉闹，傅容才手拿莲蓬轻叩夫子家门上的门环。须臾，杨夫子开门迎客。傅容趁机溜进庭院，一脸讨好地看向他。
杨夫子见此也只是叹息一声便默许傅容留在自己家中。
傅容见他默许自己进屋就知他已是不责怪自己，便直奔厨房像往常一般炊火煮饭。
晚风徐徐拂过，栀子幽香入骨，仿佛带着些许情缘，牵动尘世爱恨。
傅容和夫子一同坐在院中纳凉。
傅容正神游之际却听夫子正声道：“阿容是否仍愿为医救济世人？“
傅容纠结半晌才回道：“是。“
他原以为夫子会同往日那般责骂自己，却见他这次只是深沉地看向自己，幽幽叹道：“我明白了。“说完，他就起身回屋，不愿再多言。
傅容一阵错愕，也未明他是何意。见他回屋，自己连忙对他道声晚安后也就回房休息。
他头枕双臂躺在床上细思夫子今日之言，却也毫无头绪，只得作罢，闭目休息。
漏洒进屋细碎轻柔的月光披拂在床上安睡少年的身上，一派恬静美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梦入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