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奈何天》叶小野

9、第 9 章 包芸眼神涣

　　包芸眼神涣散，脸上并没有眼泪，但眼睛却是肿的。她空洞地注视着前方，像是没有灵魂的一具驱壳，头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肩头，脸色苍白。她的手机械地摩挲着地毯，喃喃自语着。

　　“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景天俯下身，蹲在母亲身边。她多想听到一个能让她不那么丢脸的回答，她多想知道这一切的发生并不能怪罪于她这个神经已经崩溃的妈妈。

　　但从包芸口中说出话却让她又难堪又绝望：“我不能要这些衣服的，你爸爸最不喜欢我买这么贵的奢侈品了，你爸爸回来会生气的，他会说我的。我要把这些都扔了。。。你爸爸不喜欢，我不能要的。。。”母亲毫无逻辑的喋喋不休让她想起了鲁迅小说中的祥林嫂，原来文学作品中的描写并不是夸张，而是真正的来源于生活。

　　景天无奈地抓住母亲的胳膊，企图唤醒她最后一点理智：“妈，你清醒一点，你怎么又忘记了？爸爸已经离开我们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你让他清静一点，不要再给他添乱了好吗？我们好好生活，不要让他担心了好不好？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回来了！”

　　“你爸爸离开我们了？他去哪里了？他为什么不回来了？”包芸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景天。

　　“妈。。。”景天低头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眼，坚定地注视着包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爸死了。”她说的那么斩钉截铁，像是要将这个残酷的事实狠狠地摔在母亲脸上，让她没有避让的空间。她真的厌倦了母亲的逃避，甚至感到有些可恶，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母亲，是时候接受这个悲剧了。

　　“不！不可能！”包芸显然还没有做好接受这个事实的准备，她歇斯底里地吼道，一把推开景天，红着眼盯着景天，仿佛是眼前的这个人咒死了自己的丈夫。突然，她像着了魔一样，在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向刚才剪碎衣服的剪刀，一把抄起了剪刀，疯了一样地向景天冲去。嘴里大叫着：“你这个不孝女，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我要替你爸爸教训你！”

　　大家对包芸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都吓呆了，傻傻地愣在原地。景天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呆呆地看着向她扑过来的母亲。

　　千钧一发之际，吴毅然突然挡在景天跟前，一把抓住了向她刺过来的剪刀，鲜血从他的手掌一滴一滴地滴下来。吴毅然手心一阵剧痛，条件反射似的用另一只手推开包芸，包芸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毅然！”吴雄和崔云珠同时惊叫起来。吴雄快步走到包芸身边，将剪刀远远地仍开，崔云珠心疼地捧起吴毅然的手，小心地查看着，嘴里还在咒骂着：“疯了，这女人疯了。。。”

　　景天浑身都在颤抖着，愤怒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她愤怒自己的母亲这么的不争气，愤怒命运对自己如此不公平，愤怒自己的乐观积极完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她拿起客厅茶几上的一个花瓶，走到包芸跟前，用力地将花瓶中的水全数倒在了母亲头上。

　　冰凉的水顺着包芸的头发滴滴答答地流下来，仿佛是她无声的哭泣。被冷水冲了一下的包芸似乎冷静下来，怯怯地对着吴毅然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闭嘴！”多日来积压在景天胸口的郁闷和不满在此刻爆发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像我一样积极一点，勇敢一点，坚强一点？你有没有看到我有多么努力地在生活，为什么你就不能努力一点呢？你情愿让毫无办法改变的悲伤吞没你的心灵你的灵魂，也不愿意做一点点尝试让自己有机会看到生活并不是像你想的永远暗无天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根本就不是爸爸爱着的那个自信优雅的女人，现在的你如果出现在爸爸面前，他都不会认你！你知道吗，每次看见你失魂落魄、不修边幅的样子，我都觉得很丢脸。我的妈妈应该是坚强的、充实的、遇见任何事情都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站起来的。你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爸爸失望。你现在这样伤害了给我们帮助的吴家，伤害了自己，伤害了我，伤害了所有人。停止吧！不要让无休无止的自暴自弃把我们的生活毁掉，我们一起站起来，一起加油，行不行啊！”

　　包芸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女儿的一番话让她既震惊又感动。她再也不是依偎在她怀抱里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了，痛苦的经历逼迫她快速地成长成一个思想成熟、有担当的大人，可是自己却是那么的幼稚，不懂事。自责加上羞愧使包芸无法抬起头来迎接大家的眼神，她掩着面嘤嘤地哭了起来。

　　吴雄见包芸情绪平静了一些，说道：“我带毅然去医院包扎一下伤口，还要打一针破伤风的针。你们早点休息吧，这么晚了，明天起来再说。”

　　“我也去。”崔云珠赶紧拿起皮包跟上吴雄。

　　景天不敢接话，低着头。虽然心里担心着吴毅然的伤，却也不敢抬头看他。

　　陪母亲洗完澡，帮她换好衣服再送上床已经快半夜两点了。景天坐在母亲床头，看着母亲沉沉的睡脸，心中却一团乱。她听到楼下开门的声音，知道吴毅然和他父母已经回来了，她却犹豫着要不要下楼问问吴毅然的情况。就这么纠结着，楼下的人都已上楼回到各自房间。景天听到他们关门的声音，想来他们应该都已经休息了，只能作罢。躺上床，睁着眼睛实在是睡不着，索性起身下楼走到院子里。

　　景天站在院子中间，感受着阵阵凉风。刚才出来的时候忘记带一件外套，这仲夏夜的凉意吹在身上居然让人浑身冷地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哆嗦。她什么也不想，却觉得头很重、很疼，真希望这夏日的凉风能像吹散暑气一样吹走她的烦恼。

　　她看着夜色正入神，一件宽大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惊讶地回过头，映入眼睛的是吴毅然暖暖的笑容。

　　“你还没睡啊？”

　　“嗯，睡不着。你的手没事吧？”景天微微抬起手，想去捧起吴毅然的手看看他的伤口。但手抬到一半又克制住了，她实在是没脸做这种无谓的关心。

　　“没事。”吴毅然淡淡地笑着，语气轻松到不像剪刀戳了手掌，而是被蚊子叮了一下。转而又问到：“阿姨没事吧。”

　　“嗯，睡下了。”景天这样答道，心里却想，怎么可能没事呢，刚才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

　　“其实，阿姨这种情况有可能是PTSD，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大学里选修过心理学的课，稍微知道一些。这样的情形是可以治疗的，如果可能的话，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带徐妈妈看看医生。”

　　“好。”景天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你。我会努力让我妈妈痊愈的。”

　　吴毅然转过头仔细地看着景天，夜色下，她看起来温柔极了，长长的睫毛遮盖着忽闪的眼睛，像在诉说着什么，她的头发随着风顽皮地舞动着，时不时贴在她脸上，显得既俏皮又妩媚。

　　“你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儿。”想到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吴毅然不无佩服地说。

　　景天不禁莞尔，坚强这个词好像和她一直无缘。“我小时候很爱哭的。”景天笑着看了一眼吴毅然接着说，“小时候的我经常哭，那时候我脸圆圆的，因为总是哭，脸上都椿了，老是红红的，大家都叫我小苹果，哈哈。不过我很坏的，我从来不一个人哭，我总是在我父母面前哭，哭给他们看，他们越安慰我我哭得越伤心。因为我知道，他们会心疼我，会满足我的要求，会答应我一切合理或者不合理的提议。所以，以前的我是一个很狡猾的爱哭鬼，坚强从来都不是我的选项。但是现在，我不想再哭了，我会努力不哭的。因为，听我哭看我哭的人已经没有了。爸爸不在了，妈妈也。。。”说道这里，景天不由地轻轻叹了口气。“总之，我要好好加油，让所有人看到，无论生活对我怎样，我都能继续笑着面对。”

　　景天仿佛被自己的豪言壮语激励，表情也变得有信心起来。

　　吴毅然的心却被景天的话刺得发疼，他皱着眉看着景天，认真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早就无数次到嘴边又咽下的话。

　　“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啊？”景天想了一下，用同样很认真地态度看向吴毅然，说道：“你应该对我说的，是谢谢，而不是对不起。”

　　吴毅然有些惊讶，但马上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谢谢。”

　　“我接受你的感谢，但我可不可以向你提个要求？”景天低着头，面露羞涩，“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了，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的。”

　　“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吴毅然心里一慌，着急辩解道。

　　“我知道，只是我已经接受了你们家很多的帮助了，你什么都不欠我们的，反而是有恩于我们。而且，我爸爸救你是完全自愿的行为，可是你们家现在在经济上帮助我们，你又尽量地照顾我，多少都有些道德上的压力，我不希望自己利用道德绑架变成你家的寄生虫吸血鬼，我想尽快地独立起来，你们这样怜悯的态度对我的独立一点好处都没有，相反地会助长我的惰性，让我觉得依靠你们是顺其自然，理所应当的。如果我的想法变成这样，那我妈妈就更没有积极面对生活的勇气和动力了。这样，你们的帮助反而是害了我们。”景天一边说着，一边注意到吴毅然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她心里又泛起一阵难过。

　　这看似神勇无比的宣言背后有多苍白无力，只要一细想就明白了。她能如此心安地站在这里吹着凉风，不用担心夜里的栖身之地和明天的果腹之食，完全是依靠了吴家。她得了别人的施舍，却在这里说这么一番大话，简直就有点想当婊子又立牌坊的意思。她努力把自己的自尊往下压了压，继续说：“但是，如果我有什么需要，我都会大方说出来的。你们也都有自己的生活和牵挂，不用再主动为我费心了。”

　　吴毅然捏紧了拳头，心说，我的牵挂就是你啊，傻瓜。。。一阵沉默过后，他又开口到：“你家的情况挺奇怪的，感觉你是妈妈，你妈妈反倒像个小孩。”

　　“我妈妈从学校出来之后就嫁给我爸爸，然后就兢兢业业地在家相夫教子，从没有工作过，没有像职业女性那样密集地接触过社会。她被我爸爸呵护地太好了，她不会开车，不会付账单，很多东西都依靠我爸爸，所以我可以理解她的。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一家三口出去自驾游，结果迷了路，进了一片森林。天色越来越晚，GPS没信号，汽油也快没了，森林里不知道有没有凶猛的野生动物，我和妈妈都吓死了。但我爸爸一副满不在乎胸有成竹的样子，还和我们有说有笑的，好像什么都了然于心，都有把握。好在我们在车快没油的时候碰到了一队在森林里考察的人，他们把汽油分给了我们一点，然后带我们出了森林。后来，我爸爸告诉我，其实他当时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也怕得要命，但他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也说害怕，那我和妈妈就更没勇气了。他是我们的支柱，支柱怎么能颤抖，怎么能倒呢？我爸爸就是这么一个人。我身上有我爸爸的基因，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一个值得别人依靠的人。我要代替我爸爸照顾好我妈妈，当然，还有我自己。因为，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可以照顾我们母女俩的人了。。。”

　　景天娓娓地说着自己的心情，吴毅然第一次听她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他注视着眼前这个温柔而坚强的女孩，心里被一种温暖的情绪包裹着，他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这些日子以来的默默欣赏和关心化作一股热切的冲动，他伸出双手从后面一下子抱住了景天：“让我照顾你好不好？让我照顾你和你妈妈好不好？”

　　景天被吴毅然突然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她搞不清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想挣脱他的双手转过头看他，却被他的胳膊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不要转过来，你看着我我会紧张地说不下去。”吴毅然用力地抱住景天，不让她转身，也不让她挣脱，“自从我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第一次见到你，你就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了。你救我于水火自己却拼命发抖的样子，在医院你那么痛苦还安慰我的场景，回国后你再见到我时对我的微笑，和你一起吃的那碗馄饨。。。我努力想要保持平静，可是每次一看到你，我就方寸大乱，越想装作满不在乎就越难受。以前，我的朋友同学都笑我，说我是个和尚，女人坐在我怀里我都不会动心。可是认识你以后，我再也不能冷静了，看见你笑我就跟着开心，你掉眼泪我比你还难过，你跟别的男生说话我会不高兴会吃醋，看到你受欺负我都要疯了，看到你委屈我的心也会很疼。我的淡定和理性都不见了，只想照顾你，想陪你一起面对生活，想帮助你克服一切的困难，想在你身边。。。”吴毅然只觉得自己的思绪越来越乱，心跳越来越快，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

　　吴毅然的声音很好听，话语更是动人，可景天面对着突如其来的表白却有点发蒙。这一天，她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处理新的信息了。她感觉到身上的手臂松了一些，立刻用力推开吴毅然，转过身看着他，呆呆地问：“你要照顾我，你这又是在可怜我吗？”

　　“不是的，不是的！”吴毅然看见自己的真心居然被这样的误解，急切地解释说，“我想照顾你完全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怜，而是因为我喜欢你，特别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景天扯下身上的外套，塞回给吴毅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措不及防了，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说一句“谢谢”或是“对不起”就逃也似地奔回了房间，留下吴毅然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懊恼。

　　景天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头脑里一锅浆糊。从认识吴毅然到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回放。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他将惊慌到极点的她抱在怀中；在医院里，他愧疚地跪在她面前；在她家，他为了她拼命阻止母亲的暴打；就在今晚，他为她出头，和她分吃一碗馄饨，而刚刚，他又一次将她抱在怀里。。。他像一个白马王子一样，那么高高在上，即使是以前的徐景天也没有能力跻身于他的朋友圈，更何况是现在这么落魄的她。她现在还需要靠他家的接济才能生活才能上学，他们的关系根本就是不平等的，这让景天感觉到很有压力，也很无助。可是，他那么好，他的笑容那么温暖人心，他的话语让人如沐春风，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也都深深吸引着景天，之前景天不敢让自己对于他的感情放肆是因为捉摸不定对方的心思，现在她知道了他的心情，她也淡定不起来，理性不起来了。

　　景天开始后悔起自己刚才什么都没说就落跑的行为。“他一定觉得我粗鲁极了。”她把头埋进枕头里，眼前却一直晃动着吴毅然深深的眼眸，“他说喜欢我的时候，眼神是那么诚恳，可是我就这么离开了。。。”景天的心揪起来，她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吴毅然的名字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发出一行字：“你刚刚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这条短信似乎用尽了景天所有的力气，短信一送出，景天就倒在床上。“他应该已经睡了吧，明天再想这些吧。”景天自言自语道。话还没说完，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景天立刻坐起来，拿起手机。

　　“真的，百分之一百真心。”

　　景天不禁笑了，甜蜜的感觉在心里荡漾。她也是真的喜欢吴毅然的，不然不会有这样的情绪。她抿了下嘴，像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郑重地在手机上打出：“我也喜欢你。”

　　把这个信息看了好几遍，她又把“喜欢你”三个字抹掉，加上了一个“是”字。

　　“我也是。”她把信息发出去，脸不由地一红，仿佛是自己刚刚说出了这三个字一般。

　　“？？？”对方发来三个问号。

　　“傻瓜！”景天隔着手机屏幕笑着嗔怪道。想了一会儿，发出一个笑脸的表情“：）”。

　　一秒钟之后，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响亮的欢呼声。

　　景天吓了一跳，赶紧望向母亲的床，好在母亲睡得很实，并没有被吵醒。

　　景天赶紧在手机上打字：“今天很晚了，早点睡，明天再说。”

　　“好，晚安。”

　　景天躺下来，甜蜜地看着“晚安”两个字，脸上不自觉地挂着笑意，疲惫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