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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助跑踢裆(一) 子明对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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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子明睡了一个酣实的午觉。然后,驱车向南。三十分钟后来到“独流减河”岸边。
子明心里很清楚,“天重”接受自己已经不是问题,谈判时自己撒手而回,不是谈判的结束,而是取得主动。关键是自己是不是有根,是不是能够承担每年十个亿利润这个指标。
这里是大津南部最大的行洪河,千米之宽,向东入海,正是枯水的冬季,水面冰封,仅成细流。广阔的河床尽是冻硬的沙土。河边芦苇一丛一丛,枯干稀疏,在寒风中苇身一伏一伏地递延远去。子明在河提上迎风漫步,没有阳光,直到天际都是的阴天。他需要一个长时间的思考。城中的隐约的鞭炮声已经不在干扰自己。
子明任思绪放开,任凭大脑自由的运算和分析。多年的太极拳修学,使他也很认同发散思维的方式,他认为这样状态更接近大脑自身的运行原理和机制,这就是人的大脑与计算器的根本不同之处。
他的大脑中逐渐浮现出那些关键词,关键词的解决假设,批量关键词是系统,关键词之间是相互勾稽的,每一个假设的调整都是系统的调整。
基本任务,十个亿的利润,时间、时间节点,销售价格,主销价格带,毛利,毛利率,打折,打折幅度,平米价格,平米成本,总套数,平均每套价格,实际交付总的体量,建筑总面积,公摊率、建筑密度,建筑容积率,平米利润,楼盘占地面积,楼面地价,换算成每亩的地价,税费,城市配套费。土地整幅出让、预售、回款、现金流量。承受能力的底线,承受的最大风险。产品,中高档。买地。
名词,名词性词组,主、谓、宾、补、定、状。
人类的科学的进步就是不断发现和创造名词,人类思维方式的进步就是不断发现这些名词之间的关系,这些关系的描述是不同的数学符号对名词的链接。管理学的发展尤其能说明这一点。
宗地、土地变性,协议出让,招、拍、挂,补足市场差价,容积率,3,市长,报告,享受政策,2000多亩,土地出让金,项目的概念,“西部CBD”,“大津西南”,“西南村”,“津彩大厦”,20万平方米,50至70层,地铁道线规划。
融资,土地使用权获得,50%价款,启动资金,地价看涨。“五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国有土地使用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商品房销售许可证》,二证必不可少,施工,强行施工,违规施工,处罚,工程,标书,开标文件,发标,中标,关系,透明,风水,工程管理,材料价格。营销,3%,5%,有力度,销售代理,楼盘,春季交易会,五一,十一,秋交会,年底,职工优惠。
房地产公司,经营资质,大照,招聘,部门经理……
子明的大脑运算了所有的项目要素,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行政审批”,然而,子明有了对策,那就是“职工宿舍”。
子明走在长堤上,身前身后,没有人,没有狗,只有鸟儿,然而惟有喜鹊和麻雀了,他们是独流碱河冬季里最后的守望者和迎候春天的居民。鸟儿们见有人来,煞有介事地一哄而起,眨眼落下,成群地侧脸看着你。子明和他们互相读着。
董事长,小陈书记,还有,逐步认识很多这家公司的人们。
是不是要接下这个项目,也就是这个指标?当然,那是在决绝地离开董事长的一瞬间就决定了的。
天色渐晚,河对岸的带状枯树已经暗成絮状轮廓,而子明的思路已然清晰。
回到家中小陈书记的电话跟进来,接通电话,小陈书记显然兴奋着,说:“秦总,告你一个好消息,今天下午,董事长和书记商量了,决定聘任你为房地产公司总经理。祝贺你!”
子明故作惊诧地说:“我说书记大人,您那十个亿我真的做不来。”
小陈书记:“咱们董事长特爱才,一看你有这两下子就黏住了。董事长约你明天上午到集团来再谈谈,包括指标,指标能算个什么事嘛!你们再沟通沟通,我看那不是障碍。”
子明暗笑,还有“障碍”,到底是录我还是没录我呢?这手法到很别致,不想那么多了,于是说:“好吧,明天上午十点,我准到。谢谢您和董事长!”
显然这句“谢谢”使小陈书记很高兴,笑出声了说:“不客气,回头见!”
董事长不再坐在大班台后面,而是坐在沙发上,另一座单人沙发是留给子明的。显然这样的格局已经不是面试的阵势。
董事长依然是递过烟来,开口道:“你给我说说,为什么十个亿完不成呢?”
子明:“董事长,你肯定知道‘天房’集团吧,这是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公司。”
“天房”也是国企。两家企业领导在市里开会时见面打招呼也是有的。董事长点点头。
子明:“去年,2005年,他们整个集团,民居卖了6.5个亿,毛利率31%。您知道我要卖多少吗?18个亿。去年大津市房地产市场,销售总额370亿,100多亿的毛利。您让我交10亿利润,差不多是想向这个市场拿10%份额。大津市目前开了100多个盘,咱们凭什么拿10%?”
稍顿又说:“这是市场问题,还有时间问题,一个房地产项目从立项,到开工,到销售,盖章要盖150个,跑十几个部门,每盖一个章,办事员一人、科长俩、处长俩,再加上局长,经办整个项目要涉及到180多个人,涉及到94项收费,法定的审批日期总和——200多个工作日。今年到春节后上班,就过去一个多月了,咱们现在一个章都没有。”
“人员还一个没有呢,完成招聘要多长时间,少说半个月吧?”
董事长好似听懂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十个亿的指标吗?”董事长问道,“其实跟你有很大关系。”说着董事长脸上现出狡黠的微笑,说:“昨天你给我上课,对吧?”
“上课?”子明想起他给董事长介绍了一点基本的房地产常识,摆手说:“不敢,不敢。”
董事长:“有两点我记住了,第一‘土地变性’要交钱,第二‘土地增值税’也很复杂。”
子明回忆上次自己说的内容:“土地变性”费用,由工业地转为商业用地,需要补足土地差价,“天重”项目每亩地少说补交五十万元,两千亩地要补交十个亿以上,如果容积率扩大,扩大面积的部分也要补交土地变性差价;另外,“土地增值税”这块也很大,如果你拿地成本很低,增值部分很大,就要缴纳土地增值税,土地增值税实行四级超率累进,其中最高一级税率能够达到减除项目费用后的60%。等等。
董事长:“你这么一说呀,吓得我出了一身白毛汗。”那口气即神秘又恐惧,说完,还看看子明。
“怎么呢?”子明想:自己没毛病。
董事长:“别提了,丢人现眼呐。”
子明:“别介啊。”
董事长:“那我直说啦。”
子明点头,心想:他要编故事?
董事长一拍沙发扶手说“嗨,我们都不懂房地产业务,干工业出身嘛,哪知道还有什么‘土地变性’、‘土地增值税’的这些名堂。请人家按商业用地大致估了一下,价值五十个亿。我们认为营业税没多少,忽略不计,盖房子成本也没多少,那么这块地,差不多五十个亿都是我们的。”
子明想:低级错误。
董事长:“可是,这五十个亿我已经许给‘研究院’了,每年给他们投10个亿。”
子明忍不住笑了。
董事长瞥了一眼说:“要说自己的下级公司,耍赖一下也能挺过去。可是,还有更难堪的哪,”说完凑近子明耳朵说,“跟你说啊,这五十个亿,我已经跟市领导,当真事汇报了!”说完直抖手腕子。
市领导包括了一位分管副市长和国资委、经信委的主任,以及市委组织部的部长,子明惊讶带笑:“呦!呦!”
董事长:“跟你说吧,我是财务部经理出身,他们要是知道我把税搞错了,还能饶我?”
子明:“不至于吧?”
董事长满脸尴尬,深刻的皱纹中带着苦笑,说:“幸亏你有提高容积率的高招,要不,少说差二十个亿,我哪去找呀!这事,那位副市长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朝我□□狠兜一脚!”说着真的抬腿狠踢一下。
子明放声大笑:“哈哈哈哈……”
董事长煞有介事:“真的,他喜欢足球,那个,要是助跑两步,‘咣!’铆我一脚……那咱就完啦!”董事长的神色一百个认真。
子明更笑,前仰后合,脑子想着“市长助跑提档”的画面,笑的停不下来,最终坐不住,站起身子大笑。眼中笑出眼泪,手指挑大拇哥。
子明笑够了坐下,董事长递过一支的“中华”香烟,且亲自把火点上,机会合适了,董事长压低声音说:“所以,子明兄,不能见死不救啊……”说完,把打火机放在扶手上,双手微微抱拳,说:“拜托,拜托,老兄。”
指标管理是企业中的头等大事。对资方而言它是财务预期,对劳方而言指标就意味着自己全年的收益,就是奖金。董事长首要任务是把全年的经济指标“拍”下去,自己基本上可以高枕无忧,而一般有经验的经营者年,初接指标的时候对全年的奖金八九不离十地心中就有数了。
子明心想,这个人够厉害,不知不觉地把严肃地谈判变成哥俩聊天了,而且让你很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