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4章 其实你完全不了解他 ...
-
苏小白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悯地看了子桑不寿一眼,叹了一口气,这两个人啊,怎么就活成了这般模样?
这半年多,子桑不寿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体会到了太多的震撼,多到他至今都没有消化完。他痛失爱妻,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哀悼这原本以为刻骨铭心的爱情,唐青枫就已重伤垂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带唐青枫回了移花岛,希望号称能逆天续命的明玉功可以给唐青枫一线生机。后来,唐青枫被救活了,苏霜华却死了……事情来得太突然也太繁杂,以至于他至今都没有好好静下来想想这一切。
“父亲在音律一途造诣极深,他不仅擅长谱曲、记曲,更擅长吹奏笛子。”此刻,并不是为了反驳子桑不寿,苏小白只是在简简单单地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父亲的笛音不仅优美动听,而且是克敌制胜的大杀招,配合明玉功内力,已经有了群杀之力。”看着一脸惊讶的子桑不寿,苏小白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只是,中原武林之中几乎无人见过他出手而已,而且,也无人能将他逼入绝境,他也不必以笛音绝杀。所以,世人皆是不知,而,你也不知。”
“是吗?”子桑不寿的声音有些颤抖,“十几年前,我们交过手,我输了,可他,也未曾用过笛子。”
似是觉得在这里纠结下去也是无趣,苏小白开始横笛吹奏一首曲子,一首很轻很美,有些惆怅却又很淡然的曲子。
“父亲离开移花岛的那次,在中原听到了一首诗,很是喜欢。后来,他就写了这样一首曲子。”说完,苏小白和着刚才的曲子开始轻声吟唱。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苏小白的声音本就不像苏霜华和沈醉花那样空灵悦耳,刚才又与子桑不寿争执许久,所以嗓音有些沙哑。但是,这低沉微哑的声音和这只曲子却是意外的相配。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飘尘。出身东海苏家,苏霜华看得到天命,算得出结局,自然是更懂得人生的无常。既然生命是这么短促,人生是这么不可把握,真正的欢乐是何其难得!所以,守在移花岛上的苏霜华其实是在守着一个有些卑微的小梦想,就是希望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回来,一起“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哪怕他每次回来呆的时间都很短很短。
子桑不寿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每次自己回到移花岛上的时候,苏霜华都要拉着自己通宵喝酒了。一直以来,子桑不寿都不明白对于一个千杯不醉的人来说,喝酒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吸引力?每次喝酒的结果都是他自己醉成一摊烂泥,而那个人却能坐在醉心花树下一杯接一杯地饮一整夜,神态宁谧、动作优雅,如同谪仙一般。可能,他也只能用这个借口来和自己独处了吧!
“得欢当作乐,……岁月不待人。”子桑不寿喃喃自语,可惜,自己终究是明白得太晚了。
“虽然技巧差不多,但我总是无法吹奏出父亲曲子里的那种神韵。”苏小白想了一下,说道,“曼声姑姑说,我的笛声里没有故事,没有伤心泪。所以,我吹的曲子不会像父亲的曲子那样,终究是少了灵魂。”
“你父亲吹奏这只曲子,好听吗?”子桑不寿也很奇怪自己怎么会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好听,很好听。”苏小白闭上眼睛仰起头,迎着海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父亲的吹奏的曲子让人觉得很舒服,好像它本来就该这样存在于天地间,不管是喜是悲。”
“只是,有一次,我听到过父亲吹奏一只不一样的曲子。只要一想起来,就觉得仿佛有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心,很疼,很悲伤。”仿佛只要一想起来,那种情绪就会出现在脑海中,苏小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那是一首我学不来的曲子,我也只听父亲吹过那一次,是一首一听到就会觉得痛的曲子。不过,当时父亲写下来的几句零散的话我倒还一直记得的,应该是写给你的吧!”
子桑不寿迫不及待地问,“给我的?什么话?”
“刀光剑影是与非,用豪情刻丰碑,……三更梦惊醒,
头一回,鲜血染红了宿命……”
确实是不成篇不成行的随笔,但是,此刻的子桑不寿觉得自己完全能够体会苏霜华当时的心情。
“他应该是想陪你去中原的,他想陪在你身边,陪你刀光剑影,陪你血战江湖;你却让他为你守着移花岛,隔着茫茫东海,猜测你的喜怒哀乐。”说到最后,苏小白也只能长叹一声。
“但毕竟父亲是一个克制内敛之人,心胸也是极宽广的,所以他能有常人难以达到的境界。”苏小白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远处将要落到海平面那边去的月亮,悠悠然道,“曼声姑姑和沈醉花合奏谱曲的时候,父亲经常去帮他们记谱,尤其是在姑姑和离之后。每次记完,等他们再次演奏的时候,都会发现跟初次演奏有所不同。即使是凄婉惆怅的曲子,也会多一分洒脱泰然之意,多一分平静超然之意,这大抵就是父亲润色之功。”
看了看仍旧呆坐在地上的子桑不寿,苏小白伸出一只手,想拉他起来,“姑姑说,父亲境界高、看得远。只是,他开导得了别人,却解不开自己的心结。”
子桑不寿没有拒绝苏小白伸过来的手,握住了那只手,顺势站了起来。
苏小白迎着初升的太阳离开,留下子桑不寿一个人在原地,还留下了一个问题,“你可知道,他天天都在想着你,而你又多久才会想起他?”
子桑不寿站在原地,看着苏小白离开,看着他的身影就这样没入朝阳的光晕中,直到完全看不见。
原来,自己才是最不懂苏霜华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