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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假药 梦中惊闻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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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鸿山是座有灵识的山,整个鸿蒙也只有这么一座,山内开凿了大大小小的洞府,布了阵法,供宗门子弟修炼。只有山上位置最高的的那处,从未开放给任何人使用,而现在这里,却站了一个人。
长鸿宗有统一的宗服,除了配饰、纹绣各有不同外,均是上襦水绿,下裳薄青,外搭月白色轻纱鹤氅,衬得门中弟子们一个个如青竹君子。即使鸿蒙如今与异界相通,大多数人也仍旧偏爱这种衣着制式。
而这个人,头发短削,此刻被风雪吹得凌乱,穿着一件轻便的冲锋衣,领口半敞,露出了素白色的毛衣领,下身是一条黑色休闲裤,身形修长,姿态从容,如同洞口的一道劲松,任风刀雨箭迫面仍镇定自若。
日近薄暮,云彩被夕阳染透,层层叠叠地渐变出绯丽的色彩。驻足观望的人气质洒脱,相貌却出奇地精致。五官分明,鼻梁高挺,剑眉斜长,晚霞镂入眼眸,灿若繁星。眼有情神,唇好颜色,俊丽却不狭秀,是真风流,也不落疏朗。
这等好容颜,在哪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惜他从鸿蒙的记忆中身陨道消,已有二十多年,不说沧海桑田,也是世事变幻,不知道还剩多少人能记得。
顾聿出神地望着云间的山岚,神色怀念。
日坠西山,风雪愈加疾骤,山外已经黑了,他依旧保持着这个姿态。
只不过,这一不是在顿悟大道,二不是故作高深,真要问为什么,大概是因为……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剑把你留下来!#
#嘿!留下来!#
顾聿:职业假笑.jpg
接连好几晚,他都与这把长剑共眠,剑锋冰凉,时刻紧贴着他皮肤,不论多久,剑身都不会有半分抖动,可见是个高手。
人家不质问他,不伤害他,也没有放过他。顾聿就反复地站到这儿,一次次被挟持着伴日西下。
顾聿先前一直能沉得住气,来意不明就静观其变,总归手酸的不是自己。
可惜今天这个梦,实在做得不是时候。
界务处出外勤任务,顾聿一连几天没有睡好,被车里的暖气吹得困顿。趁着陆诚去接触疑犯,便趁机阖眼休息了一会,谁知道竟一下睡着了。
好在大东虽然年纪小又话唠,但这点小事还是靠得住的。
不过毕竟不是休息的时候,既然顾聿能意识到在梦里,也就明白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他不甘心地开了口,打算速战速决从梦境里离开。
“阁下迟迟不动手,是在等什么?”
既然是在梦中,顾聿也就没有那么紧迫的生死感,他收回注视着虚空的视线,毫不在意脖子上的剑,径直转向了身后。
人没有回答他,剑却随着顾聿的动作移动,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反倒像怕伤到他。
顾聿分出余光瞥了一眼,又抬眼前挑衅地看着眼前的模糊人影,更加有恃无恐地朝他走去。
天色已经黑透了,洞府昏暗,只能大概看到一个身形轮廓。顾聿一步步靠上前,那人一步步后退,直到抵上了墙壁。
剑尖刚刚在顾聿的颈间擦出了一道小口,剑锋就立刻移开,虚停在他肩头。
顾聿伸手抹掉颈间冒出来的几点血珠,毫不在意地向前走去。
“相信我!”
人影总算开了口,说了一句虚头巴脑的话。顾聿却彻底愣在那里,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是因为话里匪夷所思的要求,而且因为,顾聿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绝不会混淆的。
也正因为不会认错,顾聿才无法接受,这是他最信任的人,付出、放弃了那么多,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还相信,相信你什么?相信你真心想杀我吗?!
换做平时,这么诡异的剧情发展,顾聿一定会有别的思考,但此时他的情绪像沸水一般灼烧着神智,完全控制不住。
这么多天的梦里,自己就像一个笑话,自以为在和敌人做着生死对峙,却不想是等着被最亲近的人反戈一击。
什么相信,放你娘的狗屁!
顾聿很少动怒,更极少表现出来,但现在他都快气炸了,瞪着虚势狠厉的眼神盯着对方,抬起手握住了肩旁的剑,往心口移去。
“你要杀我,这里更直接,动手啊!”
剑想要挣脱开,却被顾聿死死地抓着,剑锋划破了手掌,血从指缝间流了下来,他却浑然未觉,对方不敢再动,也一句话不说。
洞外风雪在呼嚎,凄厉得很。即使看不清,顾聿也注视着那道身影,越是沉默,越是感到心寒。
久久也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半句否认或解释,顾聿的愤怒渐渐平息,理智还没有回笼,心中就先充斥了满满的委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愤怒——怀疑——否定,顾聿半只脚陷入了这个死胡同。
以至于真得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才落到如此的境遇中。
他慢慢低垂了眼,手无力的松开了,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疯狂后的局面。疲惫一瞬间包裹了他,看着像一只受伤的猫,又骄傲又可怜。
“我信你。”黑暗中的人看出了他的委屈,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
原本还带着委屈的顾聿几乎瞬间被气笑了:
你倒是把剑放下再说这个话呀!
这种局面,你还要倔强地放彩红屁???
#你不觉得你有点叛逆吗#
黑暗中的人没有半点自觉,又扬起了剑锋,这次没有再犹豫,径直挥向顾聿的颈间。
顾聿不甘心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去,想最后赌一次,毫不闪躲地站在那里。
剑光虚影从眼角掠过,生死就在这一瞬间的时候,顾聿才堪堪意识到:
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是你可怜的大东啊!!!(*・_・)ノ⌒*#
顾聿猛然睁开眼,大东那张圆乎可爱的脸随即出现在视线里,一张嘴张张阖阖。
“老大……老大!你还好吧,陆哥出来了。”
大东伸出小胖手在顾聿眼前左右挥舞,眼看就要上脸揉了,总算把顾聿从怔愣中扯回了神。
“陆诚?”
“嗯,陆哥出来了。老大你没事吧,刚刚我怎么都叫不醒你,他说没人跟着,可以上车了,我叫了你不理,推你也推不醒,你是做梦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不行,我得给季哥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不用了,就是做了个梦。”顾聿按下了他举起的手机,调整了一下呼吸,等脑中那阵眩晕和空痛过去,才开口道:“先等陆诚……”
说话间,车窗被人敲了两声,车外站了一个很高的男人,深目浓眉,五官硬朗,隔着羽绒服也能感受到他遒劲的肌肉轮廓,手里提了两个大红包装的礼盒。
大东起身拉开后座的保险,让陆诚上了车。
“老大怎么了,不舒服?”
陆诚从耳返里能听到车上的情况,还以为顾聿病发了,一上车就急忙询问。
这也不能怪他们草木皆兵,实在是每年一到深冬,顾聿就会犯病,平时雷厉风行的一个人变得有气无力,得空就能睡着,像是要冬眠一样。
往年还有季成晋随时看顾、调理,今年他也被派出去教学了,处里还招了一批新人,帮不上忙还添乱,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大家都能看出来,顾聿这两天在强打着精神工作,劝了不听,他们又了解顾聿的脾气,只能带着十二分的注意看着他,一有不对立刻联系季成晋。
“我给老季打电话,让他交申请早点回来。”
陆诚拧着眉头,字里行间和大东一个意思。
“只是做了个梦,没什么事,你接触的情况怎么样?”
顾聿生硬地岔开了话题,他已经差不多缓了过来,至少说话时已经听不出什么异样了。
陆诚沉默了两秒,看着顾聿疲惫的脸色,没有忍心继续追问,也只有早点结了案顾聿才能放心休息,随即给顾聿交待起了案件情况。
“我碰面的是公、安给的人像之一,叫刘宏民,交货的地方是个临时点,只有两三个包装箱,已经空了一大半。这是我从他们那买到的东西。”
陆诚把盒子递给顾聿。
“这包装也太土了,村里通网了吗?这样的药真有人敢吃?哎!!!老大!”
有,至少顾聿就敢。
外包装拆开,里面是一小袋一小袋的冲剂,顾聿撕开闻了闻就往口中倒,陆诚和大东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宝气草磨的,兑了红息花粉,确实是鸿蒙的东西,补气消炎而已,什么包治百病,不过是灵气的副作用罢了。”
说着还把已经拆开的那小袋全倒进嘴里。
虽然这东西还没有闹出过人命,但也不是拿来当零食吃的啊!
陆诚被他一而再地举动气得不轻,从后座连盒子全抢了回去:“你属猪的!”
“灵气又伤不了我,怕什么。”
“那你就见什么啃什么?老季一年四季地给你换方子,你非要招他骂吗?”
#掏出季成晋的42米大刀,勉强允许你先跑2米#
顾聿立刻怂唧唧,撇了撇嘴:“他是我妈吗,有点什么事全告诉他。”
陆诚冷笑了一声:“幸亏不是,他要有这么个儿子非得气死。”
大东在一旁偷笑,界务处里的食物链上,季成晋就是顾聿唯一的天敌,基本等同于“我的老母亲”的存在。
“笑什么笑,开你的车。”
大东和陆诚看他精神恢复了许多,总算宽了些心,虽然都说着联系季成晋,但他们心里也清楚,工作出差不是什么时候想回就能回的。
A市是重点城市,人口多,案子也多,但有顾聿和季成晋两根“老油条”在,结案率常年居于榜首,因此受邀出差去指导教学是常事。
季成晋精通医药,又和顾聿一同进得界务处。鸿蒙人的寿长是普通人的2、3倍,他俩虽然看着才二十左右,其实都是老前辈了。顾聿是队长,不能轻易离开,因此这类工作基本都落在季成晋头上。
最近的一个教学出差,处里一致藏下了季成晋,推了董涵出去。
董涵:保持微笑.jpg
谁想到,董涵前脚走,后脚又来了任务,还是上头的外派,推不了时间。
留下孤儿顾聿,饱受众人关怀。
顾聿:好开心呢。呵呵。
现在世间太平,新一代的知识水平有很大进步,会辨别,懂处理,换句话说,就是不好骗了。
用得到界务处协助的案子已经没有几年前那么杂乱、危险,大多和这次一样,查一查鸿蒙来的假药。
这对他们来说都是小儿科,除了磨时以外,没有什么危险性。
季成晋出差前就千叮万嘱地,顾聿不想添麻烦,也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天不明缘由的梦,很多时候真难受了咬咬牙也能过去。
“这个点正是晚高峰,老大、陆哥,我们买点东西路上吃吧,回去都要饿瘪了,余姐也不知道有没有给我们留饭,八成没有,说不定他们自己还没吃呢,那我们要不要也给他们带一些……”
大东又开始叨叨,顾聿没力气搭理他,只能陆诚给一点不耐烦的回应:
“前面,餐馆,吃什么,自己买。”
“老大你吃什么,陆哥呢?我给你们带,包子吃吗,还是给你们打包份粥……”
“都吃,闭嘴,拿手机,麻溜的。”
听着都要报菜名了,陆诚忍无可忍地轰人。大东还挣扎着多问两句,陆诚直接动手捂了他的嘴把人推下了车。
顾聿看着他们打闹的样子,紧绷的神色逐渐柔和。
大东的喋喋不休,陆诚的暴躁跳脚,却奇迹地安抚了他梦中那种愤怒又无能为力的情绪。
陆诚外表大大咧咧,心思却细腻。
顾聿一路上若无其事地与他们交谈,视线却始终空洞地对着窗外。陆诚一眼就看出来,顾聿心里压着事。
顾聿这个人看着潇洒肆意,事实上有着很多秘密。
很多时候,他给人的感觉,是一个有过疯狂而又热烈的过往的人。
现在的他只是收敛、隐藏了自己,但那把火从没有熄灭。
界务处是个混杂的地方,热情,沉默,声名在外或是隐姓埋名,胸怀天下或是甘于平凡。
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职位上有高低,但他们一直平等地付出感情与信任,相互尊重,从不探究那些过往。
对每一个人,顾聿都是伯乐,是家人,甚至是救赎者。
是顾聿,从不堪的过去中把他们拯救出来,他们不在乎他隐藏了怎样的自我,而只要他的平安喜乐。
陆诚都不知道自己这是自季成晋走后的第几次叹气了。
“你上后面睡一会吧,路上还有段时间,一会我开车,让那小子坐副驾,你也能清净点。”
顾聿嗯了一声,精神松懈之后他确实有点困。
陆诚下车换到驾驶位,顾聿则直接爬到了后座,戴上帽子就躺下了。
大东回来的时候顾聿已经睡着了,帽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碎发被压在额头上,一米八的个子蜷在座位上,车外路灯亮了起来,照进车内,把顾聿一半的身体藏进了阴影里,看着怪可怜的。
大东动作轻缓地把他脚边的毯子给他盖上,痴汉似的盯着顾聿看了好一会。
“老大睡着的时候看着比我还嫩呢。”
陆诚:你想尝尝我新出锅的板栗吗?
大东:???
后面的路上,大东捂着脑门,没敢再说半句话。委屈 ಥ_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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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界务处和公、安总局对街而立,顾聿能力出众但从不争名抢功,性格洒脱,手下的人也都随他,是以A市两界的警务关系比其他地方融洽太多。
一路上堵了快两个小时,三人总算回来了,顾聿难得睡了个安稳觉,下车的时候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办公厅里还有个实习生没有走,百无聊赖地坐在电脑桌前扫雷,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三人刚刚进门,他放下鼠标就急噔噔地迎上前:“老大,陆哥,东哥,你们回来啦!对面的陈队下午打了电话,请你们回来了直接过去,余哥前脚刚离开。”
“知道了。”
三个人连口水都没喝上,风风火火掉头去了对面,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的会议室。
同事们早习以为常,碰了面也只是问声好,从来不多问。
会议室内有人正在调试投影,余晨群和杜山子显然也是刚进来,在桌尾解着围巾、手套,桌上还放着和他们一样的大红礼盒。
“老大,你们来了!”杜山子和顾聿打招呼。
余晨群走到顾聿面前,皱眉看着他,顾聿顿时头疼,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要不要给老季打个电话?”
顾聿扯下围巾忿忿地往桌上一砸。
“要!打!现在就打!我病得都能一个打十个,他再不回来你们都活不长。”
大东站在顾聿身后拼命地崩住上扬的嘴角,余晨群一头雾水地看看顾聿又看看大东。
从季成晋去出差,留下的人,十个有九个觉得顾聿脸色不好,没病也能从他脸上看出病来。
顾聿被季成晋当成一个熊孩子,托管到这帮人手里,一个个都爬到他头上来了。
糟心!简直糟心!老子的威武霸气全喂狗了!
“哈哈哈哈……他走之前肯定把你们上上下下全关照了,你就别挣扎了。”
还没见到人,就听见一阵粗犷的笑声,接着才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个头挺高,板寸头修得齐整,长相憨厚实诚,只有眼角一道短疤让他的气质凶狠了两份,但一笑起来,疤藏进褶子里,那点凶狠荡然无存。
陈再明说着话就直接走到了顾聿身后,两只手拍在他肩上,把人按坐在了椅子上。
“他这次不是去的远嘛,怕你病了赶不及回来。”见顾聿还想张口反驳,陈再明连忙补充道:“一入冬所有人都跟着你提心吊胆的,就别介意这点小事了。”
顾聿轻轻地切了一声,陈再明是又好气又好笑:“仗着长得年轻好看,天天跟个小孩子似的,一点也没有个队长的样子。”
“谁说没有,骂人的时候可凶了······”
大东在一旁悄悄嘀咕。
顾聿斜过去一记眼刀,大东顿时一声不吭,东张西望地假装不是自己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