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朝来寒风 ...
-
此时是傍晚，冬天的风阴恻恻地打在宋吟秋的身上。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有一点残忍的血色，宋吟秋站在空旷的街上抬头望了一会儿，只觉得风吹眼睛疼。他赶紧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现在去哪里？”宋吟秋走到一处巷子里，有气无力地对着怀中的锦囊说道。
“去宁华镇。那边好歹有车马可以去城市。”玄鹤的声音响起，“朝国的南边路少山多。幸好你还不在最南边。饥荒一开始这里的人是最先饿死的，国王才刚即位管不着这么多。”
“宁华镇很远，而且以我现在的体力被饿死在路上的可能性更大。”宋吟秋想着那几个在肚子里的干馒头，吞了吞口水。
他转而又冷笑道，“你不是可以召集什么狼群吗，那不如你召集个驴啊马啊过来试试？这年头人饿得没力气，马还有草吃着呢。”
“我知道有近路。”玄鹤不理会宋吟秋幼稚的阴阳怪气，“你在这里等我。”
只见一个黑影从锦囊中飞出。
宋吟秋微笑，作势要把锦囊扔出去。
“你现在就想死？”
“……”
“和我走不会害了你的。”玄鹤的声音很平静，“像你这样的命格我还没有见过。你以后有能力来摆脱我，但绝对不是现在。”
“现在饥荒还没有进行到非常严重的阶段。往后只会更严重。你听说过易子而食么。新国王上任也并不能生出粮食。”玄鹤顿了顿，“我们现在是在交易。”
“那你也是强买强卖。”宋吟秋靠着冰冷的墙面，察觉到一点阴森，“而我连买卖的货物都不知道是什么。”
“你现在太弱，根本不必知道我要干什么。”玄鹤的语气里有一丝笑意，“同样的你现在太弱，也根本不必担心我会害你。相反地，我会帮你一直走到上面去。”
“我觉得凭我自己也可以走到。”
“看来你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正常的人类。”
“……”
“没有哪个接受教育不多的孩子看到全村碎尸后还能不崩溃，甚至镇定地去帮人下葬的。”玄鹤的声音似乎充满了奇异的兴味，“而且你的魂魄有一种奇异的味道。”
“所以你知道我是什么？”宋吟秋立刻弹起身子，将背部离开墙壁。
这种被掌控的感觉使他不适。
“还不能确定。你跟着我，肯定可以找出线索的。”
“你要我什么？”宋吟秋皱着眉说道。
“我要你做我的刀。
不等他细想这句话的意味，一团黑块突然往他怀里砸。
宋吟秋下意识的接住，发现是两个馒头，一个已经非常硬了。
压抑已久的饥饿感使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咬了下去。
他吞了两口，突然脸色一变，“这是哪里来的？”
“我总不能饿死我的刀。”玄鹤冷冷地说道，“你现在不管怎么样，魂魄的容器也还是和普通人一样，弱得会被饿死。”
“那你就饿死其他人？”
“其他人与我无关。”玄鹤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不要给我拿出这副嘴脸。”
宋吟秋的脸色有点阴沉，他看了看手中的馒头，“如果我不吃，你会还回去吗？”
“你在说什么？”
“看样子是肯定不会了。”宋吟秋将馒头收进那个放食物的袋子里。
“近路往哪走？”宋吟秋走出巷子。
玄鹤沉默了一会儿，“往北。”
宁华镇是因为前几年修了路才渐渐人多了起来的，比起之前宋吟秋到的那个“镇”算是气派多了。
街道有一两处的施粥铺，热腾腾的粥在朝日的阳光中升腾出美丽的雾气，以极其柔媚的姿态消散开去，揉入这残酷的冬天，在深处散发出蓊郁的人的气味。
看到他的镇民们脸色都不太友善，除了一些女人。
他的裤垂和鞋子几乎都是泥土，身上甚至粘了一点树叶，一看就是走了很远过来的。
他并没有立刻冲进队伍里排队，而是整个人瑟瑟地在旁边，回来过去地踌躇。
那些排队的人都放了点东西给在一旁看守的官兵才领着粥走。
宋吟秋摸着从来就不存在的钱袋，思考着把锦囊卖了值不值一碗粥。
一阵寒风吹过，宋吟秋抖了一哆嗦。
似乎有人在注视着他。
宋吟秋抬头，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她对他眨眨眼，随即转身离开。
宋吟秋低着头走了过去。
“孩子，这里来。”
女人打开柴门，笑着招呼他。
这应该是某个宅子的后院。
宋吟秋被领到了一个小房间，女人拿出了半块干饼，倒了一碗热水给他。
“你这是来投奔人的吗。”女人又拿出了一件旧旧的棉袄，“我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大，应该能穿得进。”
宋吟秋艰难地咽下干饼，差点没被噎死。
“慢点吃。”女人笑着说，“你叫我梅姨吧。”
“我是想去都城的。”宋吟秋挠挠头发。
“现在这镇上有钱的都往外边跑了。最近马车可贵了。”梅姨从水中捞出毛巾，给宋吟秋擦擦脸，“你这无依无靠的，这世道哪都乱。要说这先王可真是，这几年亏空国库，剥削农民就为建一个劳什子什么桥。听我家老爷说，连城市里怕也不是太好过呢。怕是比这宁华镇乱多了，那些大老爷还有人倒卖粮食的。”
“说的朝国最重礼仪教化。”梅姨啐了一口，“百姓们争抢的暴乱的暂时少着，倒都快要被这些官老爷逼出来了。”
“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宋吟秋低着头道吗“您知道去城市的方法吗。”
“这。”梅姨低着头，“送粮食的马车今天会去城市一趟。呃，时间就是约莫中午，在镇口。”
梅姨和蔼地看着他，“押送马车的也有我们镇的人，那个人和我家老爷相识，要去也不难”
“这……”宋吟秋有点不知所措。
“倒是看你瘦得可怜见的。只是我这也留不了你。”梅姨摸了摸他的头，“也算朝国人的礼义罢。”
“请问贵府老爷是干什么的？”宋吟秋好奇地问道？
“原本是城市里公子哥儿的私教，后来来了宁华镇开了私塾。”梅姨略带自豪地说。
“……”这算是运气吗？
“呐玄鹤。”宋吟秋躲在一大堆货物后面，马车的声音咕噜咕噜，掩盖了他的声音。
“怎么？”
“朝国……是怎么样的呢？”
“从君到民都喜欢礼义教化那一套，一个胜似一个的迂腐。当然了，该ｔａｎｗｕ的还是继续，该腐败的还是腐败。强化的道德枷锁是送给百姓的。”玄鹤冷哼道，“朝国的山地其实算少了，气候也还算湿润，在八国中算是农业较占优势的一个国家了，结果搞的现在粮仓都是空的。那只黄虫……可真够厉害的。”
宋吟秋略略沉思，玄德的样子似乎十分熟悉这块历史。
“虎神传话是真的吗？”
“……”玄鹤一下陷入了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道：
“是真的。”
“民间都说是个神话。”宋吟秋推了推一直磕着他的货物，“倒不如说是利用神来巩固国王地位的。”
“其实并不需要。因为并不会发生自下而上的战争。”玄鹤平静地说，“从第一代人王开始的时候，法制和行政机制，社会秩序，道德观念就开始在慢慢完善。”
“战争爆发或者因为生产问题或者因为领土问题。我们的国家的现有资源状况不可能再生产出比刀剑盾矢更高级的武器。而王宫里养着的妖兽的能力，毁灭整个国家都不是问题。”
“那些妖兽受命于人王？”
“是属于虎神殿的，国王可以借用。”
“而且八个国家间都隔着一片海，跨越一片海去开拓疆土根本不可能。我们的生育问题也根本不由我们做主，生孩子不需要人类，只需要人类将姓名住址写上去，就会在固定的河流出现一个果实，由专门的机构送到你家门。”玄鹤冷笑道，“做一个抚养过程不过是为了巩固一下那套道德罢了。”
“那么，哪怕今年朝国因为突然的冬寒和饥荒饿死了许多人，也不会影响这个国家未来的人口？ ”宋吟秋皱着眉。
“最多影响到这一代的耕地人口，但这也不是不能解决的。”玄鹤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没有感情。
宋吟秋的身体随着马车颠簸而晃动，他所在的村子没有送孩子的河流，也没有将礼义教化放心头，走路款款的君子小姐。
他想着段三娘的惨尸，一个凶悍的人，在那里也是碎块几个。
宋吟秋只觉得很奇怪，他第一次在老先生那里看到世界图时，就觉得这个图形和谐得诡异。国家隔着海，围着中间一个不周山，周围是无尽之海。而老先生并不觉得什么，他只是习以为常地，习以为常地将它打开，将它收起。
就在那天晚上，他的身体在睡梦中就出现了不同的变化，他感到炎热，他看到他手上蓝色的鳞片出现又消失。而奇怪的是，他却觉得那鳞片使他安心，甚至喜悦。可惜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中间那不周山呢？”宋吟秋在手间呵气，感觉到一阵奇妙的快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
“呵。”玄鹤的声音里满是不屑。
“嗯……”宋吟秋感受到他的态度居然有点想笑，“大概像老妈子看着小孩子玩积木吗。”
说完他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车前两个护卫的交谈，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无数条金线光辉灿烂。车厢里有一点点的霉味，身体枕着的地方还没温热就再变得冰凉。
宋吟秋的身体感觉到不可忍耐的困意和疲倦。
“还要有时间才能到交接地，到时候我再提醒你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朝来寒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