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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今夕-俱伤 高阳王妃 ...

  •   高阳王妃。护国公主。
      身着明黄龙袍的男人缓慢地说出这八个字,带着令人胆寒的威慑,他笑了笑,双手交插抵在颌下,“你帮了真这么一个大忙,你说朕该赏你些什么呢?”
      女人闻言心下一喜,暗想到自己算是猜对了这位的脾气,于是终于松了口气,故做恭顺的答道:“臣妇不敢居功。”
      高位上的男人很好的掩去了眼中暗潮涌动,他把手放下来,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开口:“考虑的这么周到,想必高阳王妃也是殚精竭虑。那不如...从今往后,你就安心呆在高阳王府,修养身子好了。”
      阶下跪着的女子闻言豁然抬头,不敢置信道:“您说什么?”
      怎么,朕的话,你没听懂?
      女子看着男人看似玩味实则冷酷至极的笑意,丝丝恐惧漫上心头。她想起这个男人往日的种种,终于忍不住声音的颤抖:“陛下,您不能这么做,您忘了叱云家是如何助您的了吗?我是如何助您的?!”
      男人似乎是没有听到似的,不动声色地摸着自己的指节。沉默如同实体化,狠狠地压在女人的身上,她不由得慌乱起来,可更多的嫉妒夹杂着愤恨涌上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这样的把李未央捧在心尖上,明明她才是平城第一美人,明明她才是应该被万人宠爱的女人,李未央,她凭什么!李未央不过是失去了清白,皇上就要这样的惩治她,可她呢,她失去的是可一辈子的幸福!
      恶毒与愤怒恐惧让她终于口不择言:“陛下,难道我不这么做,您就不会动手吗?我不过是替陛下做了您还没有来得及做的事罢了!”
      男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走到了重重喘着粗气的女人面前。弯下腰,他伸出手如同爱抚般的抚过女人的脸颊,可下一秒,就狠狠地掐住了她雪白的脖颈。
      李长乐。别把你的小聪明耍在朕的面前,那日你送去思贤殿的点心、酒,还有香里都有什么,你比朕更清楚!你算计别人不算,你还要算计朕!
      你,叱云家帮过朕,朕心里清楚,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可是你偏偏不该,不该把手伸到思贤殿里去。朕问你,这一次是催情散,那下一次是不是就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了?!
      女人的脸色涨得通红,她拼命的抓住男人卡在她脖颈间的手,却不能撼动分毫。男人的眼中是嗜血般的杀意,锋利的几乎要把她当场戳穿。
      朕从不打女人,第一次,因李常茹而破例;第二次,便是因为你。男人手上的力度一点点加重,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还有李常茹,你们两个人可真是好姐妹,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话毕,他狠狠地甩开手,直起了身子。华服广袖的女人狼狈的跪在地上,拼命地咳嗽喘息,眼中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男人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厉声道:“来人!”
      玄衣铁甲的年轻男子闻声迅速的走进来,低头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把高阳王妃带下去,悉心看管。
      没有朕的允许,终生不得出府。
      原本瘫软在地上的女人突然低低地笑起来,越来越大声,甚至连身体都抖了起来,带着点疯狂的意味。
      这个男人可真狠啊,他让她活着,却活的如此的屈辱;他保存着她的名声和地位,可她却永远享受不了这些;他给她一个华丽的空壳,却让她永远如同一个囚犯一样永远困在高阳王府那个小小的方寸之地。
      他总可以准确的抓住别人的软肋,然后一击毙命。
      承安冷漠的将她扶起来,女人突然不笑了,她盯着清贵的帝王,一字一句,无比清楚的开口,带着冷冷的狠毒,如同诅咒。
      拓跋余,你以为这样她就会原谅你吗?你别做梦了。
      李未央永远不会爱上你。因为毁了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是你毁了她。
      她的疯狂陡然断在颈间冷冷的寒光中。
      男人突如其来的愤怒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他胸口剧烈的起伏,攥着剑柄的手指指节都泛出青白。
      骇人的愤怒下掩藏着的,是比这愤怒还要深广千万倍的恐惧。
      她说的没错,他永远无法否认。他可以让她永远也开不了口,也甚至可以杀了她,可他却永远无法否认女人口中的事实。
      是他毁了她。

      身穿墨蓝海浪云纹常服的男人站在思贤殿的朱漆门前,半晌都没有动。服侍的宫人进进出出,可却没有一个人弄出一丁点声音,空气中充斥着令人压抑的寂静,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不能喘息。
      他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明明都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咫尺之遥的距离,可他感受到那无声的寂静,忽然就失去了踏进去的勇气。
      他听闻她自醒来后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的吃下一回饭,可他却无能为力,连去看看她的勇气都没有。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他甚至都想好了该如何去对待她的愤怒、哭闹,甚至...寻死。可他却唯独没有料到她的平静。
      死一般的平静。
      这个女子的所作所为同她的到来一样,永远超出他的计划之外,永远是那么的悄无声息却又措手不及。
      殿内突然想起瓷器落地的声响,伴随着女子的惊呼,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姑姑,您的手......”
      他闻言心头一跳,豁然抬头。身体的反应永远快于头脑,当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殿内。
      地上散落着瓷瓶的碎片,还有泛着热气的乳白色汤汁。一旁的侍女面色焦急,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托着女子的手反反复复的查看,而女子只是面无表情的偏头看向窗外,仿佛没有感觉到一点儿的痛意。
      他心头一痛,疾步走到小榻旁,,一旁的侍女见他急忙起身行礼,这一声“陛下”还未说出口,他就冷冷挥手喝退了她,半弯下腰小心的执起女子微微有些红肿的手,仔仔细细地看过才忍不住呵斥一旁的宫人。
      “怎么回事?!”
      从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的女子似乎是惊了一下,木木地转过脸来。他对上她的眼,心头狠狠一跳,不过才几天,女孩瘦的几乎脱了形,锦毛披风松松的披在她的肩上,衬得她身形越发的憔悴。脸上泛着白,一点血色也没有,本来就尖的下颌更加尖的惊人,衬得眼睛越发的大,那么黑,可却只是黑,什么都没有了。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像才终于看到了眼前的男人到底是谁,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像是被谁扔进了一粒小小的石子,轻轻泛起了一丝涟漪,慢慢的散开了去。
      女子的瞳孔微缩,触电似的抽回手,那力道大的让男人半弯的身子都摇晃了一下。他有些失神的低下头,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握着攥不住的空气,贯过去的风,飘逸,轻灵,而又迅捷。
      像他的一生。走到今天,他最想要的,其实一样都没得到。
      女子漆黑的眼中迸出刻骨的厌恶与恨意,她迅速的跌坐到离他远远的一旁,见他仍怔在那里,她狠狠地挥手拂落了一桌精心布置的饭菜,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厉声喊道:“滚!”
      盘杯落地,精致的饭菜散落一地,仍有余温的汤水淋漓的溅在男人绣纹精致的袍角,可他却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寂静的殿中回荡着女子的极尽惊慌的喊声。
      畜生。滚开。
      --
      他看着女子避得远远的身形,突然大步上前,半跪在榻上,一把捞住女子纤细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将女子狠狠地抱在怀里,任由她拼了命一般的挣扎。他感觉到了女孩小小的牙齿与尖利的指甲狠狠地抓咬在他身上,那么疼,他咬紧了牙关,却始终紧紧地箍着怀里的女子,不肯放手。
      男人身上有着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女子困在他的怀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那一夜模糊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自始至终,男人强有力的身体就压在她的身上,沉的像天,重的像山。她也是这样被牢牢地束在他的双臂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甜蜜伴随着疼痛让她在那方小小的天地间沉沦。
      记忆与现实在她的脑海中重叠混乱,女孩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她拼命地想要逃脱出男人的怀抱却无能为力,终于忍无可忍的哭出声来。
      自国破家亡,流落大魏后,她从未这样哭过,这样的伤心,这样的绝望,像是要把这一生的苦难和委屈都哭出来。开始她还拼命地拍打着男人的身体,可慢慢的她就一点一点停了下来,纤细瘦弱的手指紧紧抓住男人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个浮木,她第一次全心全意的卸下了心防。
      她太累了,也太疲惫了,她顾不上她依靠的人是谁,是她的爱人,抑或是仇人;是宅心仁厚,还是暴虐冷血。她那么难过,只想找到一个地方好好的歇一下。
      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如利刃,将他的身心一点点割的支离破碎,他张了张口,却终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微颤着手,带着安抚的力度摩挲过女子瘦弱的双肩,低下头一遍遍轻吻过女子的发顶。她的眼泪落得那么急,那么多,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透过暗色的衣料,那滚烫的温度灼烧在他的心口,伴随着深入骨髓的酸涩与疼痛,终于让他的眼睛微微泛红。
      对不起,可是我爱你。
      我是真的爱你。
      未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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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他怀抱着哭的睡过去的女孩,和衣而卧,那么亲密的姿态,只是伴随着她时断时续的抽噎,听得他胆战心惊。
      他始终没有睡着,所以他知道她于中夜起身,拔簪置于他的颈前,尖利的发簪带着细密的疼痛于颈间弥漫,他却始终没有睁眼。
      他真是爱惨她了。他想。
      -
      而她最终也没能下得了手。那只玉簪从她骤然松开的手心跌落,顺着榻沿咕噜噜滚到了地上,碎成了两节。眼泪啪地一声落在他的脸上,她借着榻边昏黄摇曳的烛光看到男人外袍前襟上鲜明的泪渍,晕开一片暗沉。
      她看着男人平静的眉眼,褪去了杀伐果断,暴虐冷血,光影模糊间竟显露出无害的单纯。隔了那么久的岁月历历于眼前,她都忘记了,他曾是那样的爱她。
      世事无常,她不过是想在这人心险恶中好好的守住一个人,一座家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怎么就难成了这样呢。
      长夜漫漫,她坐在银丝帷幔的雕花床上,终于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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