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箴而言之》阿弄锅锅

7、第 7 章

　　萧箴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寝殿大床顶上的雕花，随后才看到言予。

　　屋里只远远的点了一盏灯，方便人夜晚视物，光线也不足以影响他睡眠。小姑娘趴伏在他床边睡得口水直流，她似乎是只能这样侧向一边睡，向上的那半边脸大概因为白天掉牙掉得用力过猛，从微张的嘴缝里能看到掉牙的地方微微肿胀了起来，可想而知得有多疼。

　　再联想到白日里那一幕，萧箴已经不会再有多少不适的感觉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疯，明明他已经不是那个软弱得只能任人欺负的稚儿，只是每次只要一看到任何与那段记忆有任何相似的地方，他都会忍不住害怕得颤抖，然后情绪就不由自主的崩溃爆发，他试过去掌控，却始终都如同在做无用功。

　　整个人清醒后放松下来，萧箴突然觉得手指传来一阵痛觉，他看向自己一直保持握紧直到僵硬的左手，忍着疼痛慢慢将它放松，一块看不出形状的碎糕点从他手中掉了出来。

　　是言予白日里咬过的那一块，里面还有一颗断牙，从糕点中滚落出来。

　　萧箴拾起那棵断牙，捏到眼前仔细看。

　　又小又白的一颗虎牙，一头尖尖的，另一头的断面还残余了很少的一点已经变得干硬的血肉，少到他看着却没有一点恶心不适。

　　这是从言予身上掉下来的。他想了想，没有扔掉这颗牙，而是藏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大概是他动作太大将小姑娘吵醒了，言予揉着眼抬头时，只看到萧箴动作迅速的靠在枕头上的一幕。

　　她还以为他是想坐起来但是力气不够摔下去了，紧张得瞬间惊醒。

　　“殿下，您怎么样了？”

　　担心自己藏东西被发现的萧箴不自然的用拳头掩在口鼻前假装咳了一下，然后换了换姿势把枕头藏到身后。

　　“无碍，什么时辰了？白先生呢？”

　　“差不多就是咱们平时吃完晚饭的时候了，咱们的鱼做好了没人吃，放凉了再热味道又不新鲜，只好都赏给小池子小戈子他们了，白先生只好再去钓两条，现在还没钓上来呢。”

　　萧箴出事的时候是午时刚过，三个人里，一个昏睡着，一个嘴里疼得直抽气，另一个在担心其他两个，那作为午饭的清蒸鱼和酸菜鱼谁也没心思吃，就赏给四个小太监了，等白先生把冻僵的两个人抱回来，见萧箴没事了，言予又馋鱼馋得紧，便无可奈何的去钓鱼了。

　　白先生钓鱼的本事不及他弟子萧箴，天都黑透了他也只钓上来一条，言予的酸菜鱼化为了泡影，她嘴里还疼着也吃不得辣，只得嚷着等嘴里不疼了，要同时吃酸菜鱼和剁椒鱼补偿回来。

　　白先生自然是只能揉着她的脑袋答应。

　　于是当晚三人的主食就是白先生钓上来那一条鱼做的青菜鱼片粥，青菜去火、鱼肉滑嫩、米香四溢，饿了半天的三个人将一锅粥都分食干净，一点儿不剩。

　　吃完饭，三人坐在地毯上谈天说地，言予抱着吃撑的小肚子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我那颗牙掉在哪儿了。”

　　以往每次掉牙，白先生都会带着她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正如所有家长一样，孩子掉的每一颗旧牙都不能随便扔，而是有讲究的。上牙要丢在地势低矮的地方，寓意让新牙往下长，下牙要丢在屋顶上，寓意往上长，这样后面新长出来的牙齿才不会长错方向或是长歪。

　　言予牢牢记着这个风俗，每次换牙她都会特别认真的丢在该丢的地方，唯独这一颗，她也不记得牙是掉在雪地上，还是掉在衣服上或是手里的鲜血里，被她起身奔跑时掉在其他地方了。

　　爱美的小姑娘十分担心是掉在其他地方了，因为她跑的时候没有跑成一条直线呀，牙齿掉地的时候要是没有垂直的掉下而是偏着掉的，那她岂不是要当个长着一颗歪牙的小姑娘？

　　她把她的想法与白先生一说，或许这真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因为萧箴居然没有笑话她吓唬她将来会长一颗歪牙！

　　白先生也认真思索了一下她的推理，最后耐着性子安抚她。

　　“放心，牙齿不可能会挂在衣服上等你跑出去再歪着掉地的，肯定是在你站起来时直着掉了，湖的位置十分低矮，我们言予定是不会长出一颗歪牙的，每颗牙都会长得漂漂亮亮的。”

　　小姑娘听了他的话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只是过了会儿还是皱着眉说道“不行，我明日还得去找找，找到后重新再丢一次。”

　　白先生看着较真的小姑娘，也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便跟着点了点头“那也可以。”

　　始终不发一言，偶尔偷偷看一眼床的萧箴“……”

　　晚上睡前，萧箴找了一个精致的空盒子，把包在一块手帕里小虎牙装了进去，然后藏进了多宝格一个光口花瓶里，看了看位置很隐蔽不会被人找到，这才放心的熄灯去睡了。

　　半夜，他睡梦中突然想起了什么，嫌藏匿的位置太高，又爬起来将盒子拿出来，捏在手里往屋里寻摸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最低矮的地方，最后只得把盒子藏在了床底下，这才心里踏实。

　　言予次日在冰湖上寻觅了大半天都没有找到她掉的那颗牙，很是沮丧，直到后来很久之后两颗虎牙都长出来长得整齐又周正她才放心，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喜悦的事情可以冲淡许多不美好的记忆，不久后，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萧箴的生辰礼物，其中包含了许多奇珍异宝、和民间时兴的玩物，言予就把掉牙的事情给忘到了十万八千里以外。

　　从上回萧箴把皇后推倒在地，帝后便再没来过莆缇宫，只是在逢年过节送来许多礼物和几封书信，虽然萧箴本人对此从来没有说些什么，但言予很替他担心，她还记得那次皇帝陛下无意间说出的那句让三皇子继承大统的话，很担心他们会就此放弃萧箴。

　　萧箴的生辰，皇帝陛下也送来了礼物，是一只烤得喷香的小乳猪，据白先生说，成国的某些地方，烤乳猪是有祝贺的含义的，不管是乔迁、嫁娶、高中、还是过生辰，主人家都会准备烤乳猪来宴宾客，表达喜悦和分享。

　　不过言予最感兴趣的还是皇后送的那些玩物，萧箴嫌弃那是小孩玩儿的，全都转赠给了她，这其中有栩栩如生的木雕、珠贝串成的小胖猪、还有用彩纸和木条做的吹口气就会转动的木轮子，在她的眼中，这些东西可比那些奇珍异宝要有趣珍贵得多。

　　得了萧箴的礼物，言予也有回礼。这也白先生教她的，亲近的人有喜事，或是在节日里，需要备礼相赠，表达庆贺之意。礼物可以是对方所需要的，也可以是自己喜爱的，但最好还是自己亲手制作的才最能够代表自己的心意。

　　言予送萧箴的礼物就是自己画的一幅水墨牡丹，这是她从自己的画作中选出来画得最好的一幅，好歹能看得出画的是什么。边上还题了字：赠萧箴十五岁生辰之礼。她没有自己的印章，就在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

　　白先生也送了一个卷轴，卷轴里烫金的纸上写了宁静致远四个字，用的是他宝贵得紧的遇水不晕的墨条。

　　他们二人送的礼物萧箴也不会嫌弃，只是弯着唇角将礼物接过，和那些奇珍异宝放在一处。

　　送完礼物三人心情都很好，于是进行过生辰的第二个步骤，亲自下厨房煮一碗面。

　　白先生说，民间过生辰都有要吃一碗长寿面的习俗，但奈何他的才能里并没有下厨这一项，他煮出来的面自己都不好意思说是长寿面，更像是一碗不均匀的面片，所以就简称为一碗面。

　　小太监们都被冰言赶回房休息了，寿星也只管等着吃面就好。于是萧箴就抱着手倚在墙边，看着那一大一小在厨房里忙碌。

　　白先生在案板上和面擀面，言予蹲在地上洗青菜，还要同时顾着火候和锅里煮的鸡蛋。

　　等白先生的面条擀好，言予的鸡蛋也煮熟在凉水里放凉了，煮好的面条配上小川子提前炖的高汤，上面再搭两根烫熟的小青菜，以及言予亲手剥的水煮蛋切成了两半，这饱含意义的一碗面就煮好了。

　　小姑娘很看重每一个仪式和传统，端面上桌的姿势都虔诚得很。

　　萧箴也破天荒的一整天都没有故意去逗她，久居这冷清的深宫，他们很珍惜每一个节日。

　　等萧箴在其他两个人的注视下吃完了一整碗面，白先生和言予再每人说上一句祝福的话，这个生辰便圆满的结束了。

　　白先生说的是祝萧箴健康长寿，冰言说的是祝他事事顺心，两人的祝福合在一起，便是他们对萧箴最衷心的希望。

　　三个人继续分食切剩一半的乳猪，另一半依旧是奖赏给小太监们，寓意为大家分享。

　　两个猪蹄都被挟到了言予碗里，她满足的笑眯了眼，缺了两颗虎牙的小嘴分外可笑，像只会咧嘴笑的兔子，门牙显著。

　　白先生忍不住打趣道“明日我该趁天明时给咱们言予临摹一张丹青。”

　　然后小姑娘臭美极了，还斜眼去挑衅的看了看萧箴，那表情好似会说话：看吧，我果真长得好看极了，先生可是极少绘画的。

　　萧箴对此不屑的撇了撇嘴，而白先生却轻轻咳了一下，继续说道。

　　“画出来后，这活脱脱就是一只兔子精，可贴门上辟邪。”

　　不得不说白先生也被萧箴带坏了，居然也爱取笑她了。但是白先生没想到话一出口，却根本没有收获他预想的效果，萧箴脸上没什么表情，言予却是一脸懵懂，气氛很是尴尬。

　　白先生这才突然意识到，两个孩子都与世隔绝太久，竟都没有见过活兔子！

　　于是他只好尴尬的换了个话题。

　　一边的萧箴没有再留意听他说些什么，他只是在想，其实自己在小时候是见过兔子的，只不过那些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白先生这一提，他不知为何想起的却是那天冰湖垂钓的时候笑眯眯望着自己的言予，她扎着两个花苞头，披着白毛斗篷蹲在雪地里，小小的一团，毛绒绒的，的确像极了兔子这种生物。

　　萧箴的生辰过去没多久，就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同时也是言予的生辰。

　　言予进宫的时候年纪太小，还真不记得自己确切的生辰，只记得大约是在夏天。不过作为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幼儿，她也不该记得这些，所以在白先生询问言予是否记得自己的生辰时，她就装作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他们没有心腹的手下可以去查她的生辰，而作为一名宫女，她也没有那样的荣幸能够像萧箴一般年年收到大堆大堆的生辰礼物。

　　因此白先生就把她的生辰先暂定在新年的第一天，每个除夕夜，莆缇宫外会送进大堆大堆的新年礼物、蔬菜瓜果、以及庆贺新年的烟火炮仗，能够用来一道庆贺小姑娘的生辰。

　　一身新衣的言予小姑娘跟萧箴并排坐在寝殿门口，看着白先生在宫门前忙忙碌碌的谢礼和搬东西。皇帝和皇后赏赐的东西都是要人去下跪谢礼的，萧箴显然做不来这样的事，是以，都让白先生代劳了。

　　小姑娘眼神亮闪闪的看着白先生忙碌，满脸的喜悦都写在了脸上，萧箴想起了自己生辰时，小姑娘同样的喜悦着祝贺她的样子，决定不等白先生，他先单独祝贺她。

　　刚过完十五岁生辰，又经历了变声期的少年已经自己学会了稳重，当着白先生的面已经不太好意思逗小姑娘玩儿了。

　　他弯下腰，像白先生往常那样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生辰快乐。”说完马上放开了她。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小姑娘愣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她就像个挂件一样张手挂在他腰上，大眼睛笑成了一弯明月。

　　“太子殿下，新年快乐呀～”

　　要是以往这样莽撞的碰到萧箴，他是绝对要骂人的，但今天他格外的好接近，被言予熊抱还伸出手去回抱了。

　　晚上他们开始互赠礼物，出人意料的是，想给言予一个惊喜的两人都不约而同送了同样的东西。

　　白先生送了一对已经断奶的白兔，萧箴送了自己亲手雕刻的兔子木雕，还细心的钻了孔挂上绳子和流苏穗子，好让小姑娘可以带在身上把玩。

　　他们都想尽力补偿言予缺失的那部分童真。

　　小姑娘在收到礼物时果然惊喜的睁大了眼，不停的看看兔子又看看木雕，惊异之色溢于言表。

　　“殿下好厉害，雕刻得跟真的一样呐……白先生，这就是兔子吗？我长得像它们？”

　　她还记着白先生说她像兔子精的话。

　　由于今日是她的生辰，白先生不太想把她逗生气，于是歇了想扒开兔子嘴跟她的小豁牙比较一番的心思，只摸摸她的头顶诓她道“兔子可爱吗？咱们言予跟小兔子一样可爱呢。”

　　智商不如那两人，又缺乏常识的小姑娘立马被忽悠得笑咧了嘴，露出她缺了两边虎牙的大门牙，可不就跟兔子的大板牙长得一模一样么。

　　白先生憋着笑，萧箴不忍直视的转过了身。

　　送完礼物，萧箴跟白先生去给她煮面，她就蹲在厨房门口一边喂兔子吃菜叶，一边看着那两人专心致志的为她煮面，萧箴最后还细心的切了卤肉粒放进面里，看起来荤素搭配，美味无比。

　　两人很有耐心的看着她吃完一小碗面，白先生递给她一个红包，笑眯眯的祝福她。

　　“言予九岁了，是比去年更大一些的小姑娘了，先生祝你长命百岁，一生顺遂，新的一年还要继续乖乖听话知道吗？”

　　小姑娘乖乖点头，然后很是期待的将目光落在萧箴身上。

　　变声期之后萧箴都不太爱说话，原本想着白天已经祝贺过她了晚上就不必再说，可看着小姑娘期待万分的样子，他还是无法拒绝的开口重新说了一句。

　　“祝你平安喜乐。”

　　然后白先生也笑着递了一个新年红包给他，里面钱不算多，但重在一份心意。

　　饭后萧箴带她在殿前的空地上放烟火，白先生在屋里一边品酒一边看着他们二人。

　　各个宫殿都在先后点放烟火，他们放上空的烟火并不显得突兀，萧箴怕她乱跑被烟火冲撞到，始终拉着她的小手，将她保护在安全的范围之内。

　　言予睁大了眼一直仰望着五彩缤纷的夜空，时不时发出惊奇的感叹，萧箴也抬头看了看热闹的头顶，但他始终觉得，天上绽放的烟火都不如小姑娘眼里的点点繁星明亮动人。

　　远处的白先生也站在殿门口笑盈盈的望着这边。

　　整座皇宫里处处灯火通明，夜幕里不停的绽放着烟火，地上尽是红通通的纸屑。这一幕，颇有些阖家欢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