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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下山时言予才感觉到手脚都冻得有些许麻木,她先去萧箴的寝殿看了一圈,并没发现他的身影,饭桌上又在光明正大偷吃的墨宝冲她软软地喵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大快朵颐了。

      她便回屋去翻了斗篷披上,又摸出暖手的铜炉夹了几块炭进去,再顺着萧箴可能会去的地方挨个寻找。

      最后在湖面上找到的他。

      京都冬日里向来寒冷,湖面残留着枯萎的荷花荷叶大都被寒风吹刮到水面与浮萍混作一堆黑黝黝难辨形状的漂浮物,白先生想让它们自然化作塘泥的养分,并没有特意去打理。

      萧箴一身单薄的白衣坐在小船上任它飘走,洁白削瘦的背影与脏兮兮的水面对比显著,却又都透出一种被抛弃遗忘的观感,两相映衬,刻画出一副萧瑟凄凉的美人遗世图。

      言予走上前去拉小船的绳索,船底碰到湖面的薄冰,发出‘咔滋咔滋’的清脆响声,待船驶近了,她一步跨进去,蹲在始终没有动静的萧箴身边,看到了他脸色黯然的表情。

      她把手里的暖炉塞到了对方的手里,摸到对方的手掌冷如寒冰,于是她又想了想,把身上的狐毛斗篷也解下来披到他身上了,才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的陪着他。

      空气中一片静谧,待小船缓缓飘零到绳索牵住的最远处,便毫无声息了,安静得她都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或许因为是女子生来体寒阳虚,言予从小就比萧箴和白先生怕冷,方才在山顶有白先生这个移动大暖炉在,她倒也没觉得多冷,现下跟萧箴坐在船上,四面八方都吹来寒风,没一会儿,她就冷得把手从袖笼里塞到了夹袄的衣摆里。

      这样又坐了一会儿,她还是觉着冷,便轻轻挪步朝萧箴靠了过去,又过一会儿,又挪了挪,把腿也贴紧对方。她知晓他心情不畅,也不想打扰到他,可实在是太冷了禁不住想紧靠他取暖。

      萧箴无波无澜的眼眸终于因为这再三试探着靠近的温暖身躯而有了一丝神采,他看了看抱成一团的少女,最后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抱紧了。

      他把身上散发着少女馨香的斗篷拢了拢,将两人紧抱的身体遮挡得密不透风,暖炉也塞回她的手里。好似寒风在抱紧她的一瞬间都消散得无形,令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他把头搁在少女温热的颈窝里,闷声闷气的开口“我不开心。”

      少女低垂了眼帘安静的听他诉说。

      “他只会逼我走出去面对,却不知晓我每一天都过得有多煎熬,那些事情像梦魇一样夜夜缠着我。”

      “我看到三弟,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我嫉妒他嫉妒得想发疯……”

      “我不敢去想,若有一天我走出去会看到别人用怎样的眼神看待我……”

      “我不想坐那个位置,不想与元国再打交道,我就是个懦夫……”

      言予始终安静的听着,听到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梗咽,听到他主动提及那些令他如同身处困兽之笼的痛苦挣扎,她的心里也动容的感到一丝难过,直到她感受到颈上的皮肤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感。

      萧箴哭了。

      不管他曾经再如何惊才艳绝,也不管他是不是尊贵无双受人期许的太子,此刻他只是一个无法摆脱童年阴影的病人,一个被长辈放弃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灵魂,一个在父母那里只能感受到压力感受不到亲情温暖的孩子。

      言予不知要怎么去安慰他,她心里陡然升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心疼,因为当初若不是她提议要出宫,他们也并不会与侍卫走散落入坏人的手中。

      那一年新年宴会上两岁的言予因为拥有着同龄人没有的伶俐而深得皇后喜爱,同样出尽了风头的还有萧箴,他四岁就能做五言诗,六岁能熟读诗词三百首,八岁时已经能在朝堂上与百官对答如流。

      宴会后皇后主动邀请言予留下多住几日,萧箴从未见过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女孩,也破天荒的愿意整天同她在一处玩儿,而后元宵节言予听宫人说此时的宫外必定热闹非凡,便胡闹着要出宫,也因此连累了一直牵着她手的萧箴一道走散,随后靖成帝发现儿子走丢了,一怒之下发了悬赏令,这才被人贩子发现萧箴的身份不同寻常。

      人贩子不敢将两个小孩儿送回去,也不敢杀人灭口,踌躇之间就被元国潜伏在成国的细作找上了门,在守卫盘查的情况下仍旧是把他们俩迷晕了带到元国,往后的事情言予不愿意再去回想,那一段阴暗污秽的回忆,不仅是萧箴的噩梦,也是她的。

      只是,两人之所以走丢明明全是因她非要出宫而起的因,最后她几乎毫发无损,萧箴却被百般折磨。

      她犯的错,恶果却尽数都让萧箴去尝,这便是她身上挥之不去的罪孽。

      月光清冷,洒在湖面上,莹白的月光与破碎的水面交相辉映,碎冰像凌厉的刀子一样折射出光影,透过言予的眼睛,在她心上划了一道道伤痕。

      良久,萧箴哭够了,发泄够了,抬头深吸几口冷冽的空气,压制住了他心中叫嚣的暴戾情绪。他低头看了看眼眶微红的少女,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心疼。

      “回罢,你还空着肚子。”他扶她站起来,把身上的狐毛斗篷解开,在披回她身上帮她系紧时,他注意到原本与她脚踝齐平的斗篷如今只到她的膝盖上方。

      这几年她竟长高了这么多,怪不得穿这件斗篷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是她的几件披风斗篷里,也只有这一件是最抗冻的,想必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才堪堪翻出来穿上的吧?

      萧箴又看一眼她已经恢复如常的脸,忍不住腹诽:明明挺聪明的一小姑娘,却非要装作一副蠢样子。

      宫女不比主子,份例向来就少得可怜,她就这一件狐皮,也难为她穿了这么多年也没抱怨过或重新索要。萧箴联想到她的家世,那种世家里的贵女,何曾愁过没有时兴的衣裳或珍贵皮草加身呢?何况他记得她还是长房嫡女。

      他忍不住低声问她“言予,你想回家吗?”

      萧箴想,他今日都将自己的心事,哪怕再不堪再懦弱都全盘说与她听了,她也应该坦诚一些,同他说句实话吧?

      可是少女闻言后却只是身体一僵鹌鹑似的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而后怯懦的抬头,一脸懵懂的回答“殿下……奴婢的家不就在这里吗?还能……还能是哪儿?”

      又装!

      萧箴顿时沉了脸色,半句话都不想再同她说,径自转过身拿起船上的一根竹竿把船往岸边划。

      小船在湖边靠岸,言予自知萧箴因为又没成功试探到她而生闷气,不敢再呆在他身边。便率先跳下船,准备继续充当好她狗腿子的身份帮萧箴将船的绳索固定好再请他下船。

      或许是冻了太久,她的腿脚不是很灵活,在踩到地面时突然左腿绊右腿的摔了下去。

      身后的萧箴眼疾手快去拉她,但是小船尚未停稳,他的身体刚一往前倾,小船就又向后飘走了。萧箴的身体失了平衡一脚踩空,拉着她两人一道摔倒在岸边的地面上,他的鞋子还踩进了湖边湿滑冰冷的淤泥当中。

      他感觉到鞋里的湿冷黏腻,本就阴沉的脸色又暗了暗,刚要发脾气,身下的少女就传出一道比可媲美杀猪般的嚎叫。

      “啊……痛痛痛痛痛……”

      两人摔倒的姿势若是忽略掉萧箴那半裤腿的淤泥的话,便很是耐人寻味。少女本是将要趴倒,被萧箴拽了一下翻过身来变成仰面倒了下去,萧箴则俯撑在她上方,一手抓着她的斗篷,一手刚好落在她胸口,所以他便没有错过的看到她在摔下去那一刻表情从恐慌到惊诧再到皱眉扁嘴,眼泪唰的一下就伴随她的嚎叫涌了出来。

      她的演技要真有那么好便不会被他发现她一直以来都在骗人了,所以痛是真的。

      从那一次她掉牙之后她几乎就没有这么失态过了,萧箴顾不得拔出淤泥里的双腿,生怕她背后的地上正有块石头抵着,赶紧将她翻个身。

      按理说花园在白先生的打理之下,是不可能在地上发现碎石的,萧箴将她翻起来侧卧着,借着月光在草地里找了找,也的确没有发现石块或其他异物。

      他不免有些狐疑的看向她。

      少女却痛得将身体卷成了一颗虾米,双手捂心,疼得脸色都发白了。

      他定睛一看,她捂着的地方正是他刚刚摔倒时不经意按到的地方,于是他很不解的挑眉,伸手用同样的力道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一点都不疼,他倒下去的时候都是收了力的,就怕把她按骨折了,那她现在是装的还是他在不经意间学会了传说中的内力,摸一下就能把人打出内伤的那种?

      言予刚从剧痛中缓过来一些,就见他用一副亲眼见证有人碰瓷的了然目光看着自己。

      她赶紧解释“殿下你刚才撞到奴婢了!”话音刚落,她捧心的双手突然摸到自己发痛的胸口有些异样,又不安的再摸了两下,顿时大惊失色的看向萧箴“萧箴……你把我胸口打肿了!”

      话语带着哭音,居然连奴婢也不说了。

      萧箴疑惑的探手从她夹袄底下摸过去,在碰到那一处的时候她还疼得缩了一下,咬牙忍着让萧箴摸清楚。

      他手下动作更加轻柔,来回感受了那肿起一个硬物的位置和大小,神色愈发凝重。

      少女见此,抽泣声更加明显“殿下……奴婢没说错吧?真的肿了……”

      萧箴不说话,想了一会儿,把手探向了她另一边的胸口,在那处相称的位置也摸到了一个略小的肿块。

      言予感觉他的手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另一边摸了摸,然后那里也轻微的疼了一下,她也颇为奇怪的伸手进去摸了摸。

      咦?这里也有?

      萧箴突然双手按在她肩上,她抬头一看,只见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还夹杂着一些别的情绪:担忧、凝重、坚定……

      他缓缓的、艰难的开口道“言予,你……兴许是长了肉瘤子了……”

      肉瘤子!

      少女只觉得一道惊天霹雳打到了自己的天灵盖上,她几欲昏倒,幸而萧箴及时的握着她的双肩将她扶稳。

      “你别担心,我还不确定,咱们现在就去找白先生看看,如果真是,你也别着急,我会找最好的太医给你看病!”

      瘤子,他们在一本奇闻录上见过,据说民间有一女子,在十几岁的时候颈项突然长出一个肉瘤,肉瘤越长越大,街坊邻居见了无一不敢到害怕,还猜测女子前生或许做下了什么滔天的罪孽,或许今世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所以上天降下责罚报应来了,最后这名女子无人敢上门求娶,孤寂半生,郁郁而终。

      这可不是小事,萧箴当下连腿上的黑泥都不顾了,抱起她便赶紧去前面找寻白先生。

      白先生正在山顶感受着诗情画意般的的情景抚琴自乐,突然就听到几个小太监扯着嗓子朝山上呼唤他,这在莆缇宫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联想到太子与帝后的不欢而散,惊得突然站起身,价值连城的古琴摔坏在地上也没发现,运起轻功快速朝山下窜去。

      等他见到两裤腿黑泥的太子以及躺在太子寝殿床上想哭又拼命忍着不哭的少女,见两人除了狼狈些都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询问他们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箴强自冷静条理清晰的将刚刚的事情描述了一遍,白先生一颗刚放下的心也跟着再度提了起来,只是比其他二人多了好几年人生阅历的白先生在听到太子形容‘她两边胸口各长了一块肉瘤,位置也极为相称’的时候,他的心里隐约有一点怪异之感。

      但人身上平白无故长了会疼的硬物这事白先生也从未听闻过,当下,他解开少女的衣裳,看了看她红肿的地方,再摸了摸两处异常的地方作了对比,心里的那股怪异之感就更强烈了。

      烛光下,少女的皮肤光滑一片,除了微微鼓起的两个小山包,并看不出有任何异样,萧箴沉着脸头一次没了主意,只好侧脸去问白先生。

      “先生,我这就命人将太医叫来罢。”

      要看太医,可能就要喝药了针灸了,而且治不治得好还不好说,床上的少女脸色倏地一下又变得苍白无比。

      “你等会儿。”白先生挥手阻止了他“我心中有个猜想,待我验证了再决议请太医的事宜吧!”

      于是白先生便起身去门口召了小太监过来,命他立刻前去太医院借几本医书。

      床榻旁,萧箴替言予掖好被角,悉心安慰她。

      “你别害怕,长了瘤子也不代表会死,你的肉瘤长在胸口没长在脸上,不会像书里那个女子一样的,大不了以后我们都在这莆缇宫呆一辈子,只要我在一天,就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少女感动得只差涕泗横流,二人的关系从未有哪一天像今日这么齐心协力又彼此贴近过。

      扶着门框的白先生见了这一幕,默默地将他准备要说的,他心中隐约的那个猜想,咽了下去。

      小太监的跑腿效率极高,很快就抱着几大本比转头还厚的医书回来了。

      白先生为了她的病情就着灯光一页页的细读,萧箴亲自替她支高枕头,端茶喂水、喂鸡汤、喂燕窝……连以往调皮捣蛋的胖猫墨宝都乖乖的趴伏在她肚子上,湿漉漉的大眼睛好似充满担忧的看着她……

      少女觉得,倘若这一次她能够大难不死,定要一辈子对他们好,说什么两肋插刀都不够仗义,若是他们需要,哪怕命都给了他们也无怨。

      许久,白先生从医书中验证了自己的猜想,他搁下书揉了揉发胀的双目,颇为哭笑不得的朝那二人开口。

      “找到了。”

      那一男一女一猫便齐齐转过头来望着他。

      白先生将医书上翻到的那一页递给萧箴看,他左手正端着第二碗鸡汤在喂那床上的病人,只得用右手接过,一目十行的看起来。

      少女视力不及萧箴,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书本上的蝇头小字,便睁大了眼看着神态轻松,面上含笑的白先生。

      难道她病得不算严重?

      白先生也不卖弄关子,咳了两声后直接向她解惑。

      “言予没有生病,只是变成大姑娘了,那里也不是长瘤子,而是……咳咳……而是言予在长身体呢,跟太子当初嗓音变化的道理是一样的。”

      待他说完,萧箴也刚好把书本上的一页字通通看完,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只见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一脸关切,转眼便面无表情的将鸡汤和医书往她怀里一塞。

      “你自己看吧。”空出了手,他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已经半干的两条泥腿了,脱鞋一看连袜子里也尽是黑泥,太子殿下的脸色十分十分的不好看。

      鸡汤在被强制塞过来的时候飞溅出去洒了几滴在墨宝身上,爱干净的胖猫瞬间将后腿往她肚皮上一蹬,窜开好远舔毛去了。

      方才感人至极的气氛瞬间瓦解,言予顾不得这么多,赶紧趴到床边对着灯光看清楚书本上的字。

      等她看懂了那些字的意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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