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行天下》畅行

5、契约

　　钱福根看到尹政过来，立刻挣扎着怒骂道：“早该杀了你个狗贼王八蛋！”

　　尹政不屑的看了他一眼道：“这大王们又不是我叫来的，你至于对我有如此的深仇大恨吗？”然后就双手抱头蹲在了钱福根的边上。

　　尹政知道钱福根为什么会这么愤怒，不光是由于自己在河东村骗了他一次，吃了他一盒点心，打了他三巴掌，然后在非常不恰当的时候用石头磕了个动静，可没那声响动，冰匪就不会动手吗？肯定还是会动手啊！钱福根气的是，他刚开始信了自己的话，不管自己的表演是多么的拙劣，他也还是选择相信了自己是个大仙，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点小希望，希望自己能为他消灾解难，能助他飞黄腾达，希望自己能一瞬间扫光他近来人生的种种不如意。这种希望就像小火苗在他的内心忽闪忽闪的燃烧着，可是自己刚才车上喊的那番话就像一泡尿，一下子就把他的希望给浇灭了。

　　这种感觉是人共通的东西，不管是善人君子还是穷凶极恶，只要希望破灭，第一反应绝对都是愤怒，只不过有些人可以用理性压制，而有些人则暴露了野兽的本性。

　　钱福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这么愤怒，他只是咬牙切齿的盯着尹政，好像在寻找机会去咬碎尹政的喉咙。

　　这时匪首三人来到了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脸上充满了戏谑的意味。

　　钱福根对尹政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对冰匪的恐惧，只听他颤声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要干什么？官军与冰匪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这是坏了规矩！”

　　只见匪首中那秃子瞪圆了眼睛，道：“狗屁的朝廷！狗屁的命官！狗屁的规矩！”

　　钱福根无言以对，向后缩了缩身子。

　　秃头又道：“你们这些龟儿子，半年征粮六次，害的老子们什么都抢不到，今天爷们就拿你开开荤，你这一身肥膘，要是熬油的话也够我们吃几个月了！”

　　“你……你……你敢！”钱福根颤颤巍巍的说道。

　　“老子不敢？”秃头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手腕一抖，一下子就削掉了钱福根的一只耳朵。

　　钱福根难以置信的看了地上的耳朵半天，才杀猪一样的叫了起来。

　　这时匪首大汉开口道：“老二！别跟他们废话，问出这些狗贼的地址，让他们家里拿钱赎人。”

　　秃头立马扯着脖子喊道：“弟兄们！问出这些肉票家的地址！”

　　众匪轰然应了一声，一时间打骂声、哀求声，不绝于耳。这些平时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黑甲骑士，此刻却全变成了案上鱼肉。

　　匪首大汉也蹲了下来，看着尹政，道：“你刚才说你是城中富豪？愿意奉上家产？”

　　尹政可不想被人割掉耳朵，但似乎这关要比忽悠钱福根还要难，刚才情急之下出口，现在该怎么往回圆呢？再骗怕是不行了，钱福根就在边上，随时能揭他老底，看来只有实话实说随机应变了。

　　于是尹政由蹲转跪道：“额，小人其实没钱。”

　　女冰匪冷笑一声。

　　“什么？”秃头拎着刀转了过来。

　　“欸！欸！大王息怒！现在没有，以后就有！”尹政连忙伸手扶住了秃头的前臂。

　　“哦？你说来听听！”匪首大汉好像产生了兴趣。

　　这时，钱福根对尹政的恨好像又超过了对冰匪的恨，只听他在边上声嘶力竭的叫到：“你这王八又要骗人？！”

　　尹政心道：不用你现在骂我，等会我让你跪下来喊爷爷！

　　“大王可否借一步说话？”周围的嘈杂实在是让尹政无法集中精神。

　　那三人自然也不会怕尹政三人搞什么花样，就带着他们来到了林子里。

　　尹政想了一会问那大汉道：“大王们为何要行劫？”

　　大汉打量了一下尹政，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自然是为了钱粮！”

　　“那客户主要是什么人？”

　　“客户？”

　　“就是你们主要抢谁？”

　　“就是这方圆百里的奴隶。”

　　“大王们是宇族还是风族？”

　　“天下间又不止风宇二族。我的弟兄们都是些落魄之人，有些不愿透露我也不会强求，但总有七八族之多。”

　　“抢一次能维持生活多久呢？”

　　“不提也罢！近来这些村子越来越穷，抢上一次，还不够塞牙缝的！”大汉叹了口气。

　　“为何不抢城里的那些氏族的商队粮队呢？”尹政有些不解。

　　大汉冷笑道：“说的容易，那些氏族的商队粮队都有重兵护卫，而且行商路线经常更换，根本就无从下手。即便是今日这小小的粮队，三十几人，也让我折了几个弟兄，你以为我会蠢到去以卵击石吗？”

　　顿了一下，大汉又神色黯然道：“我们弟兄从极冰荒原而来，也都是为了能混口饭吃，如果不是逼急了，谁愿意冒那掉脑袋的风险。”

　　尹政问到了大汉的痛处，他不由得把心里话也说了出来。

　　这时秃子道：“大哥，别跟他废话，这小子问东问西的估计是朝廷的探子，让我一刀结果了他。”说完，他就朝尹政逼了过来。

　　“大王稍安勿躁，小人有法子为大王解忧！”尹政连忙向秃子摆手。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秃子态度依然凶恶，但也停下了脚步。

　　看来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这个秃子肯定是要弄死自己了，于是尹政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道：“小人有一些想法，大王听来。

　　第一，小人以为，这些奴隶们已经是朝不保夕，与其再抢，不如让他们能为己用，他们现在的龟缩与隐忍只是因为没有人出头，如果大王能帮助他们既打击氏族又得到实惠，那奴隶们绝对不会怕掉脑袋。

　　第二，大王应该在城内设立自己的耳目眼线，这样就可以掌握氏族和官军的动态，进可攻，退可守。

　　第三，劫掠必不是长久之计，大王最终的目的应该是着眼于安全稳定，而不是天天把脑袋别到腰带上过日子。”

　　尹政这一番话说完，匪首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半晌后，只见那女匪冷笑一声道：“满口胡言，纸上谈兵。”

　　秃子立刻附和道：“三妹说的对！此人獐头鼠目，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大哥不要信了他的谗言。”

　　尹政看着这两人就气不打一出来，这妞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处处与我作对，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把你肚子搞大，再卖到窑子里去。这个秃子如此没有原则的盲从，看来他是喜欢这个妞。竟然说老子獐头鼠目，难道他自己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德行？

　　匪首大汉倒是沉默了良久后才道：“道理听上去倒是不错，可有具体的实施方略吗？”

　　看来这个匪首是动心了，于是尹政清清嗓子道：“其实今日之事就是个机会，小人可以断定，晋王的征粮任务，绝对没有每户每人两担这么多，其间定是有人中饱私囊，如果大王可以仅留口粮而将其余粮食分给奴隶们，就可以收买人心，如此几次之后，他们肯定对大王感恩戴德，这便有了群众基础，人员补充就有了保障。

　　这个钱福根虽然是个伍长，但也是第一线的官员，他对政策可能不知道，但军队和氏族的行动，却往往逃不过他的眼睛，如果能让他当作大王的眼线，自是再好不过。而且此人贪生怕死，只要大王略施手段，不怕他不从。

　　至于第三点嘛，只要前面事情顺利，则自然水到渠成。到时候大王置一据点于隐蔽之处，小人可以代为操办。”

　　其实第三点尹政早已想好，抢回来的东西，有粮草，有珠宝，但肯定也有其他的一些东西，比如珍稀木料及绫罗绸缎这类的东西，并不是所有的东西冰匪都能用的上，所以就需要一个货物集散地，相当于一个黑市，把能转换为钱粮的东西都转换为钱粮，一是用来招兵买马提升实力，二是可以用来贿赂官员。而且到了最后，这边可以完全不用去抢，靠黑市的抽成就能衣食无忧了。

　　但尹政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大好机会，自己本就是想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可来这以后，一没关系，二没钱财，眼前国北戡乱，不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舞台吗？如果将计划全盘托出，到时候冰匪翻脸不认人，自己岂不是毫无办法。

　　果然，匪首大汉听完尹政的话就是眼前一亮，只见他握拳砸掌，原地转了几圈道：“先生好计策！”

　　哎呦！这一会就变成先生了？尹政心下大喜。

　　女匪和秃头同时喊道：“大哥！”

　　大汉皱了皱眉头道：“二弟，三妹，弟兄们的苦日子，难到你们看不到吗？可是我们三个又做了什么，每次行动的收益越来越小，风险却越来越大，荒原上已经有势力盯上了我们，要是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灭掉，你们难道想看着兄弟们血流成河吗？”

　　二人面露羞愧的低下了头，没再言语。

　　大汉又道：“其实和你们也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大哥无能。但这位先生刚才的话，提醒了我，刀头舔血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早做打算。”

　　那二人好像也有些想通了，微微的点了点头。

　　大汉又朝着尹政做了一揖道：“方才听先生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鄙人程三虎，二弟庞飞龙，三妹马青青拜谢先生。”

　　女匪和秃子见状也赶紧躬身向尹政行礼。

　　尹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暗道：幸亏程三虎是个明事理的人，看来小命是保住了，江湖儿女，多义字当头，自己不如把戏再做全点。

　　于是尹政也还礼道：“我本是流落江湖之人，今日能得大当家得赏识，真是三生有幸，士为知己者死，如果大当家的不嫌弃，我愿肝脑涂地，帮大当家成就一番大业！”

　　“好兄弟！我程三虎平生最敬佩的就是忠义之人，如果先生应允，我愿与先生结为八拜之交。”程三虎动情的拍了拍尹政的肩膀。

　　“好哥哥！那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分！”尹政也握紧了程三虎的手腕。

　　同时，尹政也注意到马青青正在出神的念着他那句“士为知己者死”的话。

　　程三虎又道：“还不知兄弟的身世姓名，愚兄是不是有些太唐突了？”

　　尹政赶紧抱拳道：“欸！是小弟思虑不周！但并非小弟刻意隐瞒，小弟除了知道自己叫尹政以外，其他的事情真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不信可以问我这两个小朋友。”

　　说完，尹政就指了指尹豆和灵儿。

　　尹豆立马点头道：“是真的！他以前是我们的大牛哥，半疯半傻的，后来掉入云河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程三虎叹息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英雄不问出处，不记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贤弟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尹政苦笑道：“具体也不知，不过也就是十四五岁。”

　　“哈哈！那这里你最小，就为四弟吧，来来来，快给你二哥三姐行礼！”

　　尹政马上抱拳向庞飞龙和马青青道：“拜见二哥！拜见三姐！四弟尹政这厢有礼了！”

　　庞飞龙立马还礼道：“以后都是兄弟，不必这么客气，方才二哥多有得罪，还望兄弟别往心里去！”

　　尹政立马恭敬道：“岂敢！岂敢！”

　　马青青倒是没那么多俗理，只见她脸色微红的问道：“刚才那句‘士为知己者死’是你想出来的吗？”

　　尹政道：“这句话也是我从别处听来的，还有下一句，不知三姐想不想知道？”

　　马青青立马期盼道：“哪一句？”

　　“女为悦己者容！”

　　马青青的脸更红了，然后念叨着这两句转身走开了。

　　程三虎奇道：“三妹这是怎么了？”

　　庞飞龙也是一脸的茫然。

　　趁这个机会，尹政趴在庞飞龙的耳边说：“小弟早已看出二哥喜欢三姐，定会帮二哥达成心愿！”

　　庞飞龙立刻喜上眉梢道：“啊！哈哈哈哈！四弟好眼力啊！不管成与不成，二哥先在这谢过了！”

　　这时程三虎转回头又道：“四弟刚才说可以代劳的是什么？”

　　“大哥你就瞧好吧！”

　　一行人又来到了大路之上，边上的喽罗门已经将地址收集完毕，递了上来。

　　程三虎宣布了尹政的新身份，众匪都向尹政行了礼。

　　尹政拿过程三虎手里的地址来到了钱福根的面前，用钱福根第一次打量自己的笑容打量着钱福根。

　　钱福根的表情越来越难看，被削掉的耳朵已经让他丧失了最后的勇气，只见他冷汗横流，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似是想挤出一点笑容，可最后只是面部痉挛似的抽动着。

　　“嘿嘿嘿嘿！”尹政笑得更加邪恶了。

　　钱福根瞳孔放大，嘴里发出的声音就像一个吃撑了的人在打嗝。

　　突然尹政闻道了一股骚味儿，低头一看，一滩水正从钱福根的屁股下面流了出来，众匪立马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这肥猪居然吓尿了！”就连那些黑甲骑士也都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尹政心道：算了，别吓唬他了，到时候再吓出屎来，那味道可也得太销魂了。于是尹政收起了笑容拍着自己的胸脯道：“钱大人不要惊慌！我尹政不是个记仇的人。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只要钱大人能够答应，我不但不杀你，而且还让你带一部分粮食回去交差！”

　　“什么要求？我全答应！我全答应！”钱福根猛烈的点头，带得身上得肥肉一阵乱晃。

　　“不急不急！我想先问钱大人一个问题。还希望钱大人能如实回答！”

　　“一定！一定！”

　　“好！请问钱大人，这所收的粮里，你们私自加了几成啊？”

　　“这个……”钱福根犹豫了起来。

　　尹政冷笑一声道：“不想说就算了，来人呐！”

　　“且慢且慢！我们多加了三成！”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哗然之声，众匪都在那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起来。

　　不久，只见一个黑甲骑士喊道：“钱福根！你这个龟孙！你不是告诉兄弟们是一成吗？”

　　钱福根立刻红着脸辩白道：“多出来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拿了！上面的人不也得分一杯羹吗？”

　　尹政则回头冲着程三虎道：“大哥！他们至少加了五成！”

　　“你怎么知道！”钱福根脱口而出，但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尹政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狡黠的微笑。

　　果然，只见尹政得意的笑道：“我不知道啊！我就是诈你呢！哈哈哈哈！”

　　程三虎也走了过来，惊奇的看着钱福根道：“你们真是比我们还狠呐！”

　　钱福根一看瞒不住了也就索性丨交代了，本来王爷的诏令是每户一石，结果过了氏族的手，就变成了每户每人一石，又过了一次官员的手，变成了每户每人一石半，直到最下面变成了每户每人两石。

　　尹政虽然知道酷吏要比贪官可怕得多，但他也没想到这些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把上面的任务私自加了一倍多，中间的利益链有多长，又有多少达官贵人，实在是难以想象，河东村这一地贫瘠尚且如此，那其他富庶的封地更是难以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