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鹤辰

14、请走向我 高一上学期

　　高一上学期很快就结束了。许子因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是那么长的一段时间，半年，怎么会这么快就过去了。她回想半年前在商场里遇见连易的情景，不禁感到，时间，真是奇妙。这种感觉，不仅仅来源于和连易的日常生活，同时，还来源于简程。是的，简程——那个已逝之人。在知晓简程出事身亡之前，许子因总是不时地会想到他，不仅仅是内心从来没有说出的情愫，也是对他突然改变的态度的怀疑。她一直心存疑虑，期待有一天他会打来一个电话，或是仅仅设法和她取得联系，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纵使任阳曾猜测，以简程的性格，恐怕是故意冷落她，毕竟因为自己，她收到了来自同学的孤立。但是许子因却无法相信。因为她曾看到过课桌上他刻的，那行小小的字。她固执地想要听到来自于他的解释。然而，简程去世了，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可追究也没有意义再去追究。同学们似乎并不知晓简程去世的事，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掀起轩然大波，会不会后悔在这个少年有生之年没有善意对待？会不会想起他的一点点好？许子因有些恨意，她知道来源于哪里，但缺乏存在的合理性，也没有资格堂而皇之地指责。许子因知道自己不会再轻易想起他了。至于连易。自从许子因揭露了他的疮疤之后，他们间再没出现和家庭相关的话题。许子因不需要刻意地回避，因为连易根本就不会提起。似乎一切都按照生活原本的样子发展着，许子因却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做法确确实实是一个错误。无论是对连阿姨，还是对连易，连易的父亲都是一个不想再被提及的人。
　　半年之内，连阿姨和许爸爸都没回来看过两个孩子。不过以前就是这样，两人倒是早就习惯。只是比起之前，通话的时间似乎更多了，有时，还会收到外地寄来的快递，里面是给他们的礼物。好在要过春节了，许爸爸和连阿姨是要回来的。A市的机场很大，第一次来的人恐怕会迷路。许子因之前在小镇，许爸爸都是在大城市下了飞机，再坐火车回来的，火车站也不是很大，对于许子因这样的路痴来说，在掌控范围内。所以，当连易带领着她来到偌大的A市机场时，许子因紧紧地跟在他后面，生怕跟丢了。一周后寒潮即将来袭，碰巧也是春运的高峰，机场里人群熙熙攘攘，广播的声音混淆地模糊不清。许子因和连易是逆着人流，应该是一班飞机刚刚抵达，下飞机的乘客尤其多，个个面露疲态，拖着行李箱拥挤着向机场外走去。许子因的脚被箱子的轮子绊了一下，一下子栽到前方连易的后背上，好歹没有摔下来。连易回头把她扶正，确认脚踝没有受伤，然后拉着许子因风衣的袖口，继续向前走。脚步倒是慢了不少，并且提前帮她将人群拨开，让出一条通道。许子因没有说话，跟在他身后，道路倒是比之前好走了不少。到达大厅后不久，就看见下了飞机的连阿姨和许爸爸一起走了进来，许子因站在连易身后，直到两人走到跟前才缓过神。“阿姨好。”连易也很有礼貌地向许爸爸打了招呼。回去的路上，许子因还是紧紧地跟在连易的后面。连易还抓着她的袖口。
　　许爸爸和连阿姨的亲戚都不多，过年的时候，远没有别人家一大桌那么热闹。许子因却觉得还是比以前热闹一点的，先前过年都是和爸爸一起在餐馆里吃一顿饭——自从妈妈走了之后，一直就是这么冷清。连易像是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上了新的衣服，不知是不是过年的喜悦，他眉间温和了许多。大年初一下午。前几天下了雪。在A市这个沿海的城市，下雪常见，可是这么大的雪还是很少见，而且是干雪，粉末状的，对于一直想打雪仗但又怕冷的许子因来说，可谓是难得的机会，但是她没有说出，一个人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又把窗子关起。临近傍晚。许爸爸和连阿姨一起去逛商场，据说是连阿姨看上了一款项链，也打算买一些下学期许子因和连易要用的学习用品，可是连易和许子因都没什么兴趣，都选择留在家。许子因其实也不排斥去逛商场，可是见连易选择不去，她也决定留在家。两位家长刚走，连易就从房间里捧出一大包东西，走到玄关出穿鞋。“快，穿鞋。”“嗯？要去哪里？”许子因虽然不明白，还是乖乖坐下穿鞋。是新买的皮鞋，保暖很好。“放烟花。”许子因打开袋子，发现里面却不是烟花。“市区里不准放烟花的！”她忍住疑惑，还是问起了烟花。“我们去海边。”连易转过头，突然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许子因愣了愣，点点头。“好。”去海边，那么长的路程，是不可能骑着自行车去的，乘出租车未免太奢侈了，地铁是最好的选择。大年初一傍晚的地铁里，人少的有整排整排的位置空着，空调的温度很适宜，整节车厢里只有一位老太太抱着一个编织袋，头靠着栏杆打着盹。连易和许子因找了最靠近门的位置坐下。电视上播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车厢里只回荡着小品里喜剧演员好笑的嗓音，许子因不禁笑了出来。“喂，我们待会儿去哪里买烟花？。”“店里。”“哦。”许子因的声音憋了憋。“你在包里装手电筒干什么，还那么沉。”刚刚打开包，看见的不是烟花而是一架大功率的手电，照亮整间屋子都足够了。“嗯……不知道。”许子因不知道他会这样回答。于是也没有再说话，看着电视。达到海边时，天已经不再有光亮了，海边更是黑的吓人，只有远处的灯塔光芒可以辨析。连易在一边的商店里买来烟花。许子因跟在他身后，走到沙滩上。因为下过雪的原因，沙滩上积着厚厚的雪，许子因一脚踩下，鞋子深陷进去。看来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有些积雪的地方已经被踩成了冰层，许子因脚下一滑，在冰层上摔了一个屁股蹲。连易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伸手将她拉起来。“不知道穿方便的鞋子吗？上次把脚后跟磨破，这次摔了一个大屁股蹲儿……”许子因早就脸红到了脖子跟，只感觉脸上燥热无比，低着头不说话。连易玩笑也开过了，认真问道：“没事吧，还能走吗？疼得厉害就说。”许子因将头深深坑下，狠狠地摇了摇头。连易“噗嗤”一笑，但好在没有再取笑她，只说了一句“你在这先别动”，就跑向远处。再回来时，伴随着烟花的爆炸声。一朵绚烂无比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引得远处散步的行人也停下脚步观看。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烟花迫不及待地绽开，映的两人脸上颜色变幻。许子因看向连易，他的脸在时而在黑暗中，时而在五彩斑斓的烟火下，变幻莫测。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这还是许子因第一次看见这么孩子气的他，不禁嘴上也浮上一抹笑。“喂，好好看烟花啊！”连易突然严肃脸。“哦。”许子因瘪瘪嘴，转过头。烟火很快就放完了，海滩边再次陷入黑暗，许子因在黑暗中，连连易的脸也看不清。正当她要叫喊时，“呲”地一声，黑暗中暴露出一抹亮光，连易的亮光在黑暗中显现，就在这抹光芒之后。原来还有啊。许子因接过燃烧着的小棒，挥舞着，看着火星四溅，最终消失在黑暗中。连易就在一旁看着她玩儿，在烟花棒快要燃尽时，在递上新的一支。直到许子因玩累了，烟花棒也全部燃尽了。许子因瘫倒在雪地上，看着没有星星的漆黑夜空喘着气。连易在她身边坐下，黑暗中，他们都看不见对方的脸。对方，是怎样的表情呢？即使看过去，也看不真切。只能听见她喘出的气，还有擦过雪地的“沙沙”声。他/她此刻是否快乐呢？静寂。“其实……”连易突然开口道，“刚开始的时候，我不希望你爸爸成为我的继父……怎么说呢……就是别扭吧。”“嗯，是挺别扭的。”“我妈和我都不太想提起我爸……他呢……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普通人，可能就是太普通了……让人感觉没有出息吧……虽然我也不想承认。”“嗯……”“对比起来，你爸爸好像真的是好一点呢……”“嗯……”“喂……”“嗯？”“我这种秘密都和你说了，你就别在意了。上次的事真没怪你。”许子因一惊。原来，他一直都注意到了啊。“哦……”她道。“还有，你的秘密呢，总要交换的吧。”“嗯……我说过，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同学吧。”“对，去世的那位。”“他是初二的时候转来我们班的，那时候个子小小的，很孤单的样子。他要晚上放学后去给住院的奶奶送饭，我就要帮他打扫卫生咯……我感觉我们一定是朋友了。但是后来班上的同学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孤立他，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做错。虽然我也遭到了同学的孤立，但我觉得，这句对不是他的错……但是他渐渐地也和他们一样，不再理我……”连易的表情隐于黑暗，看不真切。“后来他转走了，走之前告诉我，他从来没觉得我是他的朋友……”说到这里，许子因长舒了一口气，“他应该是骗我的吧。”“是。”黑暗中传来一声应答。“你干嘛回答啊，你又不是他。”许子因笑了。连易没有说话。又是一片静寂。你喜欢他？他原以为只是在心中问道，没想到已经脱口而出，黑暗中并没有立刻传来回应。他等待。“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许子因克制自己不要再陷入回忆。感觉身边的人已经站起，闭着眼就感觉到视网膜投上强烈如白昼的光。还没等睁开眼睛，一个雪球就砸在了她的腿上。“喂！”她吼了一声。连易逆着灯光站着，身下是投下的修长黑影。“打雪仗！”他哈哈大笑。许子因立即翻身起来，抓了一把雪就冲着他砸过去。“太弱啦！”他依旧是哈哈大笑。许子因干脆跪在地上搓雪球，连易也不敢示弱。看来那么重的手电也不是白带的嘛。
　　就在许子因低下头的一瞬，连易嘴角的笑凝固。黑暗中的回应使得原本是疑问句的句子瞬间变为肯定句。很痛苦吧。那么可以走向他啊，差点就在黑暗中喊出声。请走向我，好吗？尽管我最终没有对你亲口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