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鹤辰

11、许子因，再见

　　连易感受得到，许子因在火车上睡得很不踏实。
　　火车的颠簸不大，但是她的头总是不安地左右偏转，因为是夜里的火车班次，车厢里静得吓人，许子因的动静被放大一百倍。
　　连易脱下身上的夹克叠好，轻轻将她的头抬起来放在脑后，然后眼神转向一边，却没有合眼。
　　火车驶入隧道。

　　初二第二学期，春初。
　　简程已经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开玩笑了。
　　用502胶粘在桌子上的橡皮、每次发下来都是皱皱巴巴的试卷、莫名其妙倒地的凳子……简程面对这一切，都默默没有说话。他也不想反抗。
　　由于照顾奶奶加上父亲对自己的疏忽，他在体育课上因为低血糖晕倒后，仿佛一切都变了。
　　没关系，他了解这些自以为有趣的恶作剧，只要不给予理会，很快就会被遗忘。他感觉自己变得老成了，竟然会看的这么透。刚来的时候没有朋友，渐渐的发现并不是自己的沉默寡言而造成，只是由于他们对外来者的抵触。简程不在乎，有没有朋友并不会对他的生活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影响。他成天低头做题，放学后，去给奶奶送饭，仅此而已。
　　在春天就要到达一半的时候，简程发现事态越来越严重了。班上无聊的矛头直指许子因。
　　按理说，如果要算起来，任阳才算他真正意义上的朋友，许子因不过是向他示好的一个好心的女同学。简程就是这么定义的。
　　但是女生总是比男生更加弱势。班上的学生又处于十四五岁的尴尬年龄，处于小孩与少年的夹缝中，不免觉得自己独当一面而行为又极其幼稚，冷暴力这种极不理智却又能勾起强烈兴趣的行为，他们乐此不彼。
　　简程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的形象或是行为会给别人带来任何困扰，不过，这也终究变成了他自己的一种错觉，无聊的玩笑还是不断地以许子因为主人公更新着。简程一贯不理不睬的态度使得那群人失去兴趣，将精力放在嘲弄许子因身上。
　　又是值日。
　　那天不需要自己去医院送饭，简程慢慢地顺着书包，想赖在最后找许子因说句话——不管怎样，他欠她一个道歉。
　　但是胖子竟然没有提前溜掉，苏莹莹也一直在一边等着许子因，直到打扫完，简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她说话。
　　她也没有和他说话。
　　没有像第一次突然说道“你先走吧，我替你”。
　　没有和苏莹莹打打闹闹。
　　她突然安静，安静地令人发慌。
　　胖子扫完第一组就背上书包走了，许子因也快打扫完了，苏莹莹帮她拎着书包，跟在后面。
　　“简程！”
　　他抬起头，她微笑着，是叫他没错。
　　“嗯？”
　　“垃圾就拜托你扔掉了。”她说，笑容褪去，转过身和苏莹莹向门口走去。
　　还不说吗？
　　再不说……
　　“许子因！”
　　她转过头，脸上挂着笑容，但他知道，那只是礼节的笑，不管是不是情愿，她总会为了别人露出笑容。
　　“怎么了？”开口的是苏莹莹。
　　自从因为自己的原因给许子因招来麻烦之后，苏莹莹一直就没有好脸色。简程理解她。即使许子因自己不说，简程也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而这些的原因，全都来源于自己。而自己——太弱小了。
　　教室外传来一阵嘈杂，应该是上社团课的初一学生下课了，吵吵嚷嚷地走向教室。
　　半分钟后，走廊再次陷入安静。
　　她还在看着自己。
　　“许子因，再见。”
　　她笑了一下，很轻，然后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结束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在脑海中搜寻到这句话。
　　结束了什么？

　　他低下头，将地上的纸屑用扫帚堆积到一起。
　　他的大脑很空，空到不想去想任何事。
　　父母的争吵，奶奶的病容，放在面前的转学志愿书，厨房冰箱里剩下的半份蛋包饭……
　　温热的液体好像要控制不住，好像要溢出来了。
　　“简程！”
　　他猛地回过头。
　　她站在门框上，脚尖踮得高高的，好像就怕自己看不见她。面朝夕阳，整张脸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
　　她大声喊道，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节都放缓，成了电影里的慢动作。
　　“简程！再见！”

　　嗯。
　　许子因，再见。

　　他终于明白，什么结束了。
　　是他那不为人知的悸动，对那个他再也无法亲口告知的人。

　　简程的母亲好像很诧异，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转学，不过倒是让她省了好些麻烦。
　　简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母亲收起那份自己签了字的文件，然后，抬眼看向窗外。
　　还有一个星期，他们就要考试了吧。
　　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和他们一起了。短暂的一年，虽然没有多好的回忆，但总是让人惦记呢。
　　“最后一个星期就别去上学了，在家里收拾收拾吧。”母亲说道，然后顿了顿，“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窗外的某处发呆。
　　前几天他吼了她，说了残忍的话，她会伤心地掉眼泪吗。
　　他在桌子不起眼的角落刻了一些字，会不会被人发现呢。
　　上星期送给任阳的钢笔，会不会一直都被好好的珍藏呢。
　　……
　　感觉自己欠了他们好多。
　　感觉给他们带来了很多麻烦。
　　还有，对不起。
　　爸爸，对不起。我又要离开了，或许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会变得很少呢。
　　奶奶，对不起。最后也没能挽回您的生命。很快，自己又要离开了。我现在才感觉到，自己是多无能为力。
　　任阳，对不起。因为我男生们都不太待见你。我走之后，会不会好多了？
　　苏莹莹，对不起。好像也给你带来不少麻烦吧。
　　许子因，对不起。本来不该吼你的，毕竟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不该老是让你替我做值日，我一天还没有还呢。不该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哦，我还欠你一个告别。

　　许子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