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伍 晚琴 ...


  •   晚琴是自小便入的宫,打她记事以来就已入了这规矩繁琐的皇宫。

      那会,她还是个稚嫩的宫娥,同一群与她一样稚嫩的小宫娥一齐住在阴气森森的训奴府。

      那时的她,正是对万事万物皆生好奇的年纪,在府内也成功结交了一两个好姐妹。

      训奴府的嬷嬷每天只教她们繁杂得令人瞌睡不已的条条框框,除此外,便只会对她们无数遍地重复着一句话:“再过些年月,你们免不了是要被各宫各院的姑姑挑走的,千万记得,这里不是寻常府院,这里,可是是皇宫,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本本分分守着规矩,才能长长久久活着!”

      晚琴不懂嬷嬷所说的深意,嬷嬷也只肯说到这,从不愿讲深几句。

      当她们问起,什么是不该看的不该说的,嬷嬷从来都只是敷衍几句,说什么,你们慢慢就会懂的。

      在小宫娥们还没被各宫姑姑挑走时,即是说若未得主人恩赐的话,大部分都是没有名字的,一些记事了才被卖进宫中、或是父母们塞送进宫的女孩,她们就算有自己的名,大多也是要被新主子改掉的。

      不过刚断奶的年纪就入了宫的女娃,嬷嬷为了好区分,便只得随意取了。

      嬷嬷没读过多少书,故常常是以孩子们身体上或脸上的特征,或是以动物来起的名。

      晚琴小时候长得俊俏,特别是一对小圆眼睛,四季含着水光像是会说话一样,因着长相讨喜,所以嬷嬷便唤她小喜鹊。

      当时她玩得极好的小姐妹叫小猫儿,两人成天黏在一块,被嬷嬷赶着打骂了还丝毫不觉害怕。

      小猫儿虚长了晚琴几岁,在这深宫中待的时间也比她稍久些,懂的东西便自然比她多上许多。

      小猫儿人如其名,除了长相同猫有几分相似外,一些行为举止还同猫咪一样灵敏。

      两人熟稔后,小猫儿时常带着她偷偷溜出训奴府,带着她在那戒备森严的各大宫殿来个心惊胆颤的半日游。

      白日时,小猫儿常带她躲进御膳房,偷食那进献给各宫主子的糕点碎末,入了夜后,便带她潜进御花园的边沿,偷摘那美得令人爱不释手的残枝。

      小猫儿常在私下反驳嬷嬷给她们上课时说的话,说她们不该是低贱的,还说一些让晚琴觉着匪夷所思的话,说自己迟早是要嫁给哪个皇子的,说若是日后真的飞黄腾达了,定不会忘了她,说会提升她为宫里的姑姑,让她管着其他宫娥,只要这样就谁都欺负不了她。

      当时她还觉得小猫儿对她真好,还想着以后若是领了好,定也不会忘记对方。

      最后小猫儿当然没有如愿,小猫儿甚至都没能够好好长到能够嫁给皇子的年纪。

      ·

      晚琴记得,那会她们做错事被嬷嬷发现时,嬷嬷总会用一根又细又韧的藤条追着她们满屋满府地打,她记得每次嬷嬷狠狠地教训完她们后,总会在给她们上药时语重心长地同她们讲,说再不收心,迟早要引来杀身之祸。

      嬷嬷到底是在这深宫之中久居达四五十年之久的老嬷嬷,在看待许多事情上,都是很有准头的,但那时她们都不听也不信,那打在她们身上的伤痕除了令她们愈发皮实了之外,到底还是没能让她们多长几分记性。

      让晚琴沉迷玩乐的,是小猫儿,让晚琴顿然清醒的,也是小猫儿。

      那是一个深夜,当时,她们正准备趁着月色偷溜去御花园,小猫儿忽然起了胆,非要拉她往深里走……

      后来,她们撞见三人高的小石山后有一男一女正行着苟合之事,当时夜太黑,她们根本没看清那两人是谁,其实即便看清了她们也根本不认得,晚琴那会又怕又羞,小声求着说想回去了,小猫儿却非要一探究竟。

      再后来,晚琴也不知小猫儿究竟辨没辨清,她只知道小猫儿在靠近时被那两人听到了动静。

      她被那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惊得全身发抖不敢出声时,小猫儿忽然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她听着有人去追,吓得躲在石山缝间整夜都没敢动弹。

      ·

      第二天凌晨,晚琴刚回府便听闻小猫儿同她一样彻夜未归,一直到那日下午,已经断了生气的小猫儿才被几个侍卫抬了回来。

      晚琴永远忘不掉小猫儿死时的惨样,忘不掉那满布全身、翻着烂肉的大小伤口,最忘不掉的,是那一对被剜去了双眼的血洞,还有那一张满是血水的微张的口……

      口中血肉模糊,竟是被人活活拔了舌!

      晚琴猛地想起了嬷嬷常说的那句话,那句若是再想起,都会令她毛骨悚然的话。

      ·

      自小猫儿没了后,晚琴整日都活得战战兢兢,她生怕自己会被人发现,怕会同小猫儿一样惨死。

      晚琴再不胡闹,开始全心全意地跟嬷嬷学规矩,她学得认真,也因着手巧和伶俐,后来被嬷嬷引荐去了一嫁入皇宫就深得恩宠的容妃府邸。

      容妃爱吃晚琴做的莲花羹,也算喜欢她,后来容妃升了皇后,搬到凤华殿时不但带上了她,还赐了名,是同另外几个得心宫娥一齐赐的,她们几个宫娥的名字也是相衬着,除却她外,一个叫晚棋,一个叫晚书,一个叫晚画,四人都受过皇后恩惠,也是乖顺的性子,不争不抢的,一心只为了更好地服侍皇后而活的模样,相处得也还不错。

      皇后没了后,那凤华殿里的一干下人们便被改动了一番,或许是皇上考虑到了两位皇子尚且年幼,便使得陪葬的下人名单里少了许多风华殿里得心的宫娥。

      四人中,只有晚画一人被列入了陪葬之列,晚琴和晚棋留下继续照顾皇子,晚书则是被调到了其他妃子的宫殿。

      今日,皇上忽然召走了六皇子,这让晚琴十分吃惊,但圣上心思哪是她一个小小宫奴可以随意揣测的,所以她在送走了皇上身边的一干奴才后,也还是同往常那般开始准备着两位皇子的膳食。
      一直到该用午膳时,晚琴在大皇子的书房和房间都没见着人,她随口问了个奴才,那奴才便说大皇子在正厅,她当时以为是凤华殿又来客了,没想等她走至正厅,却发现大皇子还维持着早上送人离去时的姿势。

      晚琴看着那样茫然无措的大皇子只觉得心头发紧,这孩子出身过于高贵,令她从来没敢有什么逾矩之念,但再怎么说,也算她是看着长大的。

      大皇子小了她整整十三岁,性子温和,对着下人时鲜少摆出主子的架势,还总同其他下人一样喊她晚琴姐……

      她对于这孩子,确实是喜欢又心疼的。

      晚琴看了眼天色,又想起早间被原封不动撤回的早膳,等了一会,她便忍不住朝那丢了魂儿似的大皇子提了嘴现下的时辰,没想到才说完,大皇子就匆匆跑了出去,她知道皇子是寻他那块心头肉去了,便没拦。

      大皇子大步离去时,晚琴还天真地觉着这样正好,觉得待会那两娃娃一块儿吃,她就不用特地等六皇子回来后再去重热一遍了。

      后来,晚琴在凤华殿中等了许久,许久,失魂落魄的大皇子才慢悠悠地回来了。

      大皇子的身侧,空无一人,晚琴这才觉着不对劲。

      “大皇子……”

      大皇子回了凤华殿后,一直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大皇子才出了声,没由头地命晚琴去书房找他,她刚敲门入内,那大皇子却满脸严肃。

      “晚琴姐,母后薨逝后,我记得你曾说过晚书姐被调到了其他宫殿对么……你可知道她被调往何处?”

      晚琴点了点头。

      “晚书被调至昭平宫惠妃处,但……禧和宫的德妃怀了小皇子后,晚书似乎是因先前有照料过皇后孕期的缘故被调了去,如今皇子出世已有三个来月,晚书兴许又被调回去了……”

      “最短的时间……我要你用最短的时间,找到晚书。”

      这偌大的皇宫,能让大皇子露出这副模样的,也只有那块心尖肉了。

      晚琴见他这冷淡又难掩着急的神色,便知是那小祖宗出了什么事。

      “是,奴婢遵命。”

      晚琴微矮了身子行了个礼,刚抬起头想说告退去那昭平宫探探,却瞥现大皇子已褪尽了冷意,眉宇间蹙得死紧,还用一种脆弱得令人疼惜的语气开口:“晚琴姐……我该怎么办……”

      那俊秀的面庞只剩了着急又无措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天就会破碎塌陷的模样。

      “其实我从不稀罕什么太子之位……以前乖巧是为博母后欢心,后来是为了弟弟,为了守着这凤华殿……”

      这些,晚琴从不知道……

      “身为皇族嫡子又如何,被天下拥赞又如何……”

      晚琴僵在原地不敢动,她不知大皇子这番话是特意给她讲的,还是因为憋闷于胸腔中太久,现下发生了些什么事成了点燃的引线,让她不巧撞上了。

      这帝族的恩怨矛盾,她万是不能评断的,也深知,这不是她一个低贱的宫娥能去排解的忧乱。

      但,晚琴却不忍打断这宛如溺水之人所托的一番低诉。

      她不忍告之,其实自己根本不是能助其渡劫的浮木,她充其量,不过是一根水藻,水深了你够不着,水浅了,还容易将人缠卷在水中,越挣扎越是致命……

      再小的祸事,经由她,都注定要成大错,更别说这般敏感的话题。

      ·

      “晚琴姐,倘若晚书姐还在禧和宫,你帮我带些话吧……”

      这次的大皇子不再是下达命令的语气,而是恳求。

      “就同她说,说弟弟睡觉不踏实,总爱踢被子,半夜了记着吩咐人守着,不然弟弟是要染风寒的,还有弟弟虽小却不喜甜,糕点茶点的……这你定是知道的,他最爱吃你做的桃酥了……”

      大皇子说了一半又陷入了沉思,晚琴看得出那是思念得紧了。

      都说这六皇子命数不佳,好不容易投了一世好胎,却被玩弄人运的司命君写成了这番爹不疼又没娘爱的命气,但晚琴却羡慕极了他。

      并非羡慕这尊贵的出生,而是,因为他有位这样的哥哥。

      都说帝王之家没有真心的兄弟,先前还有宫娥们咬耳,说这大皇子启轩阴谋深沉,故意将这同胞弟弟囚于身侧,其实就是怕弟弟来日抢他帝位,所以将人教得痴傻,五岁了话还不会说话。

      当然,这些话也只会是不能近身服侍的宫娥们暗自臆想的,对于这个尚不过五岁的六皇子,晚琴始终是又敬又畏的,这不仅是因为大皇子偏宠至极,更多的,是那小小年纪就睿涵深机的双眼,那是一双哪怕是只对视过一次,这后半辈子就算是他根本不曾同你说过一句话,你也绝不可能将‘痴傻’二字往他身上联想的眼睛。

      “奴婢,遵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