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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贪恋德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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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想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张源清起身后,身后的人忽然说道。卢嘉的眼睛半睁半闭之间,让自己一时之间难以回应。
“为什么。”张源清想了很久,才回复上一句。
“我不想拖累你了,”卢嘉坐起来,摸索着梳妆台上的项链扣在脖颈后,“我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搬进你的房子,水电费也是你交的,我的吃穿用度也是你开支的,虽然我也有一定收入......”
张源清上前捂住卢嘉的嘴,平缓自己的心跳:“好了,别说了。我这些都不在意。”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卢嘉自顾自地披上一件外套,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根烟,“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太久就会腻了。”她的举手投足,早就和刚认识时大不相同,似乎完全融入了皇后大街的气氛。
“你要跟我分手吗。”张源清鼓起勇气,像是哀求。
卢嘉回过身,仔细上下打量着对方,这个高瘦忧郁的稚嫩高中生,忽然绽开一丝不知所云的笑容。
“怎么会,”她笑起来,“还不是为了让你更爱我一些。”她伸出手拥抱这个被自己勾去魂魄的年轻男人,轻轻抚摸他的后背。
鲜艳的红唇在他耳根落下一吻,轻易地撇下对方,提着自己昂贵的手提包走向皇后大街的方向。
今天早晨,卢嘉没有穿制服,她的包被她冷落在角落许久了。桌上是她杂乱的昂贵化妆品和她散落的香烟。张源清看着她在楼下离去的背影,他知道卢嘉再也不会回到学校了。
早在三个月前卢嘉是red opium夜店的月收入冠军,当时那家店的妈妈桑就希望她能够离开学校不再仅仅做兼职。卢嘉是这家店最年轻的销售女郎,也是这条街最年轻的夜店女郎,和那些高中□□不同的是,这种荣耀让她充满了诱惑。
她喜欢拍照,身材堪比一些平面模特,自己平时帮忙拍照的时候,深深地为卢嘉的美丽和优异而折服。他想,卢嘉应该去做一个演员,应该被星探发现,而不是屈居夜店。
他回忆着旧日与卢嘉的片段,怅然若失地走向学校。
叶正哲正为C区的大型逃税案焦头烂额。
他在财务部工作,他知道C区和政府层面关系紧密。捏着自由党的党徽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又放在洗手台上。
自由党和公义党共同组阁执政,作为一个依托公义党的左翼弱党,除了为公义党隐瞒其中的隐情,别无他法。他明白很快电视上就会淡漠这笔巨款的踪迹,转而又投入狂欢的娱乐节目中了;而这笔钱中的很大部分,又会投入巩固这个公义党构建的尚且并不稳固的政权中。
他的岳父刘阖是公义党高层,两年前为了选举的顺利,也为了一己私欲,叶正哲选择了和他离婚两次的女儿结婚。但实际上,彼此心知肚明彼此的关系,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刘媛放荡异常期间膝下平添了两个儿子,倒不至使他心力交瘁,只是落人笑柄:她的两个孩子,一个碧眼,一个皮肤微棕,一目了然。
这些他都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直到上个月刘媛主动提出离婚才让他松了口气,事情悄悄的解决,并没有被媒体抓住放大,近期所有手续也会办完。他想到这里,低头点燃一支烟,在阳台上自顾自地抽起来,他的小户型公寓在市区沿街的方向,看见那个眼熟的影子。
前段时间,他找人查过这个皇后大街“新人”。在他看来,也算是眼熟了。
他是个高中生。穿着德光中学的制服在雨里兀自走着。像只丧家之犬,和当时自己一样,好像偏偏不得上天眷顾一样的,和路上打着五颜六色伞的人群走着不一样的方向的路,身上白色的衬衫和西裤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透着微弱的天光,倾倒在那个楼下的少年身上。像是恶意的玩笑,在那个少年的恶境上撒了一把盐、插了一把刀。
那个少年抬起头,白色的肌肤和他耷拉下的黑发和那双悲愤眼睛抬起时触目惊心。即使相隔也算有些距离,他仍能看见那双下眼睑红红的眼睛。
叶正哲朝他一笑,觉得这个少年真是有趣。抖了抖手上的烟灰,在那个少年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掏下自己手上的戒指,没心没肺像是很开心地扔向对方。
对方眼睛敏锐,抓住了这个小小的物件,迟疑地看了看楼上这个留着一点卷发和胡茬穿着西装的英俊男人。他知道的,那个电视上的公众人物,C区议员叶正哲。
他举了举烟头,笑着示意拿去喝酒,然后转身走进室内,留下空阔饱藏着疑惑的阳台让张源清凝视。
那是个看上去很贵的戒指。大抵是婚戒。
那个虚伪的男人大概是要离婚了吧?也没媒体曝光什么,手段可以说是很高明了。随随便便把婚戒抛给不认识的人去喝酒,这个人究竟是有多人渣。他的妻子在电视上不常出现,但隐约记得是个大方明艳的女人。一定是因为政治婚姻不再对自己有利而随意分手的吧?
张源清心里郁结着心事。想到这里握紧戒指,前面是个有名的珠宝店,或许他可以去那里拿这个名贵的戒指给卢嘉做一条项链,还能拿到一笔绰绰有余的钞票,或是足以让他在皇后大街买醉大半年。
他摇了摇头,把戒指放进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走进一家路边的小酒馆,日暮时分,室外的酒灯渐渐亮堂了起来。
“请问需要些什么?”疼痛到难以听清外界声音的意识开始作古。
模糊记得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烧一样的痛,整个胃水都翻腾,呕吐又继续下肚。
叶正哲一整天没有市政厅,原因是自由党要求他今天办理完所有离婚手续,加上这段时间媒体对他的潮水一般的逼问,需要时间让他调解。大抵是过不了些日子,他就成功恢复自由身了。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尖锐的雨声像是刺,一声声扎入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在外面灯红酒绿街市与川流不息的马路看来,似乎这雨让一切都噤声了。
真是个人生中少有的静谧的晚上。
但很快这安静被门外的铃声打破。他在沙发上挣扎了一会儿,转而起身打开门。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只丧家之犬一身酒气地扶着他的门框。
缓缓抬起头,他半睁着眼睛,微醺的神色和粉色的皮肤充满了令人说不出的诱惑。
他缓缓从前胸的口袋里拿出戒指,颤抖着说着:“还给你......”
叶正哲颇有玩味地轻笑一声,说着“我不需要”正准备关上门,张源清扒住门:“还给你!”
他怔了怔,回头看见这个少年用最后一丝理智正在呵斥自己。
“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任何人。”
他说出这句话忽然整个人软瘫下去,莫名其妙地小声抽泣起来。
叶正哲撑着门并不觉得生气,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小朋友尽情地谩骂甚至想笑出来。
“你有个女朋友,是皇后大街red opium店的最佳女郎,背地里实际上一直有暗地□□,和你同居在一起,”叶正哲轻描淡写的比划起来,“前些日子你在皇后大街惹了事,你的表哥劝你离开皇后大街不再插手这些事,并不打算保护你。”
叶正哲蹲下身,靠近张源清说道:“你是德光中学的学生,怎么偏偏沾染了一身污秽的气息。”
张源清抬起头苦笑一声,似乎清醒了一些:“你明白什么。”
随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些什么:“你调查我?”
叶正哲轻蔑地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走开:“你那个女朋友最近被C区北的一个大佬包养了,我们正好在查他。”
C区北是德光市、整个首都的豪宅聚集地。他的瞳仁收缩了一下,楼下一辆跑车疾驰而过,他骤然发现他在这个城市的狂欢声里晕眩了。
他很无力,很狼狈,在对方的眼里他看见了丧家之犬一般的自己。滑稽可笑并且不值一提。
“贪恋德光市的夜晚,不会有好下场的,”叶正哲本想关上门,忽然留意到对方已经不再清醒,“晚安。”
张源清和他认识的那些年轻人没什么不同。或许曾经踏足这座城市是抱着某些动人的决心和所谓梦想,很快就被这座城市的靡靡之音所腐化,成为街角的一只老鼠。
张源清的眼睛被门缝逐渐变细窄的光吞没,那双眼睛很干净却写满了让他烦闷的疑惑。
他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又在意料之中一脚踩入德光,拥抱着热忱的野心,离开潇洒自如的大学走向自由党的大楼,在一片狂欢声里站在财税局的报告台前宣布公告。
没有什么不同的,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