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觥斛濯

1、第一章 “你是德光

　　一

　　“晚上有时间吗。”张源清等了很久，电话那头才接通。他在楼顶上转了两圈，借着手机微弱的灯光把自己背上的包放在旁边废弃的凳子上。
　　扒着铁栏杆，像是被困在楼顶的困兽一样不自在。电话那边想回复些什么，沉默了片刻：“晚上啊，不行。”电话那头他熟悉的娇嗔终于开口，他闭上眼睛，搭在铁栏杆上的手指都落了一点烟灰。
　　这废弃的写字楼下，是这个都市有名的红灯区。他的眼睛闪烁着，生怕看到某个人的身影。随处可见那些高档酒吧里买醉的衣冠禽兽缠抱着和自己一般大的年轻女人走在这条光色斑斓的街。
　　张源清知道她的秘密，彼此心知肚明，他从来不揭穿她分毫。也是因为这个地方，他才认识了她。
　　“那好吧，明天见。”说完他缓缓放下手机挂断电话。
　　他回转身，不再为了某个人贪恋这条喧嚣的街的气息，跳下露台的台阶打开门背着包离开这个都市昏暗的一隅。
　　他的出租房在这附近，为了就读C区的德光中学。肆意炫目的灯光反衬下，把他制服胸口的校徽照得很暗。
　　“七百一次！哈哈，行不行？”一个男人的声音轰隆作响，张源清看见前面的拐角两个人影拉扯着，“你别装了，八百！还嫌少吗？你这种高中生一般叫不到这么高价的，知足吧小姑娘。”
　　他原本以为是一厢情愿的交易，忽然心里一紧。猛然回头，拉扯之间，那个女人一头及肩的棕色长发让他想起她，和她一样的制服，和她一样的....无助。
　　“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中年男人突然撒手，只见自己的胳膊上被眼前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高中生的烟头烫了两个深红的印记。他的胳膊上的深红印和黑龙刺青骇人得很，张源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你他妈是找死！”中年男人一声呼吼下，忽然四面八方涌上来一群平时根本看不见的手持钢管的人。这些人平时在这条街里的店工作，根本难以被察觉。
　　张源清一时慌张，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抓住那个女生颤抖的手，疯狂地迈开双腿，一面打开手机急忙拨通电话：“对不起小吴哥....我好像惹了事了。”
　　“....什么事？你杀人了？”对面似乎刚刚洗完澡的样子，听得漫不经心，“我不是说过吗，你想留在首都德光，留在C区，留在皇后大街.....”
　　“就少管闲事。”对面忽然安静下来，噪音忽然停止。
　　张源清皱了皱眉，回头看身后的追兵开始分散稀疏，便甩了甩手把那个女生藏在一家正在关门的书店半下的卷闸门里。没等对方感激，他一把拉下门。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心跳紊乱，发自内心的恐惧蔓延全身，颤抖着说：“你知道胳膊上刺了一条很大的黑龙的，是什么大人物？......我被他的人一直追，现在都快跑出皇后大街西辖区了......”
　　后面的追兵愈来愈近，他跑得脚踝都开始发软。在迎面擦过的黑色车窗里，他看见自己狰狞又可怜的面目。刘海被汗水扣在头顶后翻，眼神里充斥着对这糟糕生活的疑惑。
　　留意到这一切的时候，前面围得水泄不通，几辆前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正迎面着记者们的镜头与话筒。
　　一个男人正准备上车，转头看见躲在人群中焦急几乎要暴走的张源清。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似乎想看清对方，像是有意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张源清几乎忘记了别的一切，跳入那个人的车后座。车门关上后，车启动引擎，飞速驰去，车窗外那些张牙舞爪的男人们停在记者后的车群中，悻悻而归。
　　车内很安静。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副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窥见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毫不惊讶，也没有对自己半分好奇。
　　他大概是政府的人。三十岁上下的模样，在那群人里面显得很是年轻。张源清正看得出身，那人的胡茬动了动：
　　“你是德光中学的吧。”
　　张源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沉闷地嗯声。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破解这种尴尬的局面，关于解释他这种C区高中小混混跳上政府人员的车。而且他忽然很想下车，也不知道这些人想把自己带到哪里去。
　　“前面停一停，就把他放在那个路口好了。”前面的那个男人忽然对司机说，车门解锁的声音也随之发出。
　　真巧。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在这附近的？
　　张源清正纳闷，手不自觉的就拉开了车门，毫无礼貌地跳下车。他站了一会儿，留了几分心眼，等车扬长而去到视野难见才走向自己的出租房。
　　灯光打亮的时候，室内一片狼籍。带有卢嘉气息的睡衣，时尚杂志，满地散落的高档化妆品。还有她还没有盖上盖子的睫毛膏，他俯身帮她盖上。
　　这个十几个平米的房间，就是他和卢嘉的全部了。卢嘉的书包完整地放在墙角，里面的课本和作业几乎都是新的，只是写了卢嘉的名字。她几乎上课一直保持睡眠状态，自己有意经过她班级，每次透过玻璃看见她无精打采地睡着。
　　可是卢嘉却常常相悖地，眼里产生不断对文学的憧憬。他觉得卢嘉是不同的，和那些在皇后大街站街的□□女不一样，他觉得卢嘉有着说不出的苦衷，即使卢嘉从来没有向自己透露过半分自己的一切。
　　他在灯下戴起自己的眼镜，看完上周没看完的书之后无聊地躺在地板上。静静地等待卢嘉在十点前回家和自己一起煮一碗泡面，开心地谈谈今天的见闻，然后在入睡前痛快的缠绵一番。
　　墙角还有一盒没处理掉的避孕套，他一时百感交集。他想，他是真心喜欢卢嘉的。喜欢到连一分一秒的分离，她短暂的被别人属于都像是背叛。
　　可卢嘉大概永远不知道，他多想让卢嘉离开那条街、那炫目的灯光、那暴躁的歌声。

　　叶正哲脱下西装，摘下自由党的党徽，在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他手心里散发的烦躁。
　　手机不断地震动着，又是那些烦人的记者，他想着关了机。掬了一把冷水，他把自己的脸浸湿，把头发向后翻，深吸一口气。
　　忽然想起那个少年。
　　他真羡慕他。放肆而自由地在这条街上驰骋，完全不明白这条街高楼低地背后的事物。轻易地以为很多事能够轻易摆平，好像逃走就能解决许多事一样。
　　而自己却不能，不能像他那样逃走。
　　“叶先生你好我是ＮｔＫ电台的记者，请问.......众所周知您的选区离C区很近，您对上个月皇后大街商业圈恶性逃税案有什么看法，请问您也......”电视里不断播放自己的身影。
　　“我认为这件事的性质虽然很恶劣，但是只能属于政府监管不力，媒体包括外界舆论一口咬定政府干预、黑白混杂的说法是没有根据的，”电视里的自己正义正言辞，张源清在屏幕中忽然出现牵动了他的眼睛，“民众要相信联合执政政府，相信我们现有体制法律已经足够严谨没有漏洞。”
　　“那为什么还会出现这么严重的事件？”
　　屏幕里的自己烦躁地坐入车里，打上车门，把记者们拦在外面。
　　他坐在沙发上，摇动着手里的冰啤。低头仔细观察了许久茶几上放着的廉价戒指，他拿起来对着光，想起这是自己在后驾驶座捡到的。
　　原来如此。

　　张源清盯着显示屏有点震惊。
　　那个男人竟然是国会议员，财政部的核心成员。一时语塞，自己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和那种人扯上关系的。
　　他想打电话给小吴哥，想了想还是自己承受震惊比较好，毕竟小吴哥一直嫌自己很烦。
　　小吴哥是自己的表哥，之前就来这里上高中，毕业后就待在这里成为这里的皮条客，总的来说是一个还算有点说话地位，混的开的人。自己来德光中学后，一开始只是在C区打打游戏混吃混喝，因为卢嘉的缘故自己才正式踏上了皇后大街的路，成为一个和这里几乎格格不入的小混混。
　　小吴哥帮了自己很多，这点他明白，包括他的兼职工作也是小吴哥找的。他并不打算毕业后回到老家，而是留在这里，至于上不上大学，他并没有什么想法。因为找不到什么想做的事，却贪恋着这个都会的繁华，仅此而已。
　　他是这个城市的寄生虫，可他却希望卢嘉能够破茧成蝶，在这个城市实现自己的梦想，即便如此渺茫。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扬。突然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对方是小吴哥，他立刻拿起手机。
　　“你今天很勇哦，替个妓女出头？”对面声音似乎在嘲讽，张源清不发一声。
　　“你当我是你表哥就乱来咯？！你为了个妓女得罪徐老板，别人认出你来了，让我背黑锅？！”对面语气越来越激动，“我不早和你说少管闲事吗！你听好了，明天以后不要再走进皇后大街。我是为你好。”
　　张源清深吸一口气。
　　“我以为她是卢嘉......”
　　对方几乎要爆炸一样地吼着：“我劝你早点和那个婊子分手！你不知道她是......”
　　张源清恐惧地挂断电话，他害怕那个词从小吴哥嘴里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