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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终于完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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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雾踏过最后一道被积雪半掩的残破石阶,站在那片所谓的“废墟”前时,这个认知如同冰锥,刺穿了她刚刚被记忆冲刷得滚烫的神魂。
没有巍峨的宫墙,没有精巧的亭台楼阁。眼前只有一片近乎绝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空”。那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凹陷,仿佛整座龙锦山的山腹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掏空、抹平。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晶石,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散发着幽幽的、来自地心深处的寒意。在这片“空”的中央,悬浮着一样东西。
不是建筑,是一枚……茧。
巨大、幽暗、表面流淌着暗银色与深紫色交织的、活物般蠕动光晕的茧。它静默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缓慢地、以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速度微微旋转。茧壳并非实体,更像是由凝成实质的混沌雾气、破碎的法则符纹以及……凝固的时间流构成。无数细若发丝的暗金色锁链从茧的表面延伸出去,另一端没入四周虚空,仿佛将它锚定在这片天地之间,又像是束缚。
万雾站在凹陷的边缘,靴底踩在黑色晶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极寒将水汽瞬间冻裂的声响。她凝视着那枚巨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脑海中刚刚归位的、属于凌幽的记忆碎片。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熟悉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恸与……恐惧,紧紧攫住了她。
这就是玄幽宫?魔尊故居?更像是……一座自我封印的囚笼,一个关于“存在”本身的巨大谜团。
她摊开手掌,那道淡红的划痕在周遭幽暗光线下,似乎更明显了些。龙锦山的结界以她的血为钥,粗暴地归还了第一世的“果”。那么玄幽宫呢?这里封印的,难道是“因”?
风声在这里消失了。连时间流动的感觉都变得粘稠而缓慢。万雾能听到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以及……从那巨茧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
咚……咚……咚……
与她自己的心跳,逐渐趋于同步。
凌九渊的声音又一次在记忆深处响起,嘶哑而急切:“打开所有结界,你才是完整的你!”
完整?眼前这枚散发着不祥与古老气息的巨茧,是她“完整”的一部分?
她走近几步,靴子摩擦晶石地面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离得越近,那巨茧带来的压迫感越强。并非力量的威压,而是一种存在层面上的“重量”,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塌缩的宇宙,一个凝固的悲剧核心。
她停在巨茧前三尺处。近看,茧壳上那些流动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画面闪烁——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更破碎、更本质的东西:星辰诞生又湮灭的轨迹,生命从尘埃中凝聚又溃散的瞬间,法则之线编织成网又寸寸断裂的幻影……还有,一张模糊的、属于她自己的脸,在无数破碎的画面深处,时而平静,时而疯狂,时而空洞。
“你……是我吗?”万雾轻声问,声音出口便飘散在凝滞的空气里,没有回声。
巨茧毫无反应,只是缓慢旋转。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带来一丝残忍的清醒。没有退路了。无论是为了找回自己,还是为了弄明白景苍十万年等待背后全部的真相,抑或是凌九渊那句“同生同灭”的谜题……她都必须打开它。
再次抬手,划过掌心旧痕。
这一次,血珠沁出的速度慢了许多。不再是鲜红,而是带上了一丝暗金的色泽,粘稠如融化的琥珀。它颤巍巍地悬浮起来,并未像在龙锦山那样激射而出,而是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缓缓地、无比沉重地飘向那枚巨茧。
随着血珠靠近,巨茧表面流淌的光晕骤然加速!暗银与深紫疯狂搅动,发出低沉的、类似无数生灵窃窃私语又似空间扭曲的嗡鸣。那些锚定虚空的暗金色锁链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血珠终于触碰到了茧壳。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屏障破碎的光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然后,万雾“看”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是直接灌注进灵魂的洪流。
——最初,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无始无终、翻涌不息的混沌。她同凌九渊是混沌中诞生的两缕“意”,无形无质,却又包含万有。她同凌九渊相伴数万载,她看着清浊分离,看着星辰点亮,看着第一个生命在原始海洋中悸动。时间对她没有意义,存在本身即是她。她是观察者,是记录者,是……后来被尊称为“创世之神”的虚无。
——直到她第一次,对某个“存在”产生了“好奇”。那是一株生长在绝壁裂缝中的、开着三色小花的植物,脆弱得随时会被罡风粉碎,却年复一年,固执地绽放。她凝望了它很久,久到那株花经历了数百次枯荣。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想“体验”。
于是,她为自己塑造了第一个“形”——一个在人间游荡的、懵懂少女的形象,取名“凌幽”。她封存了绝大部分与天地同寿的感知与力量,只留下一点微末的灵光,投入滚滚红尘,而自己则站在云顶之巅观察着。
看着那个她,另一个自己体验饥饿,体验寒冷,体验凡人短暂生命里的喜怒哀乐。她觉得很……有趣。尤其是,当她遇到那个在桃林里抚琴的白衣少年时。
——那是景苍的第一次凡尘修行。他在桃树下弹琴,凌幽蹲在旁边捣乱。他无奈又纵容的眼神,他指尖流泻的、为她而谱的《故山春》,他掌心干燥温暖的触感……所有这些细微的、属于“有限存在”的体验,对凌幽来说,是比星辰诞生更震撼的奇迹。
她“爱”上了这种体验,爱上了这个给予她全新感知的“人”。
——第一世的惨剧,不仅仅是古玉仙子的阴谋。更深层的因果在于:当景苍为护她而死,当他凡人的生命在她怀中消逝的刹那,凌幽那被自我封印的、属于“创世之神”的本质,被剧烈的痛苦和“失去”的恐惧,撕开了一道裂缝,始她忘记了所有关于景苍的记忆,创世之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便是当记忆承载过于痛苦,或是太久,会选择性遗忘。
她下意识地动用了不该动用的力量,试图挽留。哪怕只是一缕残魂,一点痕迹。
正是这力量的泄露,惊动了三界,也彻底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天界震动,魔域哗然,无数觊觎“创世恩赐”的目光投向了这个突然显形的、行走的“奇迹之源”。
——接下来的画面混乱而充满压迫感。天界的招揽,魔域的臣服,各方势力软硬兼施的逼迫,无数贪婪或敬畏的面孔……凌幽,或者说,恢复了部分本质的“她”,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厌烦与……孤独。那些追逐她的人,要的是她的力量,她的恩赐,不是桃树下那个会拽人袖子、嫌琴声太悲的凌幽。
直到某一天,在下界的桃林,她见到了一位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他叫什么,他们之间的故事。
她嘲笑他,真是个傻子,那个年轻人言语间说的那个姑娘,在凌幽看来,不过是执念。
后来,日复一日的相处,令她对景苍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她行走混沌数万载,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凌九渊告诉她,别相信神创出来的仙,都是一丘之貉,他们会为了至高无上的力量祈求你,祈求神赐,敬神,畏神,却又喜欢看神的堕落。
景苍为守着她陪着她,她们又相伴一万年,直到某一天,凌幽背后刺痛,景苍一剑刺穿了她的身体,她难以置信。
“为什么?”
万雾猛地后退一步,仿佛灵魂被那最后一幕画面烫伤。掌心渗出的暗金血珠凝固在空中,与巨茧的搏动共振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就是这双手,曾被桃枝勾绕,也曾沾染过神的血。
景苍。
这个名字不再是记忆中温暖的白衣少年,也不再是龙锦山上那个为她守候十万年、神情复杂难辨的“故人”。它变成了一把淬毒的冰锥,缓慢地旋转着,扎进她刚刚被记忆撑满的、脆弱的神魂里。
“我只是因为需要你的力量。”
冷漠的声音穿透万古时光,在此刻的玄幽宫废墟上空回荡,比她自己的心跳还要清晰。原来,十万年风雪中的等待,背后是这样一句话。凌九渊的警告是对的。神创造的仙,敬神,畏神,却更爱看神从云端坠落。而她,凌幽,创世之神,却因为一次“好奇”,一次“体验”,把自己变成了这出漫长悲剧的主角。
巨茧的旋转不知何时停止了。表面的光晕不再流动,而是凝固成一种死寂的暗沉。那些延伸至虚空的锁链,发出最后的、细微的崩裂声。不是断裂,而是……松脱。
随着记忆洪流的平息,一种更庞大、更原始的东西,正从茧的深处,顺着那丝与她同源的血脉联系,缓慢地注入她的身体。那不是情感,不是记忆,是构成她“存在”本身的基石——被剥离、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属于“创世之神”的完整权能与感知。
万雾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无限拔高,仿佛要脱离这具凡躯的束缚。龙锦山的草木呼吸,魔域深处的岩浆涌动,天界云层上法则的细微调整,乃至更遥远星辰的生灭……一切信息,无遮无拦地涌入她的感知。浩瀚,冰冷,如同重新沉入那片无始无终的混沌。
但同时,属于“万雾”的那部分——她在人间行走的短暂岁月,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修炼时灵力流过经脉的温热,甚至……最初在龙锦山结界外,对那个名叫“景苍”的神秘男子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所有这些细微的、鲜活的、属于“有限存在”的体验,正在这股回归的浩瀚洪流中急速褪色,变得渺小、模糊,如同沙盘上的微尘。
这才是凌九渊所谓的“完整”?
剥离了所有“体验”带来的杂质,回归纯粹、绝对、却……空无一物的“本源”?
“不……”一声低哑的呻吟从她喉咙里挤出。她猛地攥紧手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新鲜的、鲜红的血液涌出,试图用这具身体当下的痛楚,锚定即将消散的“自我”。
巨茧在她眼前,开始了解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是像沙堡般无声地风化、剥落。暗银与深紫的光粒飘散,融入四周绝对的“空”里。那些破碎的法则符纹、凝固的时间流,如同找到归处的溪流,丝丝缕缕,缠绕向她。
每融入一缕,万雾眼中的“人性”便淡漠一分,周身的气息便愈□□缈、古老、不可测。她站立在那里,身影仿佛在虚实之间摇曳,既是一个清瘦的黑衣女子,又像是一个笼罩天地的巨大虚影。
茧壳完全消散。
悬浮在空中的,不再是茧,而是一团极其凝练、不断变幻形态的“本源”。它时而呈现为最初混沌的涡流,时而化为开天辟地的那一道光,时而又收缩成一颗缓慢搏动的、暗金色的“心”。
这颗“心”,就是她被背叛那日,亲手剥离并封印的……对“存在”本身的好奇与信任,是赋予她“体验”能力的情感核心,也是她所有“弱点”的源头。
现在,它就在那里,等待她的回收。
万雾抬起手,指尖冰冷,不带一丝颤抖。她的眼神已经变了,深邃如亘古星空,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绝对的理智与……一丝残留的、属于凌幽的、冰冷的悲悯。
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团“本源”的刹那——所有有关于她与景苍的记忆涌现出来。
事实上景苍夺取她力量的那一剑对于凌幽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是创世之神,执掌世间万物,除非她自愿,否则无人可以伤害她。
那一剑刻骨铭心,痛彻心扉,凌幽选择将心剥离,于是便有了玄幽宫的茧。
再后来,她还是忘记了景苍,可那个人还是纠缠了好几万年,直到第十万年的一天。凌渊厌烦了这世间的所有的生灵,开始了灭世,他只希望整个六届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自己。
那时,火光冲天,山川崩塌,海河倒流,天地间生灵涂炭,六届哀声遍野。
凌幽选择了救世,她将自己的身躯化为山川湖海,日月星辰,重塑六届,她亦不想伤害凌渊,因此,将他封印。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个年轻人奔向自己,徒手抓住一片虚无。
凌九渊在结界之中,摇头喊着不要,不要离开我,凌幽。
神应该无情,可,为什么,她,竟有片刻的,不想就这样消散于天地,她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点消散。
道出了苍凉的神佑:“愿燃烬此魂,照破永夜;以不灭灵光,护佑六界万古长明。”
所有画面收束。
万雾站在玄幽宫的“空”之中央,那团“本源”已有一半融入她的身体。一半是浩瀚无垠、冰冷剔透的创世神格;另一半,是桃果的甜,剑锋的凉,十万年风雪,以及那点微光赴死传递信息时的灼烫。
她明白了凌九渊那句“同生同灭”。他与她,是混沌双生子。若她因这份回归的“体验”与“情感”而崩溃、而陨落,源于同一本源的凌九渊,亦将受到根本重创。他的灭世,既是厌弃,或许……也是一种极端且傲慢的“保护”?以毁灭一切被污染可能性的方式,来确保“她”或“他们”本源的绝对纯粹?
而景苍……
万雾缓缓握紧掌心,鲜红的血与暗金的源质之力交织流淌。她低头,看向脚下光滑如镜的黑色晶石地面。那里面,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不再是纯粹万雾的迷茫,或纯粹凌幽的悲悯,或纯粹神祇的空无。
那是一张融合了所有时刻的脸。眼底深处,有混沌初开时的星云旋转,有桃瓣飘落的残影,有风雪,有微光,有决绝的剑,也有无声湮灭的黑暗。
“原来,‘完整’……是这样的。”
她轻声自语,声音不再颤抖,也不再空灵,是一种沉淀了所有时光重量的平静。
不是选择成为凌幽,或万雾,或创世神。
而是承载所有。背负起混沌的源起、神的一念、人的体验、被守护的真相、未完成的牺牲、以及世界之外隐隐迫近的威胁。
她彻底握住了那团剩余的本源。
这一次,没有洪流冲击。它如同归海的溪流,平稳而自然地,与她合而为一。
玄幽宫废墟上空,那些锚定虚空的暗金锁链,寸寸化为光点消散。脚下黑色晶石般的地面,漾开水波般的纹路,竟有嫩绿的、属于现世的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出,轻轻摇曳。
万雾(或许此刻,已需要一个全新的名字来定义)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魔域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龙锦山未化的雪,看到了更遥远仙界残存的亭台,也看到了混沌边际那些不祥的、蠕动着的阴影。
她迈步向前。
步伐落下之处,冻结的“空”开始流动,湮灭的“有”重新滋生。不是创世,而是修复,是平衡,是将被斩断的时间、被混淆的因果、被辜负的牺牲、被隐藏的威胁……全部纳入掌中,重新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