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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过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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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安三日不曾安枕,只一阖眼,便见兄长立在前方,他的身后魆黑一片,脸却看得分明,嘴唇紧抿着,未言只字。
蔺安睁开眼,盯着案上的卺酒出神。帐内稍有些热,燃香熏得昏眩,温夷贞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地凝视着她。半晌,她开口道,
“还不曾道谢,今日若非二公子解围,我是不知如何从马上下来的。”
温夷贞忍不住轻笑一声。他道,
“不必,原本就是我迟了。”
蔺安略微地颔了颔首,仍旧盯着酒盏。
“可是还在想大娘子所言?”
蔺安微怔,又摇了摇头。
“五年前,大哥宿疾难愈,请媒官算了,帛练行微家有一女,八字相合,再几日,大娘子匆忙就过了门。”
“那......大公子现在如何了?”
“早便好了。”温夷贞回,一边提起酒壶往盏里斟酒,“却也非自然便好,是请了淮西郡临川阁现任医宗宗主韩十饮,半月就好了。”
“如此......”蔺安喃喃地回。
温夷贞闻声便看她神色,见仍些许恍惚,盘算她心中还介怀着微馥历所言。半晌,蔺安却忽地问,
“......今日那三公子是何人?”
温夷贞手上略微一顿,他将酒壶搁在案上,讲道,
“你说景识。问他作甚?”
眼前还是那人从火里冲出来的一瞬,蔺安摇头,
“没什么,今日他要是出不来,就是我害他了。”
“这不关你的事,不必引咎。”
蔺安不愿听他为自己开脱,便引开了话端,她道,
“我分明记得你至少迟了两柱香的时间,书宅那火顶多只烧了一炷香罢,这你认不认?”
“认。”温夷贞道,“是遇到些麻烦。”
“什么麻烦?”
温夷贞不言,他想起那时在廊屋内,槐林窸窣作响,旋即倏地一道寒刃破风而来,他根本不及反应,只堪堪避开,遂疾手掷了茶盏招架,对方只一剑劈下,茶水铮然迸溅。他很快意识到,以对方的身手,断能取自己性命,然而他招招不致命门,好似虽不取命,但定要伤他。一剑避之不及,却有人飞身闯来将他拽倒,剑落在温景识肩上,那人撑起身便猛地冲对面手腕踢去,后者卸了劲,剑铮地落在地上,旋踵便跃上檐不见踪影。
“有惊无险。”温夷贞这样道。
蔺安闻言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讲话。温夷贞见状,举着盏,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
“莫要多想,与你没有干系。”
蔺安不料被他挑明,一边道不曾这么想,一边取过温夷贞手里的酒壶,亦往盏里斟酒。温夷贞见她仰头,囫囵一杯,然后微微皱着脸,
“怎么比卺酒还苦。”
温夷贞盯着她半晌。帐里酒气已经晕开,他想起那时她飞身不见踪影,随后毡帘鼓荡,灌进了一阵凉风。
“你今日从帐中出去时,我觉得顶像一个人。”
“何人?”蔺安问。
“他见着斯文,行止风风火火,每一转身就像单刀赴会一般,我那时见你不容置喙的神情,觉得有些恍惚。”
“......你在说兄长?”
蔺安再饮一杯,依旧觉得味道有些涩。随后,她见温夷贞从袖里带出一枚青玉,轻轻搁在案上。
“前几月,这枚玉已经雕成。他原本想挑日赠你,但未能赶得上,便提早托我,让我交予你。”
那枚玉无声息地躺在案上,蔺安定眼一看,倏地就愣了。她去抚那玉上的雕纹,是头玄鹿,衔着细长的万寿藤。蔺安不自觉地摩挲,少顷,啪地一声,有滴泪落在万寿藤的刻纹里。
蔺安凝视着玉上的水渍,有些迟钝。三个日夜里眼泪仿佛枯竭,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泪就如溃堤一般,温夷贞的脸变得模糊,眼前的所有被搅在一起。蔺安紧攥着玉,想说他就不能赶早一点,却只挤出断续几声,身体亦不自觉地抽动,她胡乱掩住脸,眼前罩着漆黑,而兄长依旧站在那里。蔺安忍不住唤他,没有得到回应,她忽地觉得喘息变得艰难,而这时有人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蔺安猛地睁眼,见温夷贞蹲在身侧,温和凝视着她。
她眼周湿红,隐隐透着青黑,温夷贞记起余微曾向他道“眼儿”这字的来源,心中对她的模样早有揣度,而这般疲惫神色,断不与之相衬。
“眼儿这几日可有休憩?”温夷贞问道。
“不曾,阖眼即是兄长,我不想再见他。”
温夷贞仍将手搭在她肩上,
“是他太......”
蔺安却伏身将脸搁在他肩头,哭声跟着涌出,
“我不想再见他,他很自私,从来都为自己做打算,他只将我搪塞给你,分明是一家是非,却要叫我来牵连他人......”
温夷贞愣了愣,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而蔺安一倾身,就仿佛圈在他怀里一般。温夷贞犹疑了一瞬,将她环得更紧。
“是他太念你了。”他续上没讲完的话。
“念我做什么,阿妙呢?他不是阿妙的兄长吗?他不知能将她搪塞给谁,可这样就能将阿妙舍了吗?有谁去顾她呢?他为何不舍干净,让我在这里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温夷贞没有搭腔,只是维持着动作,半晌,他感到她肩头的起伏已然放缓,应当是有些力竭。又过一时,蔺安伏在他肩上,仍旧未发出声响。温夷贞沉默了一阵,而后就着这一姿势,将她挪到塌上,再拂了灯。
他从前听余微讲,讲她如何自行其是,如何受惯纵。然而自见到她起,温夷贞便察觉她有着意料之外的镇静,或者是紧绷,不曾在人前失态半分。然而只一枚青玉便能令之溃形,之前不过是无从宣泄罢了。
好在今夜能够安歇了。
蔺安醒时并不见温夷贞,帐帘微敞开,天已通亮。昨夜的情形有些模糊,也不记得梦见什么,只无端觉得一身痛快,积存的疲顿竟消去大半。一位梳着双髻的年轻女子立在帐前,此时尚早,她见蔺安有了动静,便行了礼,走上前要扶蔺安起身。她道,
“罗舒替二娘子洗沐更衣,再梳洗一阵,好去拜见都护与两位夫人。”
蔺安微微颔首,撑起身时手硌到一处冰凉,她垂眼瞧,温夷贞已将那枚玉系在她腰间。
“二公子呢?”她问。
“事务繁冗,一早便出去了。”
蔺安略微修饰一番,待到卯时中,便随罗舒到阼阶前去行仪节。礼行后,齐夫人设了早膳,其为侧室,却是温夷贞生母,因而由她来设,蔺安一道前去。
堂内点了香,小食设得简易,却也精致,中央摆着一叠鹿糕和银饼,馎饦里添了虾碎、干果与奶枣,荞麦面粥缀有红米与黑米。席上坐着温都护温鼎年、其正室郭夫人与侧室齐夫人、长子温攸与大娘子微馥历。郭夫人有一子,为嫡长子温攸,齐夫人有一子一女,为温夷贞与四娘子温苌韫。而有一人,蔺安始终未曾听几人提及,那就是三公子温景识。
蔺安只舀着碗里的粥,听她们讲入冬了要多添柴、今年是否要设暖寒会云云,时而听闻温鼎年几声闷咳。没过多时,温鼎年公事繁忙,遂先离席,剩几位夫人与温攸,而这温攸也不喜欢讲话,蔺安便听夫人们闲聊了一阵,偶尔被郭夫人问上几句喜欢什么颜色的布料,她叫人去做套新的冬衣。
念及此,郭夫人又对微馥历道,
“要不也为幼瑾做一套罢,他个子长得太快,去年的厚衣服应当穿不下了。”
微馥历没有客气,她笑道,
“那就先谢过夫人了。”
蔺安瞥了一眼,见她眉梢高扬,遂想起她昨夜那副倨傲的神态,并没有在两位夫人之前就收敛几分。
“说来,幼瑾明年开春就得入学了罢?再过一两月他便六岁了。”郭夫人道。
微馥历颔首,
“我也有这样的打算。只是寻谁做伴读,这有些不好办。”
“幼瑾平日与谁走得近,你挑一个,不就是了。”
微馥历竟冷笑,她的笑很凌厉,
“我哪敢如此轻率,夫人忘了两年之前的事,那罗舒与他走这般近,为何幼瑾与她一道,就从二楼摔下来。做事这般马虎......倘若是有意为之,那便更骇人了,这样的人如今竟还能留在家里,真是太稀奇了。”
蔺安听闻罗舒的名字,微微抬头,却见郭夫人很快地瞟了一眼齐夫人。自从提及幼瑾,齐夫人始终没有插话,蔺安也不动声色地瞥向她,但她很是淡然地捻着手巾,擦拭嘴角的碎屑,没有避讳的神情。
郭夫人微微笑道,
“新妇在堂,不必论旧了。”
微馥历朝蔺安投来一眼,
“我听闻罗舒现在在侍候你,妹妹,你可要小心一些。”
蔺安怔了怔,稍一颔首,道,
“多谢大娘子提醒。”
微馥历轻笑。
又过一小阵,齐夫人用完早膳,蔺安便跟着起身离席,走到堂外,罗舒在那里候着。蔺安没有提及方才所闻,罗舒在一旁问道,
“二娘子还要去其他地方散散吗?”
“不用了。”蔺安道,“还不曾到过宅里,先回去罢。”
蔺安不愿与微馥历牵扯,罗舒既与她有过节,留她好比授之以柄。但蔺安也知,身边是什么人,她没有选择。
路上很静,罗舒也没有讲话,蔺安暗忖半晌,佯作不经意地问道,
“罗舒,你之前是在哪里做事?”
罗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在厨屋里,做些烧水洗菜的杂事。”
蔺安装作为难的神色,又道,
“现在要做的事,可与烧水烧饭大不相干,你能应付么?”
罗舒察觉蔺安不愿留她,有些慌神,忙道,
“能,我之前也曾帮人做过事,我之前......”
她突然就住了声,看起来有些紧张,肩膀有小幅度的起伏。
罗舒忙着解释,一时有些失言。蔺安看着她,她大概知道罗舒在紧张什么,怕自己再问她在谁手底下做事,又为什么不做了。
但蔺安没有打算追问,她道,
“账呢,会算吗?”
罗舒微微一愣,急忙点头,
“会。”
“那就交给你,这个月会忙点,什么都要添,辛苦了。”
“分内之事。”罗舒摇头。
拐过这座小石林,沿着廊屋走到尽头就是东院,一路都很清静,不见什么人。少顷,不远处隐约有一阵急促的步声,混着从灌木间穿梭的窸窣声响,那声响飞快地逼近,近乎是要冲着边来,蔺安正拦着罗舒,蓦地又听闻一声急喝,
“阿瑾!莫要摔了!”
拐角里冲出一只狸奴和一个小孩子。
那狸奴跑得飞快,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小孩出了拐角,又跑了几步,跑不动了,扶着柱子连忙喘个不停。后面跟过来一位少女,大约十五岁出头,梳两条垂髻。蔺安遂看向她,眉目极浅淡,就像蒙了层烟。
“那狸奴衔走了连环,阿瑾已经追它半天。我替阿瑾赔不是,方才惊扰到这位娘子了。”
她看了眼罗舒,又将目光转回蔺安,道,
“这位娘子不曾见过,应当是二娘子了,我叫作结梧,二娘子好,罗舒姐姐好。”
“我没什么,不用见外。”蔺安道,“你说那狸奴叼走了什么?”
结梧回道,
“阿瑾方才正解那连环,而那狸奴忽地跃上案台,将连环叼走了。”
这应当就是微馥历与温攸之子,幼瑾,蔺安想道。小孩歇够了,他抬起头,一眼便看到罗舒,竟登时愣了,要往后退,好似怕她得很。蔺安想到微馥历所言,这才看向罗舒,见她抿着唇,神色有些复杂。
看来罗舒与他确有过节。蔺安又朝那小孩看去,竟撞上他的目光,蔺安意识到那是提防的眼神。她有些无奈,回头看了看狸奴跑走的方向,道,
“追只狸奴罢了,我去追。”
结梧稍有讶异,
“它跑得极快,也不曾在府中见过它。”
“没关系,”蔺安道,“我小时候经常追......不过那边都是灌木丛,很难寻。”
结梧也朝那边望了望,讲道,
“若真在里面,倒也容易,白色,很惹眼。”
蔺安转身便朝灌木丛去,远望确是绿作一团,然而再走几步,一眼便能望见其中一抹白。蔺安依旧无遮掩地朝它逼近,那狸奴仍旧纹丝不动,直到一步之隔,那厮才猛地一蹬后腿从里面窜出去,罗舒发出一声惊呼。蔺安顷时也奔了出去,她的步子很迅捷,踏得轻,如借风之力,远将三人撂在身后。那狸奴见离得近了,更往前奔,连环铛铛作响。它专挑了狭路,依旧没能将人甩下,直到汇进一条大路,前面是座月洞门,眼见就要赶上,它猛地跃进门,院里有棵槐树,那狸奴驾轻就熟地就攀了上去。
就在它松懈的一瞬,已经被人抓住了后颈。院中的树枝繁叶荣,枝节生糙,蔺安就着力两三步便登了上去,而后飞身上前,迅猛地将那狸奴制住,夺下了连环。一树槐叶震得窸窸窣窣,有几根细枝被折断,落在地上。
蔺安微有些喘息,她回头去寻那三人,没能寻见。周围很僻静。少顷起了阵风,枝叶摇晃,她松了那狸奴的后颈,勾着连环,欲从树上跃下去。正此时,风里忽地涌上一阵浓郁的甘香,拂面而来时,竟令她心中畅快。
她顺着煮茶的香,透过槐枝的空隙望去,见庭院角落有座茶台,隐在竹间,案上煮着茶铛,壶顶腾出细烟,一道清癯的人影跪坐在旁。
蔺安这才反应过来,只顾追那狸奴,竟没能发觉这座院子里有人。她这下便有些为难,无端闯了他院子,折了他的树,总不能若无其事便走了。况且以方才动静,那人应当已经有所察觉,然而至此却不见他反应......蔺安轻叹一声,从树上跃下,打算向那人去赔个礼。
直到走近时,蔺安忽地僵住了,那着绛青袍衫坐在茶台旁的人,正是三公子温景识。
他微一抬头看清来人,又垂眼,隔着茶巾将壶盖半揭开,壶口蓦地腾出一阵水烟。
“二嫂好魄力,我第一回见你,你在檐上,第二回见你,你在树上。”
蔺安被他这句话一呛。她偷偷去瞥他的脸,浓眉压在眼上,眼角微微挑起,面上却分明不带笑意。蔺安摸不清他的脾性,不知他是讲的调笑话,不同她计较,还是有意在揶揄她。于是蔺安一拱手,朝他正色地做了个礼,
“我替幼瑾寻那连环,叫一只狸奴叼走了,便一路追到这里,我并不知这是三公子的院子,实在冒犯,请三公子见谅。”
甫一讲完,那只狸奴竟从温景识身后绕出来,蹲在茶台旁,朝蔺安低低地嘶叫了一声。
蔺安惊了惊,道,
“也不知这是三公子养的狸奴。”
温景识左手提着茶壶,将茶汤斟入杯中,他斟了两杯,再将之前盛出的沫饽浇在面上。而后,他将那杯茶往蔺安的方向推去,讲道,
“我没有养,是它要跟着。二嫂既然来了,我便请二嫂喝杯茶。”
蔺安权当他真不计较了,遂走上前,端了茶,
“多谢三公子。”
“稍等。”温景识道,“再凉一会。”
蔺安又将茶搁回案上。
离他近了,蔺安才发觉茶香里混着另一种清香,这种香蔺安很熟悉,曩昔兄长勤于弄枪,难免磕碰,身上便常带着这种三七的味道。
蔺安想起昨夜见他的那副模样,不禁问道,
“三公子还好吗?”
温景识回,
“如何不好?”
他的声音很低。蔺安不知还能讲什么,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天冷,凉了一些,但还有些烫,蔺安又将茶搁了回去。
她又瞥见那只狸奴,它仍旧蹲在哪里,没有动静。
“它可有名字?”蔺安问。
“没有。”温景识道,“二嫂若想起个名字,但起无妨。”
蔺安盯着它半天,见那狸奴身上皓白,又顶了五处漆灰的纹。
“五灰,如何?”蔺安朝他讲道。
温景识却道,
“问我做什么,问它,你看它应不应你。”
蔺安便冲那狸奴唤道,
“五灰,你应我吗?五灰?”
狸奴眯着眼,长尾轻晃,并没有答应。
“二嫂得再起一个了。”温景识戏谑。
蔺安无奈地笑,
“我截了它连环,它怎会应我。”
说完端起茶,再饮一口。半晌,蔺安讲道,
“眼儿多谢三公子招待,只是被我撂下的几位,应当已在寻我了。眼儿今日就不再叨扰,改日再与三公子喝茶。”
温景识轻笑一声,蔺安对上他的眼睛,觉得他的目光仍旧和水一样凉。
“二嫂若是回东院,出门往西走到尽处,再往前,从廊屋穿出去,再走一阵,就是东院。”
蔺安颔首,她再向人做了个礼,讲道,
“如此,多谢三公子,我们改日再会。”
说完转身便走。蔺安只走出去一小阵,便迎面遇上了结梧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