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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过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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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傅正元年结束八年跌宕始,二十九年间拨乱反正、屯田开疆,极尽治世之风。然励精后淫慢,圣人亦不可免。傅正末年,吏治集团已然风吹草靡,招权纳贿之势卷土重来,从宅门里吐出的秽水不断浇灌地下蔓木,交错枝条伸展。
至二十九年,圣人闻东南祥瑞事,改元为元寿。元寿十三载秋,鸿胪寺卿长子余微,霜降日于端门率数骑发起哗变,枪指隆州监军贺勉,而后十六卫趋之戡反,将鸿胪寺卿之子斩于左掖门。枪头挑进衣带,将贺勉撂翻,马蹄蹈进他的胸肺,这一举,让这经年的灯影戏的帐幕被挑开,隐在贺勉身后的人亮出了面目,有人被削了触角,有人慌忙撇清,地下延展的蔓木也冲破砖壤,将枝节伸出地面。
而余府,部曲田宅、兄弟姊妹,依律并没于官,除二人。其一便是老太君,耳疾积年,被安置在别坊。还有一人——二姊余氏,小字眼儿,一年前已同安南都护府次子温夷贞议定了婚事,且已纳娉财,依律亦不受牵连。按照圈定的期日,再过三日,便是新婿至府上亲迎的日子。
可虽说是亲迎,那轿子掷在府前清冷了两柱香之时有余,仍不见有人来迎。
然而,虽知久等无功,却又不得不等。堂前红幡高挑,院中央两列人分立,一旁牵着几匹马。深秋已然峭寒,众人当风晾了一个时辰,马亦委顿,蹄铁硌地传来细碎的躁响。
堂中牵了一帘红幔,帘后立着一匹马,马上坐着的便是鸿胪寺卿这二姊,名叫蔺安,小字叫作眼儿。幔帐单薄一层,风拂在面上起了縠皱,其实那女子的身形也看着单薄,她头顶蔽膝,牵着绳,坐着一动不动,已然是坐僵了。
过了半晌,马上那人的身形终于有了细微的晃动,随即一道滞沉的声音传来,
“现在是多少时辰了?”
身旁站着的人端了石案上的茶,递给女子,讲道,
“已经是酉时。”
难怪,天已暗了,她叹了一声,将茶饮尽。少顷,女子一紧缰绳,马也有了动作,原地在石板上踏得清脆。蔺安讲道,
“诸位即刻起行,不必再等。”
这句话可叫众人惊唬住了,有人便道,
“二娘子,轿子都没来,这就走了,算什么?”
“是啊,二娘子难不成,是要自家骑着这马走到温府门口吗?”
“有何不可?”蔺安应道。
众人闻之又是倒吸凉气,不由得面面相觑。余家怎么说来也算高门大屋,教出来的娘子怎的这般泼皮不识礼节,讲出来的话也这般骇人听闻。
“二娘子,你也知家里如今情状,倘若再这么一胡来,必然是要成笑柄的呀!这......这可是冒大不韪呀!”
“我们也是替人家办喜事,二娘子一折腾,我们今后生意也很难做啊。”
“二娘子不妨再等一阵。礼不可废,新婿若不在前边牵头,该叫其他人如何菲薄二娘子呀!”
蔺安闻之竟冷笑,
“温家不算高门么?二公子不知礼不明事理吗?他为何迟来,莫不是消遣我!”
余府上下不早就成笑柄了,再菲薄再轻贱又如何?余下几句欲讲,又咽了回去。
或许并非是他迟来。余家落到这般境地,他今日定有意要轻慢她,根本就不会来。倘若在这里等,等到明日都等不来人,那才真真是成了笑柄。
良久,她再出声时,声音难免染上疲沓之意。
“早已误了吉时,不要再等,他不会来。”
蔺安将蔽膝一掀,搭在头顶,随后不容置喙地拉缰,马便往左绕开红幔,缓步往前。
“你们只管领路,莫要再言其他。”
其余人结舌难言,见那娘子真的要走,只在心中重重一叹,列队跟了上去。
送嫁的队伍,没有一位是这家里的人。蔺安今日跨过这道门,也算离了家了,此后这里便是一片空空荡荡。
出了长秀坊时天已黑大半,掌灯的两人走在前面。稍远的树巅上有虫鸣,道路两旁人家的柴门也已经掩上,但烧柴的熏香腾了出来,掺杂隐约的人声。
二娘子一语不发,凝滞地盯着眼前的深褐色马鬃,眼神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态。鸿胪寺卿余怀先那夫人是胡人女子,双目生得熟杏一般硕,瞳神亮若棕碧玛瑙。蔺安也得了这样一双眼睛,因而小字取作眼儿。辗转难眠已有几日,那眼睑底下已然覆满青黑,眼中也削了些神采。
是了,她此番行径定然引来风言风语,然而这也是那温二公子失约在先。这全然是兄长牵的婚事,温夷贞对她没有情意,这是自然,蔺安对他亦无情,他二人素未谋面,怎会有情。但无情怎能够作为他轻慢的托辞?
蔺安亦知,如今那温家断然悔恨这一婚订,只恐祸事殃及家门,这未可厚非......然而蔺安仍郁结非常,只因那温夷贞今日已这般敷衍,往后不知如何轻慢。兄长不曾对她有过规矩,没人教她恭顺。遂想着愈发不快,蔺安自幼随兄长练枪,但烦恼不能像烦恼丝一样斩断,只越缚越紧。
正想时,蔺安不觉已行至泰化坊,又是一炷香的时间,此时四周已然魆黑一片。出了岔口,一转却豁然宽绰,正入阑明街,白日此间最为喧哗,茶旌酒招渐次而立,道路长得目光不能极尽。这时,长街尽处仿佛传来细碎而连绵的炸响,更隐约有一片光亮浮显。蔺安手中的缰一紧,马止了步,她又细细分辨,竟是那鞭炮声,再听,亦能闻微弱但锋利的锣声。
其余人闻之也是一怔。有人便道,
“这应当是那温郎君了......二娘子可还要再往前走?”
起初,蔺安以为那温夷贞是刻意怠慢,耽误吉时,虽已决意不再等,但确然对他留有盼许,直到日已落尽,一路并无风声,遂笃定他不会来。如今他又来了,这算什么。蔺安心乱如麻,却添了力道,一扯缰绳,
“再走。”哪有再下马的道理。
那鞭炮碎响迎面而来,如火烧的哔剥声。再走,街对头渐地亮了,马蹄声杂沓,叩锣如金石击撞。再走,鞭炮声似在耳侧,已可见高挑着开道的旗旛,那轿子的轮廓也渐明了,旁侧是紧密的两列人,再中间拥着一匹马,马上立着一席挺峭的身影,那人便是安南都护府温鼎年次子,温夷贞。
眼看两边愈发近了,对面似也望见了当街而来的另一队人马,犹豫丛生,便都顿住了步子,锣声亦渐弱下去。蔺安坦率地想,自己有冲动之嫌,然而那也是一时气忿,而今真到当面相逢时,却不知如何收场了。蔺安见对面不再走,遂亦将马止住了,两列人马僵滞着,隔着三十余尺,狭路相逢一般。
执旛的人道,
“这个时辰,应当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见着我们为何要停?”举着篷伞的人应。
温夷贞朝那方向凝视少顷,讲道,
“那为首的是位娘子。”
“这......郎君,这难道便是那余家的娘子?怎的自己跑出来了。”
温夷贞没有回应,扯了缰继续往前走。
众人跟上去,鞭炮声方才未断,锣声亦续进来了。
蔺安看着对面愈来愈近,攥着缰,手心也渗了汗。直到那走在最前头的执锣的人快要到跟前,那队人马才止了步子。随后,里面走出一个人,骑着马,便是温夷贞。
蔺安依旧攥着缰,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人的神情。他的神色甚为温和,得益于那对平柔而舒展的眉眼,这一点倒叫人意外。
“眼儿,请上轿罢。”清越的流泉声。
蔺安未曾察觉,手里的缰竟不自主松了些许,回过神时,她又将绳攥紧了。少顷的沉默,代表自己应当是拒绝了,只是没有下言,此刻下马便是要低头吗?蔺安如是自问,嘴上挤不出一个字。
温夷贞便知她不肯拉下脸面,于是竟翻身下马,站定,牵着缰,朝蔺安行了礼。
“今日本应合二姓之好,上事宗庙、下继后世,却叫温某耽误了时辰,怠慢了娘子,温某枉读圣贤之言。昔三代明王必敬妻子。当街料峭,温某却任留娘子薄襟寡带、马上颠簸,更是温某过失。
“倘若娘子宽仁,不与温某今日之过计较,肯信温某今后不再对娘子半分轻慢,那便请娘子上轿罢!”
蔺安怔了怔,她仿佛忽地被打乱了,不知作何反应。而那温夷贞没有动摇的姿态,依旧僵在那里,少顷蔺安回过神,明白他是在替自己解围,慌忙便要下马,温夷贞又上前将她扶住了。他将蔺安的衣领牵正,接着回身上马,另有几人来扶蔺安走到轿前。
“请新娘子上轿——”
铜锣嚓地一声震响,接着是哔剥连天的火炮声。
蔺安上了轿,坐在轿中乱绪一团。她听闻轿外回旋的马蹄,绕着自己转了三转。三转之后,温夷贞掉转马头,又走到轿前,一队人依旧举扇击锣、执旗撑伞,往温宅方向行去。
兄长提他时,道他为挚交。是了,兄长既信他,自己何须妄加揣度。然而想起方才那人所言,响火哔剥地就烧到了心里,其间种种,不可名状。那人脸上愈是柔和,这响火就烧得愈烈。他们分明就不认得,他应当只听闻她名字,而他好比就只对着这个名字,便能立誓“必敬妻子,再无轻慢”,恳切如谬言一般。但她找到了好像可以抓住的东西,蔺安半阖着眼,这三日里,她第一回感到轻松。她从他的柔和里寻到了慰藉,不再管他的话里有无真心,这半分慰藉难道还不真切么?
轿子落在宅门前,但非正门,蔺安掀开帘时,便有温府使女来扶。眼前是乌头门,蔺安踏上毡席,挡着扇子,温夷贞亦下马,站在她身侧,二人遂一同往前走去,身后五谷飞洒,庆贺连连。蔺安同他迈了火盆,又跨马鞍、米囊,温夷贞走上前,搭弓便射三箭,三箭穿风而去,钉在靶上,喧哗声又起。
温夷贞将那蔽膝挑开,方才已经见过了,这礼其实不作数。蔺安遂将扇撤去,眼前便是温夷贞的脸,那对眉目依旧温和,嘴绷成一条线。他与蔺安相对而立,拜了三拜,再行合卺。
方才落轿时,蔺安便隐约觉察有一阵飞烟气味,起初以为是火炮的残留,直到将入帐时,蔺安才断然分辨出不一样。她一抬头便惊,北面一小片天都红了,她立刻问温夷贞,
“可是有地方烧起来了?”
温夷贞忖了少顷,回,
“一炷香之前,北院贮藏文书的宅子无端走水,我便耽搁了一阵。”
蔺安闻之一惊,原来他并非有意要迟来,想起心中的抱怨,倒是冤枉他一番。然而来不及生出愧意,蔺安想着,却愈发觉得凑巧,她道,
“偏偏在这个日子,未免太赶巧了......其余这些人呢?还有心思在外头祝贺?你也不管,里边的卷册怎么办?”
“救不回来。”温夷贞道,“烧便烧了,眼儿,这你不用再管。”
“不可。”蔺安盯着他,讲道,“二公子,你以为我不知,兄长一年之前便讲了这份亲,赶早将我托出去,他早就做了那样的打算罢?但他没有想过其他人,没有想过这会给温家带来什么牵连,他很自私,我不是......如果温家有失,其中扯上我的缘由,我委实过意不去。”
温夷贞微微蹙眉。
“现在那边如何了,火有灭吗?”蔺安问道。
“应当没有,威势迅猛,明明已过霜降,这令人匪夷。”
“我去帮忙。”
温夷贞瞠目,疾手便要扯住她,却不想蔺安飞身一转不见影,红烛明灭,只有帐帘如风鼓荡一般。
蔺安朝那火光方向,脚步迅疾,听他所言,此事断然是蓄意为之。一路穿过西厅、中堂、廊屋,皆魆黑无人,是了,蔺安想起方才门口喜泱泱一团,虽有声势,却远不及整个温府应有的人。火已烧了一炷香,却未殃至其他宅院,那这屋子便不曾连接回廊。偏又是册藏的宅子......
离那火光愈发地近,绕过这一楼,赫然一座山池,宽阔之地,那册藏的屋宅就在近在四十余尺。火光依旧蹿跃,池面映着一片通红,已有络绎的人提着水捎到池边取水,又慌忙折返回去。蔺安往屋宅奔去,屋前聚了乌泱一群人,嘈杂一团。檐上搭了几个梯子,有两三人站在上边,一个一个将桶从地面递上去,往顶上浇。
“让我来。”
蔺安疾跨上前,两手俱是提了满溢的一桶水,飞身跃上梯子一半高处,再一跃便上檐顶,遂将那两桶水悉数往远泼了。
“再来。”
蔺安又往下一跃落在地面,将空桶置了,又提上两桶旋身便跃了上去。众人惊愕一片。
“这便是那新妇。”有人讲道。
“余家那娘子竟有这般本事。”
“也不看她哥哥是何人,提着枪便往宫里冲去了,她跟着落得这样一个泼皮性也不足为奇......”
“你还敢提!她如今已经过了门,还提她哥,是想我们都受牵连!”
蔺安几趟下来,后背已全然浸湿,而那火也当真压下去不少,蔺安站在檐上揉了揉肩。她正要松劲时,忽地听下面有人言道,
“三公子还没出来!”
竟有人在里面,蔺安一怔,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温夷贞的声音,
“谁在里面?”
“火才烧起来没多阵三公子便冲进去了,拦不住,如今还不见人出来......”
蔺安闻言,心头腾起一阵慌乱,她认定这火是冲她而来,今日就算只一人有差池,也是因她而受到牵连。
然而话音才落,屋里真的冲出一道人影来。那人墨发散乱,衣上覆满了灰,手里攥着一把皲皱的文纸。屋前聚着的众人惊呼着往后撤去,显然是被这样的情状骇住了。
蔺安见那人刚冲出来时踉跄了几步,站定后便往人群里寻谁的身影,约莫同时,蔺安见人群中有人疾步上前去,迅地扶住那人,竟是温夷贞。
那三公子没忍低咳几声,将手里散乱的文纸悉数塞到温夷贞手上。
“你......”
“这几页,”那人打断,“应当够了,其余的,我没有办法。”
蔺安望着那三公子,肩头的起伏已经缓了下去,右肩有道破口,挽着的髻垂乱,须细细分辨,才辨出那衣衫原本的颜色应是绛紫。蔺安见那人并无大碍,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运势欲从檐上跃下,旋即却一道厉声喝斥。
“余蔺安!今日是什么日子,你不与新婿在帐中成礼,到这里来上下冲撞,泼皮一般!还站在上边,像什么样子!”
这一声着实引了在场之人的目光,那三公子亦回过身,朝檐上望去,这一望便对上了蔺安的眼神。蔺安方才直直盯着他,还未来得及抽回眼神,便叫他给撞上。那人是对桃花眼,乍见有笑掬在其中,细细一辨却无半分笑意。三公子只匆匆与她对上一眼,便将目光撤去了。
而方才那厉声喝斥的人,便是这安南都护府长子温攸的夫人,微馥历。蔺安回神,只见檐下站着一位面容凌厉的女子,仪态端庄,却傲慢自若。见蔺安望向她,微馥历冷哼一声,又道,
“好端端的书房,里面无人掌灯,却平白无故走了水。偏偏是在今日,在你嫁进温府这一日,余蔺安,你我都心知肚明,这火冲着谁来!”
“不,”微馥历接着道,“应当讲原本是冲着你来,而现在是冲着温家了!恐怕今后,温家要因你遭难了!”
“大娘子何出此言。”温夷贞冷声言道,“蔺安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方才若不是她冒险,这火现在可还能压下来?”
微馥历看着他,不免冷笑一声,
“你从前跟那厮厮混,如今他惹了祸事,你不赶忙撇清,反倒护着他家的人。温夷贞,你是在把温家往火坑里推。”
“她今日过了门,即是温家的人。大娘子认与不认,无关紧要。”
众人没敢言语。微馥历有一瞬好似被触到了短处,却并没有愠色,她依旧端着傲慢的神情,只道,
“这话的意思,你认便作数了?温家已经交到你手上了?这个时候,二公子焦躁不得。”
随后她将袖一拂,转身便走,
“你今后也这么护着她罢,温夷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