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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裴松延是在一片丛生的杂草中苏醒过来的。他似乎已经在这里躺了许久了,烈日晒得他头昏脑胀,嘴唇干裂。
      稍微缓了一会儿之后,他用手肘撑着坐起身子。

      很明显,这里不是皇陵。

      “你醒了。”有人对他说,落字清晰、掷地有声,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奇怪的是附近并没有人。

      裴松延抿唇,什么也没回,也什么都没问,只一个人扶着边上的树木向前走。
      在荒无人烟的野外,只有知了的叫声陪伴着他。

      被半人高的杂草覆盖着的道路并不好走,但裴松延每一脚都踩得很实,一步步,走得不急不慢。

      那个声音没再响起。裴松延走了多久,他就沉默了多久。最后裴松延停下时,一个装满水的竹筒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里是长生墟。我是与你一样的人。我不会伤害你。”还是那个低沉的声音,还是那个古怪的语调,听起来就像是用单个的字音生拼硬凑起来的一样。

      裴松延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那个竹筒。
      “长生墟是何处?”
      那边回答:“是能助你取得长生的地方。”
      “……”
      裴松延又不说话了。显然,他并不认为一场不建立在坦诚基础上的交流能对自己有什么帮助。

      “小友,我没有骗你。任何一个被困在长生墟里的人都不会有体验‘死亡’的机会。即使肉身发臭溃烂、腐败成灰,魂灵依旧纸醉金迷、高歌不朽——此之谓‘长生’。”

      “长生……这里是幻境,不是长生。”顿了顿,裴松延直接了当地问道:“要如何破解?我们要如何出去?”
      “你怎么就知道我懂得破解之法?”神秘人反问道,“我若是知道又怎会现在还和你待在一起?”

      裴松延坐下来,背靠着树抬起头喝水,枝叶的阴影遮挡住他的大半张脸。
      他说:“也对,那我还能活多久?”
      那边的人停顿了一会儿,“这……我怎么会知道?我也不过是意外在这里发现了昏迷的你。你肉身可有受伤?”
      裴松勉摸了一下心口,那里并没有伤口,但刺痛难忍,他回答:“有伤。”
      确实有受伤,但在这个幻境中,所有的伤口都被隐藏了起来,他只能感觉到身体的虚弱、疼痛和血液的流逝。
      “多则一天,少则半天。不过,小友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他话锋一转,“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在长生墟里,凡间的一个时辰便是这里的一年。即便最后你的肉身消亡,你也只是回不去了而已。”

      裴松延听完以后皱眉,认真地道:“我会出去的,在死之前。就算外面的境况更加糟糕,我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没有人回应。

      ***
      这片丛林意外得大,裴松延走走停停,一共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出来。
      相隔不远的地方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官道,官道两旁的风景看起来十分眼熟;向远处眺望时可以看到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山,云环雾绕,钟灵毓秀。

      直到现在,裴松延才意识到:这里似乎就是滇江,他刚刚醒来的地方应该就是他受到袭击的地方。
      但不知为何,在他的身后,皇陵变成了荒林,春日暖阳变成了盛夏烈日。

      一般的幻境说到底就是被动的梦境,施法者只能在他人的脑海里重现他曾经看到过、经历过的场景,而无法凭空捏造新的景象。

      可裴松延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滇江”。
      创造幻境一定要有所依凭,既然施法者凭借的不是他的记忆,就一定会借助别的东西……

      正想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驹从官道的一头直直向他奔来,在将将要撞到他的时候停了下来。
      马驹没有主人,站定在他的身前打着响鼻。

      “可会骑马?”
      裴松延一跃跨上马背,想也知道,这马一定是那人引来的。
      他道:“多谢。”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裴松延确实是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了。
      一个自小养尊处优的皇子自然是没有吃过太多苦的,若是任他这么走下去,天黑之前是一定要在这荒郊野外找个地方扎营露宿了。

      那人让他不要客气,说只是件小事,不足挂齿,但裴松延还是一板一眼地将他的这点细心、这点好记在了心里。

      ***
      有了马,接下来的行程就简单多了。黄昏的时候,裴松延到了滇江的一处小镇。

      街道上行人寥寥,个个垂头疾步,偶尔有几个人在路过他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却又马上惊恐地避开了。
      “在你眼里,长生墟不过是个幻境,是不真实的。但对于真正生长在这里的人而言,只有你是虚假的。”
      裴松延把马系在客栈后边的马厩里,“他们看不到我?”
      “他们只能看到一匹马慢悠悠地走在街上。”
      裴松延一愣,“那为何我能触碰到他们?”

      等到他在客栈里找了个房间,坐下时,那人才回他:“长生墟并不是一般的幻境。”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选择解释道:“我可曾告诉过你:我并不知道破解它的方法?”
      裴松延点头。
      “那是因为所有进入长生墟的人或者妖,没有一个能够出来,当然也就没有人知道走出这里的办法。”
      “陷入一般幻境中的人只会被迫以旁观者的身份一遍遍地回忆往事,若是心智足够坚定便可发现幻阵的弱点。”
      “而在长生墟中却不是这样的。一来,这里重现的是他人的回忆,那个人隐藏在茫茫人海里,海底捞针,有些人终其一生都遇不到他。”
      “二来……如你所见,别人看不到你,你却可以对所有人做你想做的任何事。在这样的环境中,人和妖的贪、欲与执念都会被无限放大。更何况,在这里,没有死亡一说,留下来就是‘长生’富贵,留下来就可以真正成为‘这里的人’,拥有现实中无法拥有的一切。”
      “有些人不想出去了,有些人想出去却不得其法,但总之,最后所有的人都留在了这里。”

      裴松延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那你呢?你想出去吗?”
      “……什么?”那人惊讶,不明白为何自己说了这么一大通话,他最后抓到的点却这么奇怪, 但还是回答道:“我自然是想回到现实的。只是,小友,就像我前面说的,这件事情强求不得,我想与不想都不重要,有缘才可以。”

      裴松延照例很认真地听他说,也很认真地回他:“你想出去,这就够了。”他的声音一向不是很大,说的话也不多,但每一个从他嘴中吐出的字仿佛都经过了漫长的深思熟虑,被从不言败的自信加工再加工,带上了磐石不移的分量,坚定地、毫不动摇地突破倾听者全身的防线,一路进攻到脆弱的心房,“我和你说过:我会出去。那你也会出去。无关缘分,方法我们一起找,会找到的。”

      隐藏在暗处的人久久没有回应,裴松延也不关心他听了自己的话之后会是个什么反应,总归那人信与不信都无妨,他从来只说自己想说的话,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办到。

      没有人挑起话题,裴松延也不会主动开口。
      等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他躺在床上即将入睡的时候,那个合成一般的,听不出语气、年龄、性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和我一起……你就不担心吗?如若我是妖邪,而非善类呢?明明……你连我姓甚名谁、是何长相、为何在此又跟着你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怕我其实暗藏祸心,不怕自己会引狼入室吗?”
      裴松延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是个毫无防备的样子,“你说过不会伤害我,我相信这句话不是假的。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至于其他……某姓裴,名松延,尚无表字。”
      意料之中,并没有人回应。
      “你称呼我为小友,想必是比我年长。若实在不愿透露姓名,我便唤你一句‘先生’,可还合适?”

      夏日的夜晚总是闷热,客栈的摆设没有新意,门窗紧闭,满室昏暗。整个房间就如四四方方一个盒子,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个一摸一样的盒子,普通到过眼就能忘记。
      所以,为什么能记得呢?
      多年以后,当姜策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起这一晚时,毫不怀疑地认为:只能是因为盒子里这个全天下只有一个的人了……
      这个在燥热的夏夜里,比月光和凉风更令他舒爽的人,用话语当武器,血淋淋地破开他坚硬的外壳,将这寡淡无趣的场景一笔笔、一幕幕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被鬼迷了心窍,让他丢失了伪装的面具,让他颤颤巍巍地踏出了拉近两人关系的第一步。

      自他回答“好”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能再洒脱地抽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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