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只有妖才能 ...
-
这边，裴松勉前脚刚走，方丈室里就来了一位稀客。
来人身着蓝色对襟宽袖长衫，腰间别着一柄折扇。
他的长发半束半散，唇角带笑，五官柔和，很有几分温柔风流的气质，却又因为一双剑眉而添了几分英气。
当时妙言正要出门，但走出内室，一转眼却看到门外正站着一个人，专注地望着正对着门的那尊小佛像。
那人看到他，先是笑了笑，又一撩衣袍跨过门槛，走到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道：“我并非特意来看你，只是看到这门开着，就想着寻你叙叙旧。妙言大师可还欢迎鄙人？”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妙言从最初看到他时的惊讶里缓过神来，念了句阿弥陀佛，“姜施主还是莫要折煞老衲了，您的这句大师老衲可担当不起啊。”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今日你来得突然，贫僧没有事先准备，若要喝上贫僧煮的茶怕还是要等些时候。”
姜策道：“我不急，左右今日也没有别的事，既然来了怎能不品品你的茶。”
两人在桌前对坐。
妙言的桌上常年备着煮茶的器具，且经常擦拭，但看得出来这套器具的使用时间已经相当长了。
“二十五年了。贫僧上次见你时还不过而立，如今却将至花甲了。”
妙言三岁时被他的师父捡回了普渡寺，自小便在普渡寺生活。而姜策当时也住在这里。他从记事起就记住了姜策的样子，至今五十年有余。他长大再变老，从小僧到贫僧再到老衲，姜策却一直是弱冠之年的样子。
只有妖才能拥有长久的寿命和不逝的青春。
所以妙言慢慢发现了：这位于他而言亦师亦长亦友的存在是只妖。
但，即便如此，即便人妖有别，即便他的副业还是个降妖的，他却还是和这只妖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这主要得益于姜策是只正义的妖，而且为妖风趣幽默，对人又温柔守礼。
……
不过，他们也有二十五年没有见过面了，也从未互通书信。
妙言曾以为他们的缘分仅止于当年姜策悄无声息离开的那一刻。怎知——
再见面，恍若隔世。
……
但两人之间的熟稔并没有因为岁月流逝而消散。
“你清修多年，福泽很深，悟性又高，将来成为像你师父一样的得道高僧也并非不可能。怎么？还不到花甲之年就觉得自己老了？”
姜策心知他是有些责怪自己不告而别且整整二十五年杳无音讯，但偏偏把重点放在了后半句，对这二十五年间的生活只字不提。
妙言摇头失笑，道：“出家人自然不在乎这些。”他手上的动作很熟练，行云流水间赏心悦目，“你既不愿谈，贫僧便不问。只是这次你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贫僧虽能力有限，但在小事上还是可以帮上一二的。”
“确实有事。不过是关于酒的事，我自己来就好。”姜策接过妙言递过来的茶水，低头轻抿了一口。口感甘醇，唇齿留香。
“我道为何在外游历时总是遇不上好茶，原来是被你的茶给养叼了舌头呀。”
姜策之前还住在寺中时，常常来此“蹭茶吃”。
妙言笑笑，谦虚道：“过奖了。贫僧这茶艺也是师父教的，师父煮的茶才真正称得上好茶。”
茶香弥漫，氤氲的雾气蒸腾上姜策的眉眼，柔和了他上挑的眼尾，更显得那双眸柔情万分。他饮茶的动作也是十分从容温雅，浑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让人觉得与他同处一室便分外平静又安心。
两人品茶的时候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却不显得尴尬。
接近辰时的时候，门外来了个僧人。僧人敲了敲门，提醒道：“方丈，早斋已经准备好了。”
妙言应了一声，又转过头问姜策可要同去用斋饭。
姜策谢绝，问起了另一件事：“我方才要进来时看到一个小孩儿，虽然穿着僧袍却看起来不像个和尚。可是那皇室又要祭拜先祖了？”
妙言点头，“当朝有三位皇子将要及冠。明日便是启程去皇陵的日子了。”
按照大启规矩，将要及冠的皇子都要在普渡寺带发修行三月后去皇陵祭拜先祖，然后才会回到京城行冠礼。这一点，姜策虽毫不关心朝堂之事，但毕竟曾住在这里，所以也是知道的。
***
两人分开之后，姜策并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这座寺院的中央，那里有一株桃树，树龄三百余年，树干极为粗壮。又因为生在这滇江山上，所以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桃花满枝，远看如一团粉红的雾霭，美丽又多情。
但姜策不是来赏桃花的。
他多年前曾在这棵树下埋了几坛酒，一直惦记着，如今年份也够长了，今日又恰巧回到了这里，所以想着挖出来尝尝。
姜策喜欢喝酒，但只在没有人的时候一个人喝酒，从不让人陪着，也不让人看到。喝完不吐真言也不说胡话，步伐依旧稳健，眼神仍然清明。只有偶尔的偶尔，在他喝高时才会不小心暴露出一点小小的缺点，但也无伤大雅。
是以，百年来，知道他喝酒并且嗜酒的人或者妖寥寥无几。
——这只桃花妖就是仅有的几个“幸运儿”之一。
说是花妖也不恰当，它的道行不够，没有修炼出肉身，只是有幸开了灵智而已，现下只能称得上是个精怪。
这只精怪本还沉浸在睡梦里，冷不丁感觉到自己身下的土被刨了，一下子清醒过来，对树下的人怒目而视，“哪里来的小儿竟胆敢刨你爷爷家的……土……”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姜策抬头平视着他，笑着抬高了一边的眉毛，看得这精怪一下子就熄了火，呆呆愣愣，颤颤巍巍地说出最后一个字，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大呼一声：“仙人！”
他半虚半实的魂儿都飞了出来，凑到姜策眼前，左飘飘，右转转，高兴得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仙人！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呢。”说完一个饿虎扑食，就要往姜策怀里钻。
姜策赶忙往旁边避了避，他这一招只能扑了个空。
“呜呜，仙人——”
看着那精怪飘在半空中，皱着脸，一副委委屈屈、泫然欲泣的样子，姜策轻咳了一声，“莫要叫我仙人。”
“不叫仙人？那叫什么？前辈？恩人？”
姜策道：“随你。只是不要再叫仙人了。我也不过是只妖怪罢了。”
精怪瞪圆了眼，惊奇道：“妖？怎么会？我看恩人不像是妖，什么妖才会有如恩人一般的清风霁月之姿呀。”
姜策无奈，“你们花精果真都是嘴上抹了蜜的，一个比一个能言会道。”
“这话是在夸我吗？”
“当然。”
“嘻嘻，谢谢恩人夸奖。”
姜策心想：这桃花树长得灵秀，却没想到生出的灵智竟然如此娇憨。
“我们这些草木想要成精可是很不容易的，幸好我娘将我生在了这里，我才不会像别的花花草草一样，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早夭了。不是我自夸，这世间的桃花树，长得好看，活了三百年，又成精了的，我绝对是独一份儿。”
姜策默默听着，在心里又添了一句：还挺自恋。
他继续用法力慢慢去除覆盖在酒坛上的一层层土，耳边萦绕着桃花精喋喋不休的声音——
“对了，对了，还多亏了恩人当年点化，如果没有恩人我也不会这么早生出灵智。谢谢恩人！”
他边说边学着凡人的样子对着姜策拜了拜。行的是人间的叩谢礼。
姜策并未制止，只在他叩首之后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起身。
“我点化你灵智，你帮我守着我那几坛酒，这样我们也算两清了，你不必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桃花精虽不通世俗，但也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忙道：“不不不，恩人，虽然现在的我法力低微，连离开本体都做不到，没法报答您。但再等个几年，再等个几年我就能修炼出人形了，到时我就跟在恩人身边。天长日久，就算没有能帮到您的地方，但在危急时候挡挡剑我还是可以的。”
“啊，不对不对，我不是想让您遭受危险。我只是……只是想为您鞍前马后……也不对，是……”
他越说越着急，急得脸颊通红，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好了好了。”姜策打断了他的纠结，“那我现在能请你帮个小忙吗？”他指指自己清了大半的泥土，“帮我把埋在树下的酒取出来。”
桃花精呆愣愣地点头。
他身下的泥土，他自然最有控制权，只见他勾了勾手指，三坛桃花酿便破土而出，被稳稳当当安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姜策一招手，那三坛酒就被收入了法器中。
“谢谢小友。”
“恩人，恩人你先别走，你为我取个名字吧！”
姜策摇头，“并非我不愿，只是你的有缘人并不是我。当年我开化你是顺手而为，但妖精的名字与魂魄相关。小友还是等到有缘人出现时再向他求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