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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见之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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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渡寺是大启最出名的佛寺,在民间素有“圣僧居”之称,建在滇江山的半山腰,青瓦红墙,映衬着四季如春的景色。
大启天元23年,四月末。
此时三更天,万籁俱寂。守夜的小沙弥站在禅室外,点头抬头再猛地摇头,意图抵抗猛然涌上的睡意。禅室里的蜡烛被吹灭,暖黄色的烛光消失的瞬间,小沙弥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门板滑坐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禅室里重新亮起了光。
裴松勉轻手轻脚跳下窗户,又转过身关上了窗。他穿着一身黑,长发半束,手里还提着个不算小的包裹,是个颇为怪异的打扮。
尤其是在这肃穆的佛寺里,在寂静无声的深夜,他这一番行径就像个图谋不轨的盗贼一样。
“哥?”
“盗贼”被突然亮起的烛火和这声哥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两下。
——还是个技艺不精、胆子不大的“小贼”。
那边又来了一声,“哥。”
声线很稳,不冷不热,不慌不忙,一点都没有被夜闯居室的惊讶。
裴松勉暗暗可惜又觉得有些丢人:没能吓到胞弟,倒吓到了自己。
“哈哈,是我。”他轻拍了两下衣袖,慢悠悠地转过身看向声源的方向,神态一派自然,“松延,你快看哥给你带了什么。”
他一面笑着向桌边走,一面打开自己带的那个包裹。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古籍上看到的一种名叫一叶仙的花吗?据说是只长在仙界的花,我今日竟在这里发现了。”
昏黄的烛光给黑色布料上的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金色的花瓣繁复,花蕊洁白,它没有细长的茎,短根埋在花盆里,唯一的一片叶子翠翠地映衬着棕黑色的泥土。
这是一朵让人一见便觉得惊艳又圣洁的花。
——见之难忘。
所以即使是这么多年过去,即使对这种花的了解仅限于古籍上聊聊的几行字和模糊的绘图,裴松勉还是在看到它的瞬间就认了出来。
他将花盆放在桌上,向裴松延的方向推了推,献宝一样,“送给你了。哥知道你喜欢花草,这花才配得上你。”
确实如此,都说鲜花配美人,却只有这般“仙花”才配得上此间仙人。
但“仙人”只看了那花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单手倒茶,一杯给了裴松勉,一杯自己捧着。
“滇江山四季常春,此花生在这里自有它的道理,过几日我们便要回京城,它怕是不会适应京城的气候。”
裴松勉无奈,“就数你想得多!我……大不了我们请个大妖施个法,保管它能在冰天雪地里也活得健健康康,无病虫害。哎呀,这种花这么难得,今日你不要,以后可就见不到了啊。”
“可是……”裴松延皱眉,还想说些什么,却起了个话头就停了下来。
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却不知怎么说出口。
裴松勉以为他动摇了,赶紧接着说:“这花你就养着,哥保证它能活下来。”
少年人笑得灿烂,满脸洋溢的自信,说出的话也铿锵有力,很容易让人信服。
他起身抱起花盆,将它摆在靠门的窗户旁,那里是月光照耀最多的地方。
“你看,这花一摆,感觉这方寸禅室都敞亮了几分。”
裴松延看着他动作,不想要再拒绝兄长用心准备的礼物,于是微笑点头,算是接受了下来。
他一身白色中衣,外袍披肩,头发只用发带松松一系。单举杯喝茶的动作都显得仙气飘飘,凌凌然不可侵犯。
裴松勉坐回来与他一同饮茶,随口调侃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见过我那么多糗事,我却没见过你手忙脚乱的样子。今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夜行衣”,叹气,“本还想着能给你个‘惊喜’,结果这窗户也翻了,衣服也换了,却还是早早就被你发现了。”
裴松延晓得他在开玩笑,也笑,“哥哥小时候的糗事都算不上糗事,最多就是在父皇身上蹭鼻涕罢了,算不得丢人的。”说完,促狭地眨眨眼,引来对面人吹胡子瞪眼。
两人截然不同的相貌和气质,一个开朗朝气,一个淡然沉静,却默契天成,和谐无恙,是兄弟,也是挚友,交谈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
一盏茶的工夫,两人从儿时回忆谈到京城轶事,又回到这小小禅寺。
时间渐晚,门外似乎起了些动静。
“想来那小沙弥也该醒了,我就先走了。要是被妙言那老和尚知道我无视寺中规矩,又该罚我抄佛经了。”
裴松延点头,“多谢兄长所赠之花,松延很喜欢。”
***
裴松勉刚走,敲门声便响了起来,是门外守夜的小沙弥的声音:“殿下可睡了?”
裴松延吹熄了桌上的蜡烛,禅室陷入漆黑之中,唯有窗边隐约透入些清清浅浅的月光。
月光下金色的一叶仙格外显眼,简直像是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一般吸引着人的靠近。
没忍住,他最终还是伸出手碰了碰那金色的花瓣,喃喃道:“一叶仙。”
无可否认的是,见到这朵花的第一眼,裴松延就觉得喜欢,不是单纯的因为它美丽的外表,而是由于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熟悉和亲近。
可同时,他又冥冥中相信:这花是不该属于凡间的——就像传说中一样,它应该长在仙界。
……更不该被迫存活于京城那样的污浊之地。
罢了,这几日先养着也无妨。
*
第二日早课的时候,一个小沙弥过来寻裴松勉,说是住持要找他。
裴松勉心里一跳,以为昨天晚上没有好好待在房间的事情被发现了,走到方丈室门前时还在想着这次又要受到什么处罚。
前几次都被罚抄《楞严经》,昨日才将将抄完,右手都要废掉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抄了。
小沙弥做了个请的手势就退下了。
裴松勉上前几步,停在闭目盘膝打坐的住持身前。
“弟子异静,敢问师父今日叫弟子前来所为何事?弟子近日可是很守规矩的。”说完又觉得这话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赶忙转移话题道:“这是弟子近几日所抄的267页佛经,请师父查阅。”
住持起身,引他到内室,并没有接那厚厚的一沓佛经。
“佛经你自己留着便好。只是如今你可明白为师之前几次三番罚你的缘由?”
住持法号妙言,自小修习佛法,至今已五十多年,佛缘深厚,为人正直,尤其是对待他们这些皇子也和对待一般僧人一样,十分一视同仁,说罚就罚,毫不含糊。
裴松勉斟酌了一下,道:“佛道清修,不拘泥于繁文缛节,却也不可丢了规矩。弟子屡次无视门规,擅闯禁地,又……又贪图尘世繁华,六根不净,属实该罚。”
“非也。”妙言摇头,“抄习佛经是为助你静心明悟。可你虽甘心受罚,却不愿反思,如此纵使抄了千页佛经也是无用。”
“异静,你终究并非如老衲一般皈依我佛,红尘中人怎能六根清净。三月吃斋念佛,摒弃外物,只为能帮你摒弃杂念,有所体悟。怎料你并不愿意。”
裴松勉抿唇无言。
妙言继续道:“你不守规矩只是其次,罚你是因你心思繁杂,执念过重,修行又太浅,为师虽不知你因何如此,但若此念不净,终究会害人害己。”
“明日你们便要启程去皇陵,为师今日叫你来也只是想最后教导你几句,成与不成,还须你自己明白才行。”
***
等回到上早课的地方的时候,早课时间已经过了,偌大一个大殿里只剩下了一个人,正悠闲地勾勒着一副山水画。
裴参看到等的人出来了,慢悠悠停笔看过去,笑眯眯地:“怎样,二皇弟,师父可有再罚你?”
“哎,也是你不听劝,这寺中明令禁止夜间外出,你却总是明知故犯。这在宫中不守规矩便也罢了,在外还不得受点教训?”
裴松勉挑眉,他平日最听不得这般阴阳怪气的话。换做往常他定是要反驳回去,但今日却只觉得自己这个皇兄实在是无聊至极。
“有劳皇兄费心。”于是应付过去了事。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裴参回过神来,摩挲下巴,叹道:“怪事。这炮仗今日是熄了火吗?这种程度的讽刺竟也没有生气。”
没能看到裴松勉炸毛的样子,裴参颇为遗憾,只能寄情于山水,仔仔细细地去勾勒那副没画完的滇江风光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