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安放的撩》是青陈呐

1、第 1 章 初相见

　　遇到它是一周前的黄昏。蹲她小区门口的一辆车子底下。鹿鸣刚从超市回来，看它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便撕了一袋饼干放在车底下给它吃。它应该是饿坏了，吃得津津有味。鹿鸣看着觉得干，跑回楼上，用剪子把纸杯剪成浅碗，倒了点水喂它。即使浑身的毛都黏在一块，小东西舔水喝的样子还是很萌。

　　从小，鹿芝就不让她靠近狗猫等宠物，理由是这些宠物身上有跳蚤。鹿鸣被灌输得很好。对待这些小东西，她通常只是远观，不会靠近。于是，喂它吃完东西，她就上楼了。第二天下来看见它还呆在那儿。小东西竟然认她，一步一步跟她后面。她不让它跟，假模假样要踢它。可是它却断定她不会一样，倔强地伏在原地。

　　鹿鸣心软了，从书包撕了几张纸，裹着它，去最近的一家宠物店。小家伙本来是一身泥，臭烘烘的。洗剪吹完，竟然十分惊艳。通身雪白的毛，像一团棉花糖。眼睛咕噜咕噜，汲满了水一样，水汪汪的，很灵动。只是苦了鹿鸣的钱包，打完疫苗一系列下来要五百多。鹿鸣没有养狗的经验，全身上下掏空还欠老板二百七。好在小哥人好，同意赊账。

　　已经是夏末，暑假没剩下多少天，天气还是热得难耐。鹿鸣将房间的避光帘拉上，将高到她胸膛的立扇马力调到最大档。从冰箱里掏出冻了一夜的冰，噼里啪啦敲碎，倒到小盆子里。

　　地板上的小奶汪眼巴巴地跟在她后面，寸步不离。这会子怕是被敲冰的巨响吓到，软软地蹭她的脚踝，毛茸茸的，弄得鹿鸣有些痒。

　　鹿鸣把冰放到沙发旁，抱起它，一起坐在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我也不懂怎么养你诶，这样会不会凉快些。会不会？”

　　鹿鸣一手抱着它，一手点着手机上的日历，有些发愁。小奶汪脖子上的红绳带子看上去丝毫没有旧色，应该是刚系上去不久。在宠物店打理完抱回家，软嘟嘟的，实在不像是没人要的流浪狗。告示已经贴出去好久了，也跟保安室的叔叔打了声招呼，可是失主还是没有找上门。

　　鹿芝出于愧疚，中考结束就给她买了这套小小的学区房。她不爱回家，就一个人住。快上学了，小奶汪交给谁照顾啊。

　　“小蛮团，怎么还没人来找你回家呢？”

　　小奶汪呜呜地拱她。手机适时地震动了，是个陌生的号码。鹿鸣像是料到什么，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接起。

　　“你好，请问你最近捡到一条比熊犬是么？”声音清清亮亮的，很好听，鹿鸣莫名地想起纪录片里，山间流淌的清澈溪涧。电话那头是个少年。

　　“比熊犬？小家伙你是比熊犬么？”鹿鸣挠挠它下巴，她以前从不关注这些东西，一头雾水。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会。

　　“脖子上系着一条字母红绳，它的爪子有一道疤。”他不紧不慢，带着从容的骄矜。鹿鸣很喜欢他说话的腔调。

　　她抬起它的爪子，声音软糯的，像是哄小孩：“别动。我轻轻地看哦。呀，真的有！”

　　“方便把你家地址发过来么？什么时候你有空，我去接。”

　　“接谁！堂堂么？找到了是吧。堂堂找到了是吧！”有女人兴奋的尖叫声。

　　“官江秋！你能别摇我么？”少年有点无奈，微恼地教训着。

　　鹿鸣听着那边的吵闹，抑制不住地绽开了笑。

　　她挂断电话，对着小奶汪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中呓语：“原来你叫堂堂啊。”

　　“你好，我们已经到楼下了。”

　　鹿鸣瞥了一眼短信，抱着小家伙下楼。

　　她左右扫了一下，亭子下站着两个人。

　　男孩子高高瘦瘦的，穿着宽松的黑色上衣和运动裤。他本身皮肤就偏冷色系，黑色着装更显得他白皙。现下随意地倚着木柱，长腿微微曲着，低头刷着手机。

　　他旁边的女人左顾右盼的，很快就跟鹿鸣的视线对上。

　　脸很小，五官精致。看到鹿鸣抱着狗，她惊呼地笑开，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显得整张脸格外得明媚张扬。妩媚的卷发随着她的跑动蓬松地抖动着，跟耳边摇摆的银耳线相互呼应。鹿鸣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前不久刚看的单词：ｂｅａｕｔｙ．

　　怀里温热的小家伙蠢蠢欲动。看它那兴奋劲，不用看就是相熟的。鹿鸣惊呼，担心地“呀”了一声－－－她还没完全蹲下，小家伙就嗖地一下蹿了出去，兴奋地跑向那个大美人。

　　“堂堂，堂堂，堂堂！”大美人激动不已，开心得只会叫它。声音不由得变了好几个调。
　　鹿鸣远远立着，欣慰地笑笑。小奶汪找到家了。

　　男孩子慢悠悠地插兜走过来。这两个人果然是一家的，面相同样出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红色的耐克球鞋衬得他一股青春少年气。

　　他蹲下，倏得一下单手把小奶汪拎起来，挑了挑眉，眼神里刹那间有了凶相。小奶汪的小短腿无力地在空中摆了摆。大美人心疼得直拽他胳膊：“你小子！快把堂堂给我放下来！”

　　少年不理她，也不管小奶汪不舒服地挣扎。鹿鸣走过来，听到他沉着声音威胁：“下次还敢不敢乱跑了。”
　　堂堂很怕他的样子，不敢朝着他汪汪叫，委屈巴巴地呜了几声。

　　鹿鸣有点不忍，仰着头询问：“你勒着它了，要不先把它放下来？”虽然自己养了一星期，但这毕竟是别人家的狗，鹿鸣的口吻带着商量。

　　少年瞄了她一眼，眼神又恢复了原来的慵懒，没说话，手上却把小奶汪轻轻放地上。

　　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上衣袖子往上滑了一小截，露出手腕上戴着的表。表带质感色调很优雅，散发着一股矜贵的味道。饶是不懂行的，也能感受到表的非同寻常。十指修长，指甲修整得很仔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鹿鸣从没见过哪个男孩子的双手能这么好看。

　　“眉眉（妹妹）”，鹿鸣正发着呆，大美人扬着声调叫她，“谢谢你哦。我们家堂堂就爱乱跑，要不是你收留哦，它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头勒。它走丢这几天，我老担心它被风吹日晒的，它在我们家很娇气的，每天喝牛奶吃水果……”

　　想起这一周怕乱喂东西把小奶汪养坏了，顿顿喂它白开水干饼干。鹿鸣低头，鞋子轻轻磨着地皮。

　　“官江秋。别烦人家了，少说话。”大美人还在说着什么，本来安安静静呆旁边的男孩子瞥了一眼鹿鸣的小动作，打断她，“不要浪费人家时间。”

　　“哎呦，你这小子，什么叫做烦人家。眉眉（妹妹）帮我们养了一星期堂堂诶，倒是你哦，冷冰冷的，赶快过来给我道谢。”

　　男孩子转头，视线移向别处，不言不语。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住，是堂堂陪我才对。”鹿鸣忙说。

　　“一个人住？这么小一个人住。”大美人有点惊讶。

　　鹿鸣不自然地点点头。

　　“那今晚去我们家吃饭。很近的，也在这个小区，Ｂ１６幢。我做饭很好吃的。”她上前一步，面对面捏住鹿鸣的双手。

　　鹿鸣边拒绝边挣脱着。这个姐姐看上去柔弱得很，手劲却大得出奇，加上鹿鸣一直想要脱手，手被捏出了红痕。

　　男孩子皱了皱眉，勾住大美人的脖子，往后带了一步。

　　“你干嘛！”

　　鹿鸣趁机抽出手，打了声招呼，小小步跑开。

　　倏忽的风声中，依稀听到堂堂汪汪叫。鹿鸣扭头，小奶汪跑了几步，又顿住。
　　压抑住回去抱抱它的冲动，她一鼓作气猛地跑进楼里。

　　她没乘电梯，爬了８层楼梯，整理了一下不舍的心情。打开房门，帘子还是合着的状态，房间里暗暗的。敲碎的冰差不多全部融化了，她突然想起她敲冰时，小奶汪蹭她脚踝的毛茸茸感。眼眶起了热意。她干脆犯起了懒，抱着膝盖茫茫然地窝沙发里发呆。

　　茶几上横着的手机屏幕亮了亮。

　　鹿鸣点开短信，是那个看上去不太好靠近的男孩子发过来的。
　　短短两个字：谢谢。

　　很符合他的风格。鹿鸣想起他那双冷峻的眉眼，弯了弯嘴角。
　　鹿芝打开门进来看到的就是鹿鸣蜷着腿发呆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平常忙着生意，不怎么来，突然过来鹿鸣有点惊讶。

　　原来是她转学的事情。

　　鹿芝坚持把她转进溪霖私立高中。溪霖是溪城第一私立，硬件师资力量绝对是一流的。虽说是私立学校，学校对学生的分数丝毫没有放松。每一届学生的升一本率都能在百分之六七十左右。学校军事化管理，不是放假时间，出去要用出入证。因此，不少纨绔公子，娇小姐的父母不惜砸重金把子女送进这里。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更适合入这个学校。这也是为什么鹿芝不惜一直跟庄建新吵架，也要逼他讲关系投钱把她拉进这个学校的原因。

　　鹿芝给她买的这套房离学区房本来就近，开车不要几分钟就能到。
　　鹿鸣从车窗里看出去，溪霖就立在她原先学校的对面，只隔着一条马路。相比之下，溪霖的校门显得尤为阔气。象牙白石柱，特邀名家刻的校名，一切都显示着溪霖的雄厚实力。

　　“鹿鹿，下车了。”鹿芝唤她，作势要扶她出来。

　　鹿鸣轻巧地闪躲，避开她的亲近。

　　鹿芝手顿在空中，挠了挠掌心，收回手，没说什么，关了车门。

　　她在前头走，鹿鸣乖巧地跟在后面。

　　大人谈事情多半是客套话，鹿鸣觉得无趣，便立在外面等。

　　教务处外面是宣传栏，可能是暑期，里面呈现的内容大多是以前的。

　　一半的版面是百名榜，一半的版面是主题为青春的获奖海报展览。鹿鸣对百名榜兴趣不大，看起了海报。不愧是溪霖的学生，展览的作品风格迥异，但都让人赞叹不已。

　　鹿鸣尤其喜欢正中这张。内容很简单，一半黑白，一半彩色。彩色的是球场上意气风发的热血少年，黑白的是踏实练习的瞬间。表达意思很容易领悟：每个风光的背后都离不开汗水与时间的浇灌。

　　右下角有一行小小的作者署名。
　　“官江月。”鹿鸣盯着看了许久，轻轻念出声。总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

　　“鹿鹿。”鹿芝喊她，平常不苟言笑的脸上捎了一丝笑意。

　　转学办得很顺利。两人先后推门出来。刘建项捏着她期末统考的成绩单，上下扫了她一眼，转而奉承鹿芝：“这孩子看上去听话的，成绩又不错，前途无量啊。”

　　“哪里有很不错，就还过得去。平时也任性的……”

　　鹿鸣默默听着，心思却飘了。

　　天蓝蓝的，像光滑的果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