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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城南城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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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预期中更“丰富”的一天。
宋一早早起床赶公车到学校,一进校门口他那两个自以为是的弟弟就堵住他到第一节课上课,他们最乐意看到他害怕无助的神情,往往嘲笑声和污秽的词语是宋一每一天的协奏曲,他习惯了忍,却不会因此忘记如何挥舞刀刃。
结束了开学第一天的课程,回家路上他想起宋晨飞宋晨宇乖张的笑容和在那个男人面前乖巧伶俐的笑,忽然就想起那个转学生今天每一次都精心设计好的微笑,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一群蠢货还认为她亲和温柔。
此刻无熟人在身旁,宋一不再掩饰他的满眼戾气。与那个倪夏只是一个碰面他就敏感地从那个女生身上嗅到了自己最讨厌的味道。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神阴翳,只怕就算是同伴同学看见这时的他都不敢认这是班里那个除了学习成绩不错浑身上下一无是处的懦弱的宋一。
为了节省拮据的生活费,宋一不会坐公交车,他走了六站路,从放学到回到他租的破旧小区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等他爬上六层楼,到家里已经有些脱力。
他放下书包,缓了两口气后跑去厨房将昨天剩下的青菜和土豆煮上,零星点了几滴油,半勺盐,出了些香味。宋一看着锅中滚滚煮开的汤和飘出的热气烟雾逐渐模糊他的视线,从橱柜中拿出唯一的碗筷,将食物舀入碗中,这大概是他一天中最接近人情味的时候。
从宋一出生他就知道自己从未被在意过,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起的随意,就像劣质出厂的布偶没有人会真正喜欢。到现在,自从认清那个照顾到他五岁就抛下他撒手人寰、只求解脱的母亲,他就再不渴望感情。
他端着碗喝完最后一口汤。
我不需要感情,他想。
他的出租屋简陋得可怕,如果不是宋一每隔一天都将这个无论如何都敞亮不起来的一居室打扫一遍,几乎看不出来这个破旧的地方会有人住。
一居室里只摆了个铁架单人床、一张破旧书桌和一个有些跛脚的椅子,已经磨损得没有棱角的书桌上放着一盏电力不足不够亮的台灯、一个闹钟和与这整个房间的调度格格不入的汽车模型。
宋一把作业和文具盒拿出放在书桌上,望了一眼时钟,已经是九点,他伸手拿过那个红色漆皮的轿车模型,这是那个女人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也是他收到的唯一的礼物。
出乎意料的精美,每一个车门每一个轮胎都十分逼真,他那天几乎要笑出来。可惜那个女人的血比模型的漆料更红更艳,最终他也没能真正的笑。
宋一定神将手中的轿车模型把玩了一会,虽然模型是早年的款式却被他保存的很好,跟新的似的。
大拇指轻轻摩擦过车门,宛如珍宝。
微弱的光亮笼罩他的头顶,刘海在他面庞上投印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只是他想,这不是感情。
“夏夏,今天去新学校报道感觉还适应吗,同学们都好相处吗?”
“同学们都很好,舅舅为我都安排妥当,我很喜欢这里,妈妈。”
夏母姚素素将最后一道白灼虾摆上餐桌,倪夏贴心得上前为她解开围裙。姚素素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但完全不见岁月在她容貌上留下痕迹,她气质优雅,站定像个大家闺秀,温柔细腻。唯有她眉眼间偶尔流露出来的怅然不是年轻人会有的。
姚素素听女儿这样的回答,眼眶不禁泛红。
“这就好,这要你好,妈妈就开心了。”
倪夏听妈妈有些哽咽的声音也眉眼低垂,她轻轻拥住妈妈,在她耳畔声请道:“妈妈,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只有我们向前看,爸爸才不会为我们担心。”
“妈妈知道,妈妈知道,我怎么舍得让他担心……”
姚素素拥着女儿,眼泪已经落下,谁想得到两个月前一场车祸将那个她挚爱的人夺走,她在家中已然在崩溃边缘,这个从小被娇养的女儿却为她撑起了天空,当时也像是这样轻轻的拥抱住她告诉她:“妈妈,我们离开京城吧,去个没有回忆的地方。”“妈妈,我还需要你。”
姚素素知道自己的软弱,父亲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全然隔代遗传给了倪夏,一场噩耗已经让两家老人增了许多白发,后来还为她担心,自己年仅十二岁的女儿都比她更像是将军的女儿,出人意料的坚韧。
姚素素告诉自己为了女儿也要坚强地度过这些日子,女儿还需要她。
“夏夏,咱们吃晚餐,妈妈许久没有下厨,尝尝看。”
姚素素深吸一口气,让倪夏入座,她夹了一块清蒸鱼肉放入倪夏的碗中。
“很好吃,比刘婶儿做的还美味。”倪夏语调高了几分,让整个气氛也欢愉了起来。
她们从京城来到舅舅工作的c市后,一对母女一致拒绝了姚素庭为她们准备的别墅和佣仆,唯有小一点的家少一点的外人才能让她们更加温暖。
吃完晚饭后倪夏主动去清洗碗筷,又陪姚素素弹了会钢琴才回到房间。
关上门后,倪夏仰着倒在床上,黑发如瀑布般的散开,刚刚在饭桌上不敢露出的悲伤终于溢出眼睛,滴落在被单上。
她讲手指盖住眼睛,灯光从指间缝隙中溜出,她只看到了白光。这仿佛让她回到了两个月前,她瘫坐在医院长廊,抬头看也是这样霸道的白光。
她那天心情不错,q市出差的爸爸许诺她在这天回家。在收拾书包时倪夏跟着心中节奏清扬的音乐也带着节奏,她已经开始猜想这次爸爸为她准备了什么礼物。这是他们父女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每次倪泽晋出差超过一个星期都会为她准备精心的礼物,有时是她喜欢的作家的画,有时是绝版的音碟,有时是她爱吃的零嘴……无论价格如何,都是倪夏最喜欢的礼物。’
可是她没有等到礼物,也没有等到父亲。
走出校门只看见管家叔叔红丝满布的眼睛。
等她飞到q市,赶往医院,看到一日间就苍老了好几岁的家人,倪夏瞬间没有了力气,瘫坐在走廊。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流眼泪,等到亲朋好友赶到她也没有力气抬头。
那晚所有人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畔恍恍惚惚飘荡:“倪小姐,倪总去世之前托付我告诉您他对不起你,希望你一定要坚强。”
“倪夏,你要坚强,还有我们这些朋友。”
“夏夏,你要坚强起来,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伯父一定不希望你消沉下去的。”
“夏夏,妈妈只有你了……”
“夏夏啊,爷爷对不起你,要你小小年纪就学会坚强。”
……
倪夏从小就懂得知足常乐,同样受尽宠爱却从不恃宠而骄,她明白她拥有的太多了,上天会有一天来收走些什么。
只是,
她泣不成声,只是爸爸,为什么所有人都让我坚强起来,因为我没有爸爸了吗。
对不起爸爸,我还不够坚强。
爸爸,我还没有学会足够坚强,我不想学会坚强。
爸爸,我会坚强的,妈妈还需要我。
爸爸,我现在生活的城市没有你的印记,但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
……
同一片夜空下,城北和城南,残破出租屋与高档复式公寓,十五岁的宋一与十二岁的倪夏,不相似的过去,同样的此时孤独正浓,坚强勉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