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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番外三之冀 ...


  •   那一年,鲜红的夕阳悬挂在血迹斑斑的天际上,战马长嘶着刨起遮天的灰尘,谢朝暮坐在战马上,这样嘱咐她:“不要随意出宫”。

      琉璃般的天色使铠甲上的血迹显得格外的瑰丽奇诡,她仰望着坐在马上如同神般的男子,点了点头。

      旌旗拂过她被风刮得生疼的脸颊,烽火狼烟都是他的背景,尘灰叫嚣里她目送他带着身后的数万将士驱马远去。

      这一去,终成陌路。多年以后谢朝暮不断想起那日的夕阳和夕阳下的那张脸。这是他的选择。

      他的一生是这样的,幼年他酷爱下棋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父亲死后母亲将他的棋盘扔了,他去了冀州,生日时姨母送给他的《璇玑弈谱》他好喜欢,但是公子昱也很喜欢,于是他说他不擅棋画,再大一些陈锦衣游猎前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向来讨厌鲜血和死亡,但他的回答是好弓马愿与王同往,从课业开始,凡是到他手里的,无论何事他都会完成的无懈可击,他的喜恶变得不再重要,应付相应的场合才是喜好存在的真正意义。及至后来回到望海城继承父亲冀王的虚衔,他的喜怒仍不能被人知晓,这样才能不被掣肘,被人所敬畏,才能稳固他得到王位。

      那些爱他的人,爱的是他什么呢?除了这张脸,她们又了解他多少?

      他是如此无趣的令自己都难以忍受的人。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不讨厌,什么都能忍受,他只想要这江山。

      十四五岁时候,一回酒宴阑珊之际陈锦衣为他与其麾下大将的女儿口头约定过婚盟,当晚陈家某位高门闺秀就割腕自杀,唬得长公主一面去探望那位自杀未遂的亲戚,一面布告天下,谢世子尚无婚配之意,将来世子妃会由平城公主做主才将事态将息下去。

      面下掩着白纱,第一次见面就为他跳了湘江的扶风郡主要嫁给他,当时他在青州进退无路生死一线,青王发话,他顺势而为。谢朝暮没有想过他未来妻子的模样,一次也没有,自然也没有非谁不可的执念。

      即使她极力在他面前表现出端庄娴静的模样,与那些芙蓉城的娇小姐们没有什么不同。

      成亲后她常偷出府,在他外出当值的时候。他并非真的不知---那年春,西溪水畔的清风台上,当她用十根玉白纤指拂开幕离,不知是谁先看了一眼,谁先停了一脚,只在短暂的时间内,人流渐缓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在她周身,熙攘的溪畔鸦雀无声。

      “河神”清脆童声划破长空。

      西溪一声轰动,干涸了几十年的泉眼忽然水柱冲天。

      “河神显灵了”“快许愿哪”四下叩拜祈福声不断,更多的人聚过来,口耳相传使得各种欢呼越发神乎其神。

      清风台下黑点密集如蝗虫般令人头皮发麻。十里西溪上千游人恐怕有一半都在清风台下,并且人数还在增多。他被人潮推到了清风台下,那时她正拉着大公子从三尺高台一跃而下。

      “哎呀”“河神回府了”岸上炸开了锅,

      “哎呀呀呀,不好啦”。前方一片混乱。

      几个百姓摔倒在地,抱着让自己摔倒的凶手的脚死不放手,后面的人群不知何事,继续的推移,摔倒吵嚷拉扯的人越来越多,事态一时扩大的不好收拾,有人报了官府,谢朝暮穿着城卫长的公服带着十几个侍从努力维护秩序,他不出声还好,他一出声引起旁人注意,那些打成一团的老少爷们你一拳我一腿的更较起劲来,而那些本站在外围观战的大小姑娘们个个挥起丝帕羞红了脸,金钗玉佩鲜花变着花样的朝青州城侍卫长砸去,最后还是副城卫长出动了三百侍卫来救援才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控制住了青州百姓们的情绪,他们花了一个时辰将那些神魂颠倒痴心一片的公子们劝回,又花了一个时辰将那些两眼不转双腿定钉的小姐们哄走,等到回公府时已至深夜,日后战场厮杀,谢朝暮都没有当时那种精疲力尽的感觉。

      后来他们有了安宁。

      他离开扶风城的前一晚,她抱着安宁对他道:“殿下一辈子在青州,妾与安宁陪殿下一辈子”。

      从成亲到最后离开扶风城的三年,有意无意之间,他的妻子屡次从青王暗杀中保全了他的性命,他接过安宁对她道:“我不会忘记殿下这些年的恩情”。

      扶风城外她再度回到他身边,全然似换了一个人。起先他只是以为她在破城的那日受了惊,然而愈到后来,她愈加谨小慎微,他带她去游镜湖,还未登船却因镜湖县丞送的一瓶三月荷引发了一场急病,那病可大可小,若不是余大人及时赶到对症施治,性命只在一线之间,日后凡她身边的人腰间皆多坠了一个香囊,装着余大人为她配的药。

      红疹未退她在他面前双膝弯折将头颅叩进尘埃,自称有罪。有罪,什么罪?没能控制住身体上的不适为他的兴致忍到最后?

      他独自去游了镜湖,船舱中那一片接天连地的三月荷急速的朝后掠去,明月下,两岸杨柳依依春花灼灼,清风即不冷又不热,那年那夜的西溪正是如此。

      谢朝暮望着云水茫茫的天际,镜湖虽好,终究不是西溪。

      她跟着母亲去芙蓉城探望长公主,途中遇劫被搙上留田山,九死一生的逃回望海城,大夫构陷她腹中孩儿他端去堕胎药;陈锦忌惮诸王权势,他送她和安宁去帝都为质,那些时候他都不曾忘记她的恩情。

      即使是在菁华公主出手伤了她,他听着菁华公主身边婢子逐字逐句的复述了她说的话,她说:“践踏我的故城,坐视我陷于留田贼匪之中,毒杀我腹中胎儿,这样的夫君,没有人会心存情分”,他也未觉得是什么大事。杭绣不是救了她吗?他们之间还有安宁,他在乎的也不是她的容貌,她受的这些苦他都会记在心里,往后加倍的补偿给她,她只需要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

      一别经年,她将安宁送回青州,直到她以雍州的明珠郡主的身份出席了诸王在留田第一次会盟,由此才推测出她受伤后的去处,她脸上当初婢子报说的可怕伤痕已然痊愈,看不出丝毫受过伤的痕迹。

      委羽山下她与他于山脚再度重逢,那一定是谢朝暮一生中最混乱的时节,太多太多的意外猝不及防的涌来,他几乎不能招架。她在青州与他之间做了选择,但他看的出,这不是她的本意。她是那样急迫的跟着他去帝都,又是那样急迫的翻遍了余家所有的藏书。

      在她沉睡的三个月里,他大半时间都呆坐在塌边陪着她,因为她有陛下相赠的凤印或许还和国库里莫名消失的财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两个理由让母亲想方设法支开菁华公主将他推到她的榻前,以便争取沉睡之间的那些忽然清醒的宝贵时光。

      她不常醒来,醒来也不常开口。可每一开口都是惊心动魄之言。

      她对回春说他的喜恶,闺房闲谈三言两语直透肌理深入骨髓,即使济世也未必能更理解他的心意,她原是这般的了解她的夫君,而她的夫君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最了解她的人!

      是,他了解她,他宁愿自己不要那样了解她才好!

      他对她种种的残忍决绝,她至始至终未生过怨恨之心,只因她的心,从来没有他。她不爱他。

      不爱。不过是不爱。只要他一辈子留在青州,只要他没有捧去那碗堕胎药,只要他不送安宁去帝都,只要他不允她回去祭母,这一生,他有许多次机会留住她,做一对相濡以沫相敬如宾相约白首的好夫妻。

      她会为他留一盏灯,在漆黑的夜里等他归来。知己红颜溶于骨血生死不弃的亲人,他相信,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也没有人会比她做的更好。

      他只是问:“有话对孤说吗?”,他想听她说什么呢,她若真的求了他,他会怎么样。

      不爱,所以不欠,不爱,所以没有期望,她总是说着‘没有’。

      她从未开口求过他任何事,直到她病中迷蒙之际,她求他留住他们的孩子,她求他下水将安宁找回来,他进入她那些他未知的回忆,亲手揭开一件件的真相,鲜血淋漓,穷途末路。

      没有安宁,早就没有安宁。也不会再有冀王夫人。

      暗卫曾探来她与陈锦衣的一段对话。

      她问:妾若只是贫家女,妾会有怎样的命运?

      陈锦衣答:孤让你成为孤的皇后。

      她问:妾若拒绝呢?

      陈锦衣答:贫家女一定不会拒绝孤,因为当孤向你伸出手,你握住的是九州最大的荣耀和富贵,你会因此脱去贱籍并且荣膺你的父母兄弟,你会战战兢兢的取悦孤,赢得孤的垂青并且充满感激。

      她问:妾如今就能拒绝陛下吗?

      陈锦衣答:孤与你父亲平辈论交,而你的身份注定周围有许多比孤年轻比孤健壮比孤适宜的世家公子,如同此刻,孤不能选择你,孤也不会成为你的选择。

      她问:陛下有多喜爱妾?

      陈锦衣答:有求必应。

      最后陈锦衣问她想要什么,她说,要回青州,做青州的王。

      陈锦衣下旨让她成为青州的世子,送她回青州。

      至始至终,她心心念念无法忘怀的仍然是青州,青州有她舍不下的人。

      他见到她的时候,人生才将将开始,而她,她的爱恨情仇都已有了皈依,他们成亲的时候,她已经将那些纠缠不清杂乱无序的情绪都整整齐齐的理了出来,放入一个一个的空坛中封起来,有的腐烂成泥从此溶于地下,有的却萌发新芽倔强的破土而出。

      景翊就是那颗她努力去埋,埋得很深,却总是生机勃勃百折不挠的新芽。

      她用尽所有气劲去浇灌爱护犹觉不足够。

      回春问她什么才是真正的爱人。她说擅长厨艺精于织造占卜问卦,急他所急想他所想,是真正的爱人。

      回春问她什么才是真正的被爱。她说长相丑陋嫁人生子父族落难,依然待你如初,是真正的被爱。

      厨艺织造占卜她都为那人做了,她成为雍王诏封四君的那日,那人一夜白头。

      他们的故事里,戏台上演的晦涩隐晦,戏台下看的沉重寂寞,至始至终,并不与他相干。

      如此年复一年,春夏秋冬,时光于前来参加留田之盟的雍州四君身上轮转,除了冬君,她的三君他都见过了,是令人安心的人。可见她选君时用了大心。

      第七年,轮到冬君来使。这些年,凡是见过冬君的人都说,这位出自雍州赵家的小公子容貌与冀王有七分肖似。这并没什么稀奇,赵宣玢的母亲成宁公主是平城公主的妹妹,他们原是互不相识却血缘亲近的表兄弟。

      第七年初,雍州世子大婚,雍王逊位,三月初三,雍王丧讯由春君呈于陛下。

      那晚,谢朝暮迟迟不能入眠,三更天,她入了他的梦。

      远远处听一屋子的啜泣唉叹,推开门,周围围了大小十几个丫鬟,她坐在梨花椅子上,抬头看他一眼,说了一句梅娘死了,泪珠断了线儿似的湿透了手上白绢。

      梅娘是谁?她总是笑的欢快,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到她脸上的泪,一个丫鬟热心的向他解释道,梅娘是峨眉山下的采茶女,山洪暴发淹没了全村,她用自己的性命祭献龙神,换回了全村人的性命。原来是神话故事里的一个人物,当时他就嗤笑了一声,满屋的美人们见他一笑,先是呆了一呆,好久反应过来,齐刷刷的递上嗔怪的白眼。他立刻意识到失礼,严肃的朝梨花椅上的人一辑到地,反身退了出去。那一路,他忍的好辛苦,一直到济世住的地方,屋里没人,只有案台上一株梅花,他走进去坐在案台后的椅子上,幽幽的梅香缭绕,他的双肩抖了抖,某一时刻忽然喜极转悲,他霎时被心底骤然涌动来的陌生情绪吓了一跳,是疯了吗?非但不好笑不悲伤还十分愚蠢,即使是愚蠢他还是无法抑制翻涌的情潮。

      人世如此纷繁杂乱,谁和谁都陷在权欲的泥泞中榨干了所有感情去应付随时而来的生死,日渐麻木的心即使是面对自己也吝于给与一份怜悯,哪里还能像这样去关怀一个故事里子虚乌有的人物的命运,还能有余情为不相干的人哭笑,这样的哭,蠢的正好!

      他派陈骊歌去雍州吊丧。

      公子骊歌,礼部尚书的爱子陈骊歌。在九州王室倾頽之时这位公子有幸生于芙蓉城陈家,战火不曾烧到襁褓中的孩子,稍一长大又被他母亲送去西山书院,早早作了大儒常子恒的关门弟子,大赢王室政局的跌宕不曾叨扰到他半分,骊歌公子就是这样踩着泥泽上唯一一块浮木远离了红尘里的是非恩怨,一片赤诚潜心治学,过着不食烟火的世外人生。直到尚书府意外卷入公子昱与先帝那场风暴之中,一夜之间陈府上下无人逃过。

      他与帝都城外雪地见身中数箭的骊歌,为示好陈氏宗亲他出手相救。后来大局已定,骊歌已成了无足轻重之人。

      冀王夫人在紫极殿上卸下面纱,当初她为公子骊歌治的那场病亦成了帝都茶余饭后的闲话,都说骊歌公子被夫人的美貌所惑,生的是场相思病。

      消息传至望海城的时候他一笑置之。他与骊歌自幼相识,骊歌生下来便患有很严重的眼疾,不仅不辩世上的色彩而且无法记识人脸,一直都是听声辨人。美貌,骊歌看不见的。

      在得到韩王遗孀的支持后,骊歌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但她在委羽山下对他说:“骊歌,我要陈昱为你偿命”。

      他留下骊歌的命,他不想她欠别人什么。

      他也终于为她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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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赢东南有莲三月开,名三月荷,其秀如芙蓉,服之不忧,华缃者,茎下多宝珠。

      当整盒整盒鹅蛋大的明水珠聚集一堂,万丈清辉不似人间,余济世被自己眼前的景象震吓,黑着脸对送礼的人道:“明水珠一颗就价值千金,如今九州疮痍百废待兴,殿下致力肃正王室奢靡之风,大人送这些无用之物来,好大的胆子”。

      镜湖县丞何曾不知道这些,憋着一肚子的不安:“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是孤要的”。

      两人连忙熄了谈话上前行礼,谢朝暮抬手,镜湖县丞躬身退下。

      冀王端起一杯清茶,目光落在檀木雕花盒里光华四照的宝珠上:“嫣然今年的生辰礼物”。

      余济世将那宝珠看了又看,又将上首那人看了又看,他一直以为他卓尔不群,太上忘情-----。

      所以余济世从未怀疑。

      余济世忽然道:“那年清风台骚乱,当时有艄夫从水中爬上来,臣拦住他,殿下可知他对臣说了些什么?”。

      谢朝暮低头喝茶,经年不变的清浅眉目将天下的浮名虚利看淡。

      余济世心里有了计较,继续道:“他说他在河里遇见了神女,神女对他说,她是西溪龙女,奉天帝之命行赏罚之事,念他平素有功德,赐了宝贝让他留下船儿快回家,他还给臣看了他得到的宝贝,殿下可想知道夫人当时用什么换的船?”。

      总角相交患难与共的情谊,余济世看着他,却像初次相识。

      谢朝暮任他打量,许久之后,淡淡道:“济世,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想知道一些什么呢,人皆有好奇之心,公子昱就问过。殿下对夫人,就这般舍得?

      舍不舍得,人已经不在了。愧疚也好,还恩也罢,疼爱怜惜补偿在那个孩子身上,再多恩宠也能算她母亲留有的余荫,怎样都不为过。冀王夫人酷爱明珠。

      “什么都不想知道”漂移目光闪过冀王腰间绣得精美的荷包定住了一般,口一闭,又微微张开,眉间微挑,渐聚成了峰峦。青州城里的许多事现在回想起来,色彩鲜活的就像发生在昨日一般。

      内侍尖细阴柔声音在门边拔地而起:“殿下,太皇太后来了”。

      谢朝暮舍了他的茶杯:“不见”。

      余济世收了收心思:“太后秋氏胞弟郑王在平易私募兵马,现已被大理寺判处秋后问斩,太皇太后找殿下应该是为了此事”。

      谢朝暮面无表情:“不见”。

      内侍会意,几个拦人的借口前几次已都用尽,虽年久日深的宫中老人,头皮也止不住的要发麻,太皇太后倒是省了他的烦扰,简单粗暴的揣了他的头,四面威风的闯进去,平城公主几乎是前后脚的跟着赶来。

      这阵容,余济世瞬间就闪人了。

      太皇太后站在外甥面前历数往事,那些年在芙蓉城里他的衣食住行和公子昱一样都由她亲自过问,她让他回冀州继承王位,她还将最宠爱的女儿嫁给了他,她待他不薄。

      “朝暮,这些你都忘了吗?”。

      平城公主高声回道:“半点都没忘”。泛黄的画面抖落了岁月的尘埃,与眼前的情景交融。也是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她在冀州接到父皇的旨意,远在徐州的长公主不幸稚子夭折,只因为她的朝暮与那孩子同岁,父皇便让她将她的孩子送到徐州给长公主抚养,门外秋风吹起平城公主鬓边花白的碎发,她的白发就是那一年冒出来的。

      因为那个贱人是最得宠的公主,所以自己孩子死去就要让别人也尝一尝失子之痛吗?然后她痛苦煎熬十四年,十四年之后那个令他们母子分离的罪魁祸首又摇身变成了对朝暮有养育之恩的善人!

      平城公主冷笑道:“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永远凌驾于所有姐妹之上,所有姐妹只能对你唯唯诺诺感恩戴德,可是平阳,你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没有父皇和大哥,没有徐王和公子昱,只剩尚未成年的陛下,这般情境,你还要作威作福号令他人吗?”。

      “住嘴”太皇太后气极抬手,一巴掌却被妹妹截留在空中,往昔气息柔弱的平城公主气力强盛:“这一局,赢的人是本宫”一句话振聋发聩,一推手令太皇太后倒退了几步。

      “母亲”谢朝暮轻声喊道。

      平城公主回过神,收拾好情绪,嘴角边是慈母的微笑:“十四年,秋风一吹,冰雪一融,再等东君作主,烈阳炙晒,数着日子,一年一年就过去了,好在你回来了,没让母亲白等”。

      “朝暮,你当真和她一样想的”太皇太后直指冀王,手指颤抖不止:“姨母待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吗?”。

      平城公主一转身,走到门外:“还不来人送太皇太后回宫”。

      “朝暮---”太皇太后疾走几步,握住了冀王的衣袂:“这些年本宫待你如何?没有本宫,你会有今日”。

      在没有母亲的那些年岁里,他真心的将她当作母亲看待过,小时候甚至非常羡慕公子昱有她这样的母亲。

      从来不动声色的王者眼内有些荧光浮动:“姨母,孤今日如何?”。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重兵在握权倾天下”。

      冀王缓缓又缓缓的摇了摇头。秋风一吹,冰雪一融,再等东君作主,烈阳炙晒,他在徐州城里长大,十四年,终于羽翼渐丰,当他翱翔九州的天际将冀州护在翼下,当他心中鸣声盖过紫极殿上铜钟洗清父兄当年所受耻辱,他站在这里,历经红莲业火九天雷雨,他的身边,什么都不剩,九万里山河留他独自一人俯瞰。

      直到在外甥脸上证实了一浅行的几不可查的水痕迹是什么,“---朝暮”太皇太后忽然想摸摸外甥的脸。

      谢朝暮抿了抿嘴,一句轻且浅的话,很快随风而散。

      太皇太后跌坐在地上。

      “今日如何”。

      “妻离子散”。

      八个字极快极轻的从她耳边逝去。

      “哈哈哈哈哈哈”太皇太后放声大笑,门外的平城公主投去了惊异的目光。

      陈锦衣步下这棋局,枉他自认是执子之人,岂料冀州这枚棋子早已挣脱了棋局自成了方圆,平城公主自认是赢者,而她的儿子却说了这样一句话。挣脱了的,困守其中的,谁又得到了想要的?

      到底是谁赢了?

      -----------------

      委羽山下有梅曰西神,花色分红白,白梅开在有雨有风有月的初夏,红梅开在有雪有雾有日的深秋。

      无风无雨无月,花儿难道会落?

      谢朝暮又去了很多次,初夏时节,找到那片他们同去的白梅林,天意却是莫测,钦天监屡次失算,他再也没有遇见有雨有风有月的时刻,古籍记载中罕见的那些西神梅,光秃秃的矗立在岩石之后,如同朽木枯枝不见生机。

      “噗噗噗”。一群飞鸟尖利的啼鸣,拍着湿沉的翅膀冲入深林。“驾”,急促的马蹄踏碎荒野沉缓的流年,几乎被寂寞蛀空的山体发出悾悾的震响。

      一匹飞驰的骏马在石屋前停下。

      “娘,有贵客”少年见到门外的人又惊又喜,初夏他们才照过面,这些年来他每次独骑而来,三五日不等,几杯野茶清粥淡饭,去时馈赠丰厚的吓人。少年有时觉得父母不肯搬到山下,大多半是舍不得这每年从天而降的富贵。

      “呀,快请贵客进来,山中晚间有清霜,不比山下暖和”女主人包着头巾,怀中抱着一个小小婴孩,站在门内对儿子喊道:“还不快烧些热水与贵客净脸”,抱歉的对来人道:“妾初生产,不便出房门,贵客有事只管叫番薯”。

      “恭喜夫人”谢朝暮在门外施礼,随番薯去了客房。

      万籁俱寂,窗外一层薄薄的轻雾,他随意拿起木桌上的一本书,拂去上面的积灰,翻开第一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远,习相近------。窗外的雾越来越多,穿过烛火渐渐将他包围。

      许多白絮,漫天飞舞遮了前路。谢朝暮看见溪水中的自己是年轻稚嫩的眉目,穿着红似烈焰的红衣,骑着白似云朵的白马,他打马穿过通往王城的青石小道,夹道柳色青青长丝垂地,天色澄如碧玺,道尽处与白云相连。

      他走着走着似乎要走到天的尽头,陡然间一阵玄风呼啸,抬首,他立于一座华室之内,华室内灯火辉煌,他捡起案几上的一本书,随意的席地而读。

      “妾狐也,知君夙夜苦读,今上天垂怜,特令妾来慰君之劳,欲共君谈宴,以度此良宵”她倚靠在窗边,言笑晏晏之间目光点点,眉间神色濯如春柳新芽的开涤。

      本有方便之门,她偏要跳过窗子,轻整衣裳后缓缓走过来,俯身在他耳边:“不识朝暮之姣者,无目者也”。

      涂满丹蔻的纤指触在他的眉间,一颤,如玉脸上她停留的朱红指尖便如一滴摇摇欲坠的朱砂,瑰丽的惊心动魄,温香娇躯一晃,流水一样柔滑入他怀中,目中妖娆:“蒙君不弃,妾拟身伺,愿与君一夕欢好”。

      天将破晓,烛火照出谢朝暮紧绷的侧脸,流畅的曲线好似鬼斧神工无可挑剔,浅白唇色犹如雨中昙花,她的手开始描摹他的眉眼。

      他抱起她走进云罗帐。芙蓉被暖,鸳鸯情长,也曾占断一宵的好风光。

      “咚咚咚”男主人敲了几下门径直推开了客舍,放下手中一壶热茶,恼怒道:“番薯,你是怎么做事的,叫你烧点热水,你叫贵客趴着桌子睡觉”。

      谢朝暮被惊醒,直起腰来:“不怪番薯,是我想看会儿书,翻了几页太困倦了”鼻息涩涩竟有些头重脚轻,接过主人送来的热茶喝了几口:“不妨事的”。

      喊了这么大声都没人应,男主人哼哼道:“那小子不定跑到哪儿去了,大晚上的找打”,见贵客神色恹恹道:“我先出去了,有事叫我比叫那小子牢靠”。

      谢朝暮笑着点头,又喝几口茶。

      他很少想起她,但自从那夜入梦后,她便成了他梦里的常客,好似要将她与他从前可数的过往都演上一遍才肯罢休。

      方才的梦,本是他们新婚时发生的事。精神陡然醒明,清寒之夜再无睡意,长夜漫漫,他听着漏声到天明。

      天明,一场好雪。

      谢朝暮出了客舍,在浓雾中漫步。应是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太阳冉冉而起,从浓雾中穿透每一朵雪花的菱角,忽然间不知从何处折来的红光照的雪花如红霞般艳丽,转身时他竟置身于一片红梅中。

      花与火一色,枝桠盘杂粗壮,似是牵绊许多凡俗,仿佛处处流泻着烟火红尘,更贴近尘世。

      嗅一嗅,连香味也浓郁炙烈。

      “好美”林中一声细微的叹息幽静的如同落雪声,谢朝暮循声望去,梅树下的人也转过身,一树的梅花摇落,红如烟霞的梅花在风中盘旋,徐徐落了树下的人一身。

      谢朝暮的心猛的抽紧。

      雾太大,雪太急,他只看得见一个朦胧的影像。但是足够了。

      谢朝暮步履稳稳的向前走了几步。

      梅树后忽的钻出个红衣小姑娘,“爹爹”红衣小姑娘像只灵活的小鹿,几步跳上前,欣喜的扑进他的怀里。

      树下的人缓缓的走向他。谢朝暮听见胸膛里砰砰的跳动声,伸出手去。

      东升的旭日穿透云层驱散浓雾,大雪骤停,满林红梅猝然消失。

      “嘎嘎嘎”,一阵雁鸣,长风吹过寂寥的高崖 ,一株株光裸的枝干在晨光中镀上了一层金色。

      万里湛蓝的苍穹下,五色的野花缀满了高崖下黄绿山坡,一双大雁飞过头顶,半空中留下一对长羽,追逐俯冲下高崖,高崖下无尽云波翻涌,江山秋色在云海下隐现。

      他想要的一直很简单。

      从前,他想要这江山。此刻,他一手将她们揽进怀中,心中再无他念。九万里山河的霁月风光,十万万百姓的烟火红尘都在他怀中。

      从前,他叫爱他的人心满意足。此后,他想他爱的人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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