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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傅晚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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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晚晴垂眸不语,心下暗自思忖道:“这俞氏性情随和中庸,平日言行也多附和李氏,故我一直未太过重视,今日方知她心思敏捷在李氏之上,先前竟是我小瞧她了。”
一旁李氏于俞氏这番话听得清楚,她想了一想,明白了俞氏话中之意,禁不住怒形于色,大声道:“宗姬若要处置我等,只管发话便是,何必使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段?只是老婆虽没见过甚大世面,但毕竟是在坤宁殿里圣人身边待过的人,还不至于因为支钗儿便迷了心窍,宗姬未免忒小觑了人!又道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等问心无愧,便是日后见了圣人也无需掩饰!”
傅晚晴本要将误会澄清,听了李氏最后一句话,童心忽起,心想:“我再逗逗她。”因神色一凝,面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冷冷地道:“李宫人端的好气魄,大节凛然令人敬佩,不过你说‘日后见了圣人’——呵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觉得我还会让你们有再见到圣人的那一日吗?”李氏面上便是一白。说实话,她虽对郑皇后忠心,但此刻面临生死关头,人之常情不能不怕。这边俞氏眉头蹙起,道:“这么说敦惠宗姬是下定决心要除去我二人了?可您是否想过,即便我二人不在了,接替我二人来执行任务的未必便是好相与的,则到时您又当如何?难道再设计将之灭口?恁地圣人也会起疑的罢!”傅晚晴轻笑一下,并不就答俞氏之问,而是将手中的锦布小包递过去,道:“二位宫人,你们先看看这个。”
李氏和俞氏皆觉疑惑,猜不透傅晚晴打的是何主意,相互对视了一眼。李氏便将小包接到手中,解开裹着的锦布二人共同观看,却哪有簪钗首饰的影儿?唯见一个小小的人形玩偶,炭笔描画的五官,黑绣线粘连的长发,头戴红白小花串成的头环,身着金翠二色相间锦缎制成的襦裙,是个美丽仕女形象。这仕女偶人身子极软,想是用杨柳絮一类物事填充的内里,手指微一触碰便塌陷进去,让人感觉说不出的怪异,而更为奇怪的是有十余枚细小银针深深插入在偶人身体上,头、肩、胸、腹、股各部位无一不遍。每枚银针露在外面的那端都被穿上了一颗珍珠,这样做的目的应是为了避免刺伤持有者。俞氏又注意到偶人心脏部位写得有字,但被其垂下来的长发挡住了看不真切,因忙以手指轻轻拨开了,这方清楚地看到上面用墨笔所写的八个柳体小字:“戊辰丙戌壬戌己酉”。
仿佛打了个晴天霹雳般,李氏和俞氏登时被吓得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还未来得及作出进一步的反应,傅予宸已霍然立起,从袖中抽出一方薄薄的素色丝绢,手腕一抖展开持在眼前,朗声读道:“臣傅——咳咳——奏禀圣上(他不敢直呼父亲名讳,咳嗽一声带了过去):臣女蒙陛下及皇后恩典,既许承祧,复赐内闱二宫人李氏、俞氏随侍教导,委不胜感激之至,然不想数日内突生变故,虽为家事,但其干系重大、牵连特殊,亦可视为国事也。臣不敢隐瞒,特具书上奏天子。”到此是一段,他稍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读道:“敦惠宗姬于本月十六日偶失钗环饰物,疑为随身婢仆所窃,遂命查检本阁诸人居处私物,李、俞二人因身在眠月阁,故亦在查检之列,结果失物未得,却意外于二人处搜得一违禁之物,乃为偶人厌胜所用。其形长三寸三分,软絮填身,炭笔绘面,绣线作发,头饰红白花环,身着金翠长裙,上携银针一十二根,所咒之四柱八字为‘戊辰、丙戌、壬戌、己酉’,与当今九华玉真安妃相合。臣曾闻刘娘子其人虽出身卑微,但聪敏淑慧、善伺人意,自复入宫后便深得陛下恩宠,每每被召幸陪伴君王,即后宫中之高位者亦侧目而视,如今遭逢此事,将前之所闻结合李、俞二人之出处细细一想,臣委实忧惧深重。”之后又启一段:“自来巫蛊为祸史有所鉴,臣伏愿陛下查明此事后勿要牵连太广,否则一旦社稷动荡、朝堂不安,皆臣之过也,虽万死亦难辞其咎。臣傅——咳咳——谨具奏闻。”读毕,傅予宸双手将丝绢平平整整地覆在李氏和俞氏正持着的偶人上,笑道:“如何?二位宫人觉得这札子写得可还算详实吗?”
李氏和俞氏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够说出话来。俞氏双目盯着傅晚晴,连连点头道:“好、好!敦惠宗姬,我算是服了你了。你知我二人对圣人忠心耿耿要挟无用,便索性以圣人的安危利益相挟,用的还是恁地刁毒的法子。好,果然是高招!”她气忿之下忘记了对傅晚晴用敬称而直接称“你”,傅晚晴毫不介意反而感到高兴,因为这说明其终于乱了方寸……她心中如是想着,面上微微一笑,道:“俞宫人且休只顾着夸我,先说说怎么办罢。”
这回是李氏开口说话。她双眉立起,厉声道:“还是那句话,‘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等问心无愧,亦绝不会让圣人受人诬指!”傅予宸接口道:“现今人证物证俱全,如何是诬指?”李氏不可置信地道:“人证物证俱全?人证是你们指使的,物证?——是你们栽赃的啊!”她声音大得几乎要喊了起来。傅予宸弯唇一笑,道:“是么?可我不这么看。我看到的是皇后郑氏年长色衰,色衰爱弛,自知比不过后宫一干年轻貌美的嫔妃,故想方设法欲除而后快,而眼下最受官家恩宠的贤妃刘氏自然成了首当其冲。她虑及宫中人多眼杂动作不便,万一魇镇之事败露必定惹祸上身,正好此时有两名心腹手下被使往臣子府邸当差,其忠心和谨慎又颇信得过,便将这犯禁之事交代给了这两人来做。嘿嘿!郑氏只道我相府中无人知晓刘贤妃生辰八字,所以即使偶人被发现,凭你二人胡诌乱搅一番也可搪塞过去,却不想敦惠宗姬曾于无意中从康福帝姬处得知了刘娘子干支,正叫她这场图谋无所遁形……这便是我所看到的‘合乎逻辑’的事实。当然了,我傅予宸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官家怎么看。李宫人、俞宫人,依你二人说官家会怎么看呢?”
李氏瞠目不语。俞氏气忿忿地道:“十八衙内,你之言辞看似成理,其实不然。圣人自少年时已深得官家器重,是唯一一位膝下无子时便被授予贵妃高位的宫人,更于大观四年被立为皇后至今七载有余。圣人与官家情谊诚笃、心心相印数十载,就凭这点不实之词,岂能动摇国母地位!宗姬与衙内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傅予宸心道她这几句话倒是事实,哼了一声,欲另想言语反驳,忽听得身后一人说道:“俞氏,我看自欺欺人者是你罢。”傅予宸回头一看,乃是赵氏。傅晚晴、迎霜、晓露、妍奴、田氏等人亦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她。
赵氏举步行至俞氏身前,平静地开口道:“俞宫人又何必强往你家主人脸上贴金呢。谁不知道当今的郑皇后原是钦圣皇后身边的一个小宫女,论出身不如王氏[1],比容貌不及乔氏,差可一提者唯有闲时爱学着前朝武周皇帝的样子翻阅几本史书,机缘巧合终于得到了官家重视,可惜未及数月即被当时新晋为寿安郡君的明达皇后抢了风头。这些事体想必二位宫人还未完全忘记罢?至于在无子的情况下被册为后更非可夸耀之事。如同普通男子续弦要考虑到继承家业者一样,帝王也须权衡好储君地位安稳问题,为此多半会选择入宫早、位份高且无皇子的妃嫔,而当时只有郑娘子同时符合这三点,毕竟明达皇后、乔贵妃、大小王贵妃她们都至少养活了一个男孩不是么?”
俞氏的面色瞬间变得白了。她并未立即辩解,而是以一种探究式的眼神紧紧盯着赵氏,问道:“足下尊姓大名?是哪一位?”赵氏一笑,道:“怎么两位来了这里数日还不知晓吗?我姓赵,是敦惠宗姬身边的一名老婢。”李氏和俞氏相互对视了一眼,李氏道:“赵宫人何必同自家们打太极?你知道我二人想听的不是这个,我二人想听的是你的名字——”她稍稍顿了一下,然后不间断地直言道:“和你入相府前侍奉的内廷主位。”
“呵!”赵氏见她二人猜出自己身份也不惊讶,只轻轻笑了一声,淡然道:“执役之人,哪有甚正经名字?二位不听也罢,以免污了尊耳。至于我入府前跟的主人……唉!她如今早已不在宫廷内了,故又何必提起?”对两个问题竟是皆避而不答。李氏和俞氏无法可想,只得各自低头思索。李氏心中想道:“她说‘早已不在宫廷内’是甚的意思?是过世了?——不,不对,她语气中并无悲戚之感。那么是指帝姬下嫁离开宫廷?嗯,先帝一朝的公主多数幼年而夭,唯有贤孝长帝姬和贤静长帝姬二位长至成年出降,莫非她从前的主人便是此二人之一吗?哼,可那又能怎样呢?且不说你不过是在帝姬身边做过宫人,便是帝姬自己,也未必能够讲清当年那些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我切不可被吓住了。”李氏却不知自己这一番推想完全错了。还是俞氏心思细腻,心念一闪,想到了一人,但不能确定,遂试探着对赵氏笑言道:“端的是我不好,竟没早瞧出赵宫人这一身与众不同的气派,还请多多恕罪。不过话说回来,宫人还煞是敢于兵行险着啊,明知当初自家主人便是在魇胜镇物上坏了事,翻案不成唯有自作自受,今日还撺掇着敦惠宗姬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就不怕天上神明有眼饶不过你吗?”赵氏闻言果然微微一惊。俞氏看在眼里,心知自己所料不错,暗道事情棘手,但她仍不肯就此屈从,强自坚持着说道:“至于宫人适才说圣人的言语我不想多作辩解,总之一句话,圣人深得官家宠信乃是事实,就算有人蓄意陷害,可圣人没做过又怕甚的呢?我等问心无愧更加没甚可怕的!”
“好一个‘问心无愧’!”这回是榻上的傅晚晴接口道:“二位宫人,今日不仅是你们服了我,我也服了你们。现在我有几句话要说,希望你们静心听着。”李氏和俞氏此时方寸已乱,隔了片刻才明白是傅晚晴在说话,因道:“宗姬请讲。”
傅晚晴正色、清楚地道:“二位宫人都提到了‘问心无愧’四个字,说的果然是好,我很想让你们这样,甚至我自己也很想这样,但同时我也深深明白在有些事情上这样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想二位宫人年纪、阅历均长我许多,难道反而不清楚这一点吗?——不,你们清楚的。你们清楚宫廷中对于魇镇之事是多么忌惮,故上位者对于牵涉其中之人向来是除而后快,甚至对那些难以分辨之人也是宁枉而勿纵,当初的元祐皇后便是最好的例子。所以李宫人、俞宫人,你们是凭甚确定如今的郑皇后就不会重蹈覆辙呢?凭如今的官家更会断案子?还是傅相公的身份不够有力?还是官家对中宫所谓的重视宠爱?你们现在便可以好生想一想,可能找得出一条能够保郑皇后立于不败之地的理由?”稍停:“退一步讲,即便官家因着爱惜皇后或者证据不足等缘故不予降责,那么他会不会因此事起了疑忌之心从而与圣人离心离德、渐行渐远呢?后宫妃嫔心机者众多,若有人借机挑拨离间或设计构陷,圣人的皇后之位恐怕就不那么安稳了。当然,这种设想不是一定会发生,但也绝不是一定不会发生,而若当真有一日发生了则最初的起因便是今日她的两名手下不肯帮一位臣女隐瞒缠足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二位宫人口口声声说要做个忠仆,莫非你们的‘忠’字就体现在要置圣人于恁般险地之中吗?”
她连日饮食不调气血亏虚,说了这么长的一篇话有些支持不住,将身子靠在床阑上略略将息,迎霜和晓露欲过来安抚,傅晚晴摆摆手示意不用,喘了几口气,仍以一种吐字清楚并语气坚定的方式说道:“李宫人,俞宫人,虽然你二人为我缠足只短短五日,但不掩饰地说,这五日中我已感度日如年,而每每想到内廷一干帝姬亦为恁般景况而自己对此丝毫无能为力之时,又是五内如焚。你们扪心自问,你们曾经有多少次把那些尚不明事理且没有抵抗能力的小女孩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有多少次看着她们痛得哭泣叫喊却无动于衷不肯稍施援手甚至雪上加霜?”她这几句话虽是事先准备好的,但也确是出自真心,此时说将出来不禁动情,深深呼吸一下略平复了情绪,续道:“或许你们没有甚感觉,因为长久以来的幽闭生活已令你们封锁了心底本真的情感。你们也无有甚亲人,因为你们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宫廷。如今,你们因我来到这里,则我愿意像对待自己的长辈一样对待、敬重二位宫人,同二位宫人相互扶持,也希望二位宫人可以抛开常规以一种更亲近的方式待我——就像母亲对女儿、姐姐对妹妹那般。我不苛求二位宫人能在短时日内理解并认同我对缠足的看法,只请求二位宫人能在不理解的情况下帮助晚晴一次,同时毫无疑问地,也是帮助了圣人和你们自己,晚晴这里先谢过了!”话音落,傅晚晴在榻上微倾上身低首为礼。李氏和俞氏忙近前止住,李氏道:“宗姬言重了!老婆担当不起。”俞氏则道:“宗姬言重了!老婆感激不尽。”
傅晚晴一笑,复坐端正了,道:“那二位宫人现在可以答应了吗?”二人一怔,没有立即答言,沉默片刻,俞氏道:“敦惠宗姬,我二人想单独商量一下再答复您,不知可以吗?”傅晚晴微笑道:“当然可以。迎霜,你带二位宫人去侧室。”侧室便是迎霜和晓露的卧室,紧邻着傅晚晴的主卧室,当下李氏和俞氏进内相商。傅晚晴又吩咐迎霜把截间格子门关好、众人仍回原位不得离近窃听,众人皆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一盏茶时分,二人回转厅中。傅晚晴问道:“如何,二位宫人的答复为何?”李氏苦笑一声,道:“宗姬何必明知故问?您今日这一局可说是将皇后和我二人卡得死死的,我二人除了走您指定的那一条路外还有旁的路可走吗?”傅晚晴闻言心中大喜,克制着不表露出来,将目光移向俞氏。俞氏明确地说道:“禀宗姬,自家们答应按照您的法子为您遮掩了!”众人一听尽皆大喜。傅予宸抚掌笑道:“好!好!二位果然通情达理。我收回适才说过的话,以后还请二位宫人多多照顾我这妹妹了!”
俞氏一笑,道:“十八衙内,答应可是答应了,但自家们有三个要求,也希望敦惠宗姬能够应允。”傅予宸道:“哦?说来听听。”
李氏道:“第一,假缠足之事须绝对保密。现在宗姬屋里伏侍的人可不少,因此老婆担心——”傅晚晴道:“这个放心。只要你二人守口如瓶,我这里人虽多,但我可以保证凡是知道的就不会泄密。”李氏道:“好。”微一垂眸:“第二,除非有特殊重大之事,否则宗姬在行笄礼前尽量不要进宫了,最好连丞相府也不要出,只安安静静地待在眠月阁里。”
这一条傅晚晴有点为难,但她知道二人提这个要求是为了避免自己在外露出破绽,因此考虑了一下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不过有一点,我每月有三次要到城东许家药铺随许先生习医,这个是非去不可的,除此之外我可以尽量不出门。”李氏和俞氏由是方知傅晚晴习医之事,均甚感讶异,但很知礼地并不多问。俞氏说道:“好罢,那宗姬千万留意些,来回路上叫人跟好了,不到门口不要下车。”傅晚晴微笑应道:“是。”
李氏沉默一下,续道:“最后一个要求,待到两年之后宗姬平安过了关,自家们也算交了差,请宗姬和圣人开口说一声,将老婆二人要过来。”傅晚晴一时未明其意,道:“要过来?要到哪儿来?”俞氏道:“到宗姬身边来,离开宫廷,然后再等个三年两载,等圣人将自家们两个忘得差不多了,再离开这里,望宗姬成全。”屋内众人听了同感意外,惊讶不语。半晌,还是赵氏先说道:“恁地也好。如二位这般身份的宫人,除非身故或重病是不能离开大内的,恁地……也好,提前自在几十年,二位端的好打算啊。”李氏和俞氏苦笑一下,俞氏道:“自家们便有点打算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打算,哪比得赵宫人,主人坏了事,还能毫发无损地躲到这丞相府里来。”赵氏知道二人是因今日之事对自己有气,当下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倒是田氏说道:“你怎知她是毫发无损?”俞氏一怔。赵氏忙道:“好了,莫说这些无关之事了。宗姬,这第三个要求我看您可以答应。”傅晚晴因道:“好,依二位宫人所言,待两年后我平安过关,则自会向皇后开口要人,之后你们在我这里若想留也可,若愿走我也绝不强留。”李氏和俞氏喜道:“多谢宗姬!”傅晚晴一笑道:“不必。还有甚事吗?”李氏道:“没有了。”傅晚晴道:“那退下罢。”二人道:“是。”对傅晚晴和傅予宸行了礼后离开房间。
大事既成,室内空气顿时轻松起来,珠珠、瑛哥和琇郎跳起来欢呼。迎霜忙道:“噤声!她们还没走远呢!”三人住了口,迎霜自己却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晓露也笑着对傅晚晴道:“廿三姐,这回可好啦!”傅晚晴笑道:“多亏了大家一起帮我想办法,尤其是赵阿婆,厥功至伟,若不是有你,今日恐怕是不成。”赵氏谦道:“这是廿三姐的福德所至,老婆不过说了几句当说的话而已,有甚功劳?”
傅晚晴一笑,对赵氏道:“对了阿婆,适才李氏和俞氏问及关于你的事情,旁的我是知道的,只你的小名是甚我却从未想起来问过,现在问一下,不会冒昧罢?”这个问题其余众人与其相处多年但亦是不知,见说皆同感好奇,都看向她。赵氏一窘,居然脸红了起来。傅晚晴不禁大为惊奇,道:“咦?怎么啦,说不得吗?”赵氏道:“这个……我真没有甚小名的。”傅晚晴不信,道:“那怎么可能?当初你在孟皇后身边时,她难道不叫你吗?其余宫人难道不叫你吗?她们都怎么称呼你呢?”傅予宸也道:“是啊,这里又没外人,阿婆就说说嘛!”赵氏躲避不过,只得红着脸说道:“我幼时父母叫我‘香儿’,入宫后圣人保留了这个名字,又因为我那时年纪很小,所以常叫我‘小香儿’。”众人一听都笑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个鬓发半白的妇人,若她不说,谁又能联想得到恁地小女儿态的名字?傅晚晴忍住笑意,道:“好了好了,你们都休笑了,这个名字并没有甚的。”珠珠心直口快,道:“正是呢,阿婆不过是因为以前的事伤了心,所以看起来和真实年纪不太相称。我的名字也是只适合小时候叫的,莫非以后长大了就要改了不成?”赵氏低头一笑不语。
众人不再谈这个话题。晓露当即提醒道:“十八哥,廿三姐脚上的伤应当尽早予以治疗,否则时日一久,即使施治,恐也不能恢复如初了。”傅予宸赞许道:“言之极当,那你可能现在便医治?”晓露道:“非是奴家自谦,只是奴家才看了几日医书,确是不能医此伤筋动骨之伤。”傅予宸道:“那便外面去请个郎中来。”晓露稍一迟疑,说道:“外面去请郎中,若是请到个好的良医还可,若是请来个不好的庸医,又像那八辈子不通的陆通陆不通一般,岂不误事!”对于陆通其人,迎霜、妍奴、田氏和赵氏等虽明知当初楚墨菡之故是阴差阳错不能怪责于他,但毕竟难以完全释怀,一直以来便对他颇有微词,此时听晓露称其为“八辈子不通的陆通陆不通”,都甚觉恰当,道:“晓露之言很是。”傅予宸心中亦想:“幸亏这小妮子提醒。”
傅予宸道:“自己人治不了,外面人又信不过,这便如何是好?”晓露抿嘴一笑,道:“十八哥莫不是欢喜得糊涂了,怎么将廿三姐的先生都忘记了?”傅予宸拍膝喜道:“正是!我这就去告诉门上准备轿子,午后我亲送晚晴到许先生铺中治伤。”晓露道:“有劳十八哥,只是如今廿三姐双脚一步不能沾地,而坐轿子至少要出了屋门才能坐,则从床上到屋门口的这段距离可怎么办?”傅予宸想了一想,道:“叫上两个仆妇,在不能用轿子处轮流背着廿三姐。”晓露道:“甚好!”
这边榻上傅晚晴急唤道:“十八哥,十八哥!备轿和叫人的事可以稍后再做,另有一件事你可千万莫忘记先做了,片刻耽误不得。”说完将目光投向几案,那上面还搁着他们设计制作的偶人和绢书。傅予宸会意,道:“你是说要将这两样物事处理了?”傅晚晴正色道:“不错,立即处理掉,不要真的酿成祸事。”傅予宸道:“廿三姐之言极是,我现在就做。迎霜,点蜡烛!”迎霜答应一声,即去拏了只烛台过来放在案上,用火折子点燃了烛芯。傅予宸先将绢书烧毁了,然后除去偶人身上的银针和珍珠交给赵氏,赵氏将之收回平日刺绣用的针线篮中。余下的布帛和柳絮都是可燃之物,也在烛火上一并焚毁了,最后将燃烧产生的灰烬细心扫净抖在行炉里,再不留一点痕迹。
傅予宸笑道:“晚晴,这回你可以放心了罢?”傅晚晴微笑着点了点头。傅予宸一笑,道:“那我也有一件事要嘱咐你呢。”傅晚晴道:“甚事?”傅予宸道:“便是留意这李氏和俞氏二人。”傅晚晴道:“她们——不是已经答应了吗?”傅予宸眉宇间现出一抹忧色,垂眸道:“不错,今日自家们齐心协力加上准备充分,确是使得她二人一时间措手不及,无可奈何之下答应了我方的要求,但这种答应被迫的成分占得很大,时日久了,难保不生变故。”一旁赵氏也沉吟道:“嗯,十八哥所虑有理,我看那二人对郑皇后的忠心可是一分未减。”傅晚晴闻言蹙起双娥。晓露、珠珠等则急道:“那可怎么办呢,要不再想个甚计策挟制一下?”傅予宸沉吟片刻,抬眼说道:“不必,这种法子用多了反而弄巧成拙,况且这时自家们应当给予的也不是强势。嗯……晚晴,我适才在门外时听见你说了一句‘并不把二位宫人当作是下人,又怎么会强之以主仆之分’,这句话并不是自家们事先商量好的,但你却说了……不知是说说而已呢还是确是出自真心?”傅晚晴看着他,道:“十八哥,你想说甚的?”傅予宸同样注视着傅晚晴,道:“我的意思廿三姐应当明白。”傅晚晴一笑,道:“我明白,你的老毛病又犯了。不过说真的,她们两个怎能和现在在屋里的这些人相比?”傅予宸正色道:“话不是这么说。李氏和俞氏原本就是郑皇后的人,忠于自己的主人很正常,倒是你,不当便先存有偏见。”傅晚晴心中一动,低了头轻声道:“我、我没有……我……”傅予宸见她恁地心中不忍,忙道:“好了晚晴,我不过是猜测而已,就算只有今日这一回,她们也未必会反水,不过道理你还是要记得:以计迫人,权宜之计;以德服人,方是正理。”傅晚晴沉默一瞬,缓缓道:“十八哥说得是,你放心,我总归好生待她们便是了。”傅予宸听她这么说,欣慰地点了点头。
田氏走到窗边望了望天色,对傅予宸道:“十八哥,廿三姐从早上劳神到现在一定累了,我等应当让她好生将息一会儿,养足精神,待午后好出门。”傅予宸道:“好,晚晴,那自家们出去了,你安安稳稳地躺一会儿,便睡不着也养养神。”迎霜抢着道:“大家都去歇着罢,我留下来看觑廿三姐就好。”傅晚晴又道:“十八哥你等下再走,我还有句话要单独问你。”于是晓露、妍奴、赵氏、田氏、珠珠、瑛哥、琇郎七人离开了房间,室中余下傅晚晴、迎霜、傅予宸三人。
傅予宸走近榻前,道:“晚晴,你要问我甚话?”傅晚晴看着他抿唇一笑,却不就说。傅予宸奇道:“怎么啦?”傅晚晴眨眨眼睛,道:“十八哥,现下这里只有自家们三个人了,你还不从实招来吗?”傅予宸更觉莫名其妙,道:“甚的呀?”傅晚晴道:“那张图纸,那张示意假缠足方法的图纸到底是谁画的?”傅予宸一呆,下意识地道:“自然是我画的,难道你不识得我的墨迹?”傅晚晴道:“墨迹是你的不假,但这个方法——十八哥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背后有甚军师、还是甚高人?否则你怎么在这儿便束手无策而离开这儿不久便带回了恁般妙招?”傅予宸闻言面上微露尴尬之色,含含糊糊地道:“那我就是在外面时想到了嘛……哎呀晚晴,既然现在方法是可行的,那自家们接下来要考虑的便是如何把这个假方法做真,至于方法是谁想的又有甚关系呢。”傅晚晴急道:“有关系!……十八哥,你一向是不贪领旁人功劳的,怎么今日在自家人的事情上却转了性了?”她使了个激将法,想让傅予宸说出实情,哪知傅予宸这回却不上当,微微一笑道:“廿三姐若要这么认为也可,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总之哥哥所做的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让你好,你相信哥哥便不会错。好啦,我回去了!你好生歇着,午后见!”他不待傅晚晴再说些甚的,转身三步并作二步迅速离开了房间。傅晚晴在榻上连叫了几声“十八哥”,傅予宸只作没听见。
傅晚晴叹了口气,放松下身子向后靠在枕屏上。迎霜用漆盘托了两碟果子过来放下,安慰道:“廿三姐,十八哥既然隐瞒想必定是有甚缘故或苦衷,自家们也就莫强求了。”傅晚晴嘟起了嘴,道:“可是他有甚苦衷不能和我说呢?迎霜,这事你怎么看?”迎霜想了一想,道:“我和廿三姐的看法一样,也觉得这里面确是有些古怪。”说完掩口一笑。傅晚晴看在眼里,疑惑道:“你这妮子,说人古怪,如何自己又笑得古里古怪的?莫非……你知道内情?”迎霜忙解释道:“不,廿三姐别误会,我不知道,我是在笑另一件事。”傅晚晴问道:“甚事?”迎霜微笑道:“便是十八哥想办法帮助廿三姐免去缠足这件事啊。廿三姐虽然口上不说,但心里却是十分认同他这么做的,对吗?”见傅晚晴惊讶地看着自己,迎霜一笑续道:“廿三姐虽顾及着一个孝字不愿让相公为难,但这绝不代表廿三姐因此便顺从了皇后的缠足之令,正如十八哥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任人摆布的人’。你将缠足之事瞒着十八哥,表面上似乎是为了避免他把事情闹大令相公为难,仔细一想则不然。因你若真的不想让十八哥插手此事,正确的做法是委婉地告知劝谕他接受而不是隐瞒,因为这个事情早晚是瞒不住的,等他自己发现了只会更加光火,所以廿三姐内心深处其实是暗暗地期望十八哥能想办法救你脱离困境。这五日来廿三姐想必也是在日夜苦思两全其美之策,但一直没有想到比较好的办法,终于十八哥来了,还带来了改造高底鞋这么好的一个法子,对廿三姐而言可说是正中下怀、如愿以偿、何乐而不为呢?”言毕她又抿嘴一笑,道:“如何,我猜得可对?廿三姐还有甚要补充的吗?”
“……你猜得一点不错,我无甚要补充的,”傅晚晴“无奈”地吁了口气,道:“只有一句话要说。”迎霜问道:“何话?”傅晚晴拉过她的手,浅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迎霜也。”迎霜回以一笑。二人一坐一立,挽手相对而视,均感温馨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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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指小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