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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翌日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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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李氏和俞氏照例来给傅晚晴道了早安。李氏道:“宗姬昨日解开缠布后意外晕厥一次,自家们恐您身子虚弱一时难复,所以没有立时缠起,这已经是破例了。现下看宗姬气色已然转好,故今日可不能再懈怠了。”俞氏也道:“正是呢,宗姬应当还记得自家们先前与您说的‘做事须有毅力长坚持,切勿前功尽弃’的道理罢。”傅晚晴微微一笑,道:“是,这是二位宫人对我最有价值的一句教导了,我自然不会忘记,只是今日与往日不同,我还有些话要对你二人言讲,所以你们只先不必着急,待我说完了再动手不迟。”俞氏含笑道:“甚话呀,宗姬不可以待缠足之后再说吗?”傅晚晴收了笑容,正色道:“不可以。”李氏和俞氏有些不愿,但见她态度坚定,只得道:“恁地宗姬请讲。”
傅晚晴复是一笑,紧接着便提高声音道:“迎霜,你搬杌子来给二位宫人坐。晓露,你去把大家都叫进来一并听听。”迎霜和晓露答应了各自行事。李氏和俞氏见此情状微觉有异,然已改变不得,只好在迎霜掇过来的两张小方杌上坐了。田氏、赵氏、迎霜、妍奴、珠珠、瑛哥、琇郎和最后带门进来的晓露共八人肃然环立在她二人周围,好像八名站班当差的衙役,傅晚晴则还是靠坐在前面榻上,恰似一个坐堂审案的州官。李氏和俞氏更感不妥,俞氏便笑道:“宗姬,您是要开堂审案子吗?那倒好玩得很。”傅晚晴莞尔一笑,道:“不是审案,而是多叫几名婢子过来替我向二位宫人求求情。”俞氏不解道:“求情?”傅晚晴道:“正是。”她叹了口气,说道:“我缠足后的次第二位宫人也看到了,委实是苦不堪言,而二位宫人为助我缠足,亦可谓身心俱疲。故此,我便琢磨着能不能想个甚的法儿,让你们和我双方都能轻松一些,不必总是这么着。二位宫人以为如何?”李氏神色淡然,道:“那自然是好,不知宗姬可想到法子了吗?”傅晚晴轻轻一笑,道:“倒有了个小计较,但是否真正行得尚须先请教宫人几个问题,希望宫人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氏淡淡地道:“是,宗姬请问。”
傅晚晴在榻上坐直身子,双目直视着李氏,问道:“其一,圣人命你们最迟在我十五岁时将我双足缠成,则在此之前是否还会再使人到府里来?”李氏道:“回宗姬,圣人心意老婆不敢妄加揣测。”傅晚晴听了微笑一下,道:“李宫人这便不是知无不言了。我记得圣人说过要你二人‘一应负责我缠足之事’,我没记错罢?”李氏道:“是。”傅晚晴道:“那也就是要你二人负责全部事宜、不会再另使人过来的意思了?”李氏无奈,只得道:“宗姬这么理解也无不可。”
傅晚晴道:“好。”接着问:“其二,将来你们禀告圣人我双足缠成时圣人会怎生查验?还是不查验只听你们回禀呢?”李氏心中奇怪,但仍是规规矩矩地答道:“回宗姬,将来圣人会怎生查验,自家们委实不能未卜先知。”傅晚晴道:“那便说点你们知道的,内廷里帝姬们缠足完成后都是怎生查验?”李氏和俞氏不明她用意,对视了一眼。俞氏便道:“宗姬,老婆不明白,这还用查验吗?脚大脚小只要露出来让对方看一眼不就是了?或者在其做上阶、下轿、跪礼等需要提起下裙的动作时旁边一看也可清楚。”傅晚晴双手十指暗中用力绞住帕子,保持住语气平静,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那会不会要我脱下鞋子来看?”
李氏和俞氏一听可都笑了。李氏道:“宗姬,小脚是不能离了小鞋来看的,离了小鞋便不好看了。”傅晚晴心中一宽,十指顿时卸力,暗道天无绝人之路,万幸十八哥谋划不空。她怕不保准,又追问一句:“这么说圣人从未让任何一位缠足的帝姬脱下鞋子来看过是吗?”二人道:“是。”
傅晚晴用了一点时间克制住想立刻跳起来欢呼的冲动,然后微笑着说道:“好,我明白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嗯……其实这个问题和前两个相比不是很重要,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我想顺便问一下。圣人在命我缠足时曾说过,宫中帝姬之所以必须缠足是因为官家喜欢小脚女子,那么官家为甚喜欢小脚女子,你们可知晓一二吗?”李氏和俞氏微觉意外。俞氏说道:“宗姬何出此言?小脚女子的好处自家们已和您讲过许多,官家喜欢小脚女子自然也是因为这些与众不同的好处的缘故了。”傅晚晴淡淡一笑,神情中于不屑之色并不掩饰。李氏看在眼里,道:“禀宗姬,宫廷贵女缠足之举神宗朝已有,只是彼时并不普遍亦非强制,而当今官家素以纤瘦绰约为美,正如他对书、画、花、木、石等物的赏鉴,故此举到了我朝便发扬光大了——当然您也可以说这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但不管如何说法,官家喜欢小脚女子、认同小脚女子的好处是事实,圣人对您并无虚言。”傅晚晴听了心道:“这可煞是‘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再说人又怎能和物相提并论?”她心中不满,不愿在此问题上多加探讨,遂只简短地道:“恁地我会得了。”
傅晚晴缄默了片刻,在心内将今日计划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自觉可以,当即转入正题,道:“迎霜,将画纸拿给二位宫人看罢!”迎霜道:“是。”移步来至李氏和俞氏之前,自袖中取出傅予宸昨日拿给傅晚晴的那张笺纸展开,道:“宫人请看。”二人凝目一瞧纸上所绘图案,登时面上变色。
(注:北宋时高跟鞋已经出现并在上层贵族女子中普及,与现代高跟鞋不同的是,它并非通过支起鞋后跟来增高而是通过在鞋底整体加上一块实木来增高,从这个方面来看,称之为“高底鞋”倒更为合适。傅予宸构想的总体思路是:穿鞋者仅以脚趾着地以缩短水平长度,挖空鞋底部分实木以增加可容纳高度,二者结合以达到穿上鞋子的目的。具体附图案示意如下。)
(再注:作者自知此方法仍有经不起推敲之处,但已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说得过去的方法,唯请读者姑妄观之、姑妄信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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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霍地立起,正颜厉色道:“宗姬莫不是与老婆开顽笑?请速将这张纸收了,否则让外人看到传言出去你我都麻烦不小。”傅晚晴不慌不忙,微笑着说道:“李宫人莫急,现下在这里的都是我信得过的人,不是外人,更不会有甚传言出去。”她说这句话时特别强调了“我信得过的人”这几个字,李氏也是聪明人,初时冲动一过立即明白了傅晚晴话中之意,知道她今日是有备而来而己方二人已入其局,因立在当地沉吟不语,心下暗暗寻思应对之策。旁边俞氏也显得很惊讶但反应没有李氏强烈,这时便用手扯了扯她衣角,李氏转头看了俞氏一眼,慢慢坐回原位。
傅晚晴柔柔一笑,道:“这样就对了。迎霜,你将我的意思说给二位宫人听。”迎霜应了,先将笺纸对折几次投入熏笼下的行炉中焚毁了,然后对李氏和俞氏言道:“二位宫人,宗姬已经决定不再作缠足之举,希望你们可以代为遮掩。皇后命你们在宗姬十五岁前将其双足缠成,宗姬是二月十二的生辰,今日是三月十六,也就是还有将近两年的时日。这将近两年的时日里你们照常住在眠月阁,同宗姬互相配合假装作出为其缠足的样子来,除了十八衙内和此刻在场、包括我在内的八名女使外不得向任何人泄密,包括相公、十五衙内和廿七姐。待到了两年后皇后召见之日宗姬便以图上方法应对,你们则帮忙遮掩,平安过关后宗姬会有重谢,奴家等亦是感激不尽,结草衔环亦当图报。不知二位宫人意下如何?”
二人认真听她说完了,俞氏先夸赞道:“宗姬端的是天资聪慧,能想前人之未想。”却未置可否。而李氏此刻已冷静下来,她很明确地反对道:“小娘子话说得好听,甚的‘帮忙遮掩’,甚的‘感激不尽’,不过是要自家二人同宗姬一起对圣人行欺瞒之举,此乃大罪,若被发现了自家们焉有命在?请恕万难从命!另老婆大胆谏言一句,宗姬虽非当今亲生女儿,但也是出身名门、熟习女德的大家闺秀,怎么恁般不识上进?委实令老婆失望至极,皇后若知晓想必更加痛心!”傅晚晴听她这么说也不生气,笑吟吟地转问俞氏道:“那俞宫人,你怎么说?”俞氏因略笑了笑,道:“宗姬思虑周全加之天赋异禀[1],所计划者并非不可行,只是——”她直视着傅晚晴,收了笑意正色道:“再周全的思虑计划都会有失败的可能,自家们凭甚要冒着失败后被处死的危险与您合作呢?毕竟按照目前的方法不变是毫无危险的啊。”傅晚晴侧了头,以手托腮,道:“嗯,说得有理,待我想想。”片刻,含笑道:“就凭我现在是你们的主人,这个够么?”俞氏一怔,一时有些不知应如何回答。傅晚晴扑哧一笑,道:“好了,我开个顽笑。我并不把二位宫人当作是下人,又怎么会强之以主仆之分?更何况皇后已有命在先,我只有和你二人软语相商罢啦。晓露,你再帮我求求情。”
晓露福身应道:“是。”近前对李氏和俞氏说道:“宫人休虑,此法看似有些危险,其实不然,只要做到三点便几可说是万无一失:其一,行路姿态要学得像;其二,不脱下鞋子来看;其三,无人主动泄密。这其二你们已经确定不会了,其三自家们可以确定不会,所以便只余下第一点行路姿态问题,宗姬自然会努力模仿以免旁人生疑,二位宫人在此也正可亲自教导,当然,不会让你们白白地做这件事,妍奴——”她回头一招手:“把物事拿上来。”妍奴早在一旁预备着,这时便从墙边十锦槅子的最底一层双手捧出一只鎏金镂花包边楠木小箱,至李氏和俞氏面前打开。李氏和俞氏但觉眼前陡然明亮,看时是十根深赤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箱中,被下面的深红色缎布一衬越发显得成色十足。二人一生中哪见过这么多钱财,当下不禁都是一呆,耳听得妍奴笑道:“李宫人,俞宫人,这里有一百两金子,是宗姬送给你们打首饰的。”
李氏和俞氏呆愣了一瞬后,俞氏先开口问道:“宗姬,既恁地自家们便都把话搁到明面上,想必这就是您收买我二人的价格了?”傅晚晴一笑,道:“俞宫人不要误会,这一百两金子确是给你们打首饰用的,区区之数,何谈收买?至于我的谢礼,刚刚迎霜不是说了么,待事成后自会送出,那时便不是这一点点了。”其时银贵钱贱,黄金更是难得,这一百两金足值三千缗钱,无论如何不是“一点点”,而傅晚晴却恁般说法,其所许财物之巨不问可知。
然而,李氏和俞氏并不为所动。但见李氏神色坚定地言道:“多谢宗姬心意,但自家二人绝不敢违逆圣人。”俞氏则眸光微敛,缓缓地道:“不错,宗姬心意老婆心领了,然上命难违,您的谢礼老婆恐是无福消受了。”她转向妍奴,说道:“这箱子也请小娘子收回去。自家二人清苦已久,自来所饰者不过布衣荆钗,用金子打造的首饰太过贵重,只怕是戴不习惯。再说了,宗姬正处于为泾国夫人守丧期间,我等近身伏侍之人也不好插金戴银的。”
晓露见状向妍奴点了点头,妍奴遂把楠木小箱放置在一旁几上,但并未盖上收起。晓露随即笑道:“李宫人言重了,其实这算得甚违逆,或许圣人自己并不是很在意宗姬是否缠足呢?您想啊,内廷里有那么多孩子需要圣人看觑,那么多事情需要圣人管勾,或许两年后她就忘记这件事了呢?那时你们岂不后悔今日白白地放过了这么好的得利之机?”李氏道:“小娘子这话不通。圣人下的令旨很明确,便是要帮助敦惠宗姬缠足,如做不到这点于老婆二人即是违逆,非忠仆也。至于圣人自己在不在意、两年后会不会忘记,与老婆遵行旨意无干。”这几句话颇为有理,晓露一时难以反驳,暗道:“瞧不出你一把年纪脑筋倒是清楚,竟认定一条准则后便不再受外界干扰。”将目光移向迎霜。
迎霜和颜一笑,道:“二位宫人端的高风亮节、古今少见,只是你们不收钱财,宗姬的一片心意可怎么办?嗯……这样罢,你们有甚其它想要的物事或想做的事情包括未了的心愿都可以说出来,看宗姬能不能帮得上忙?就算宗姬力不能及,还可以为你们去求相公,想来如今普天之下,自家们傅相公办不到的事情还真不多呢。”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李氏和俞氏的神色都微微变了一下,似是在心底考量平衡,然而片刻后二人还是摇头道:“老婆没有甚事,不劳宗姬费心。”迎霜、晓露、妍奴、田氏、赵氏等人听了都在心下说了声:“可惜!”傅晚晴亦暗暗叹气,心想:“凡人必有弱点和欲望,只可惜我与这二位妇人相处时日太短对其尚无深入了解,加之此事极其紧迫以至于没有工夫另行调查,否则不消迎霜问,由我直接主动地切中其要害必可奏功,而现下只好……”微一咬唇,她向田氏使了个眼色。
田氏会意,近前对李氏和俞氏二人冷冷地道:“二位宫人果然忠心可嘉,可难道你们便只知道效忠皇后而不晓得服从宗姬吗?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皇后虽为你们的正经主人,但宗姬若是此刻便处置了你们,只怕那正经主人也来不及救。”二人闻言先是一惊,之后俞氏低头不语意似犹疑,李氏则慨然道:“宗姬,我二人始终是皇后亲自派遣在您身边的,自问并无过失,您不可以这么做!”傅晚晴冷笑一声,道:“说得好!迎霜——”李氏和俞氏便以为她要强行责罚,哪知她接下来道:“你去请十八哥过来。”迎霜答应一声:“是。”推门出屋,然后只瞬间工夫便将傅予宸请回来了。田氏不待女使们动手,亲自过去打帘子迎傅予宸进屋,迎霜随后进来仍旧关好格木门。
傅予宸进门后先扫视了一眼屋内众人,再径直来至傅晚晴榻前,道:“晚晴。”傅晚晴仰起头和他目光相触,涩然道:“十八哥,我……”一言未毕,即被傅予宸打断道:“晚晴你不必说了,我已知道了。”转身面向李氏和俞氏,以一种类似调侃的语气道:“我说老两位啊,你们可煞是放着鹅毛不知轻、顶着磨子不知重、穿寒衣摇夏扇——不知冷热哪!”众人一听也不敢笑,各自低头忍耐,耳听得傅予宸续道:“想来我这妹妹也是命苦,怎么就遇着你们两个恁地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之人呢!你们是觉得自己占着理了?得了计了?还是根本就没把她这个臣女获封的宗姬放在眼里?”李、俞二人在傅予宸进屋时已然立起,此刻听他出言相责,当即福身道:“十八衙内言重了,老婆等绝无此意。”傅予宸看看二人,哼了一声,道:“你们起来!”二人起身垂手站立在一旁,原先的两只小杌子空了出来。
傅予宸不再理会李氏和俞氏,自行拣了一只杌子撩衣坐下,对傅晚晴道:“廿三姐,前几日你说不见了一支白玉钗,不知现下可找到了吗?”傅晚晴会意,因按着昨夜二人商定好的言语答道:“尚未找到。”傅予宸叹了口气,道:“依我看你不是没找到,是太过心善未曾去找。你自小便是这样,可叫屋里那起不长进的奴才搜刮了多少去?原以为这两年次第好些了,我也可略略放心,不想今朝一夕间便故态复萌!”傅晚晴闻言做出惊讶的样子,道:“十八哥何出此言?莫非是疑心我阁中有行为不端盗取主人财物之人吗?”傅予宸瞟了李氏和俞氏一眼,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布小包,递给傅晚晴道:“这是尽欢和对月刚从你阁中人的床铺底下翻出来的,廿三姐一看便知,是否端正也不必我说了。”傅晚晴接过小包,并不急于打开,而是道:“这可真奇了,但不知此物是从何人床铺底下找到的?”傅予宸微微冷笑了几声,待要讲出接下来的台词,一旁俞氏忽然开口道:“宗姬!”
傅晚晴转头看向她,道:“怎么?”俞氏上前一步,淡淡地道:“宗姬不必问了,十八衙内也不须说,老婆可以代为回答。”傅晚晴微觉惊讶,问道:“俞宫人此话何意?”俞氏淡然道:“没有甚的意思,只不过猜度着宗姬的心思罢了。十八衙内接下来定是要说这钗是从老婆二人处找到的,是不是?这样您就有了处置我二人的理由。不过恕老婆多言一句,宗姬还是过于厚道了。奴婢下人,您随意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何必演戏?否则您今儿丢了白玉钗,明儿失了碧玉镯,老婆二人还煞是担当不起啊。”傅晚晴听了她这番话垂眸不语,傅予宸与余者众人也颇感意外,室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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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晚晴双足比同龄女孩稍小一些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