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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傅晚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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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晚晴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一红,转过头去,支支吾吾地道:“你、你说甚的?”
迎霜的情绪蓦然激动起来。她霍地立起身,语气强烈地道:“廿三姐,自家们之前都说过甚话来?还是时至今日你仍将我和晓露视作不能交心的外人?否则你为何一再遮掩相瞒呢?”
傅晚晴低声道:“我瞒你们甚的了?”她说这句话时紧紧闭上了双眸,以防有东西溢出来。
然而迎霜已经先哭了。她一下跪伏到床前,把脸埋进被子里,那件做了一半的精巧汴绣因她的动作掉在地上,她也完全不顾,只是不停地啜泣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瞬间便染湿了罗衾。这一下傅晚晴也再忍耐不住,晶莹的泪珠从颊上滑下,正好滴落在迎霜同样晶莹的手背上。迎霜感受到热度,抬起头看了一下,哭道:“廿三姐,我知道你好痛,如果我能代替你痛就好了,可是我代不了你,也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感觉不那么痛……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气我自己、气我自己太没用……你向来是对于越亲近的人越不想让她们担心,所以才在我和晓露面前强忍着……”
傅晚晴心中难过,也垂了一回泪,再看迎霜仍在哭泣,遂用帕子为她擦拭眼泪并微笑着道:“好了,我这不是没甚事么,快别哭啦。”迎霜自来极少流泪,今日动了真情,一时间泪水竟止不住,傅晚晴劝慰再三只是无用,因心念一转,假装做出无奈之状,喟然道:“我不说痛你便哭成这个样子,我若是说痛你还不知要哭成甚样子呢,看来我原是不说痛的好。”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迎霜抽噎着慢慢止住悲声,但仍是跪在床前未曾起身。傅晚晴便伸手去拉她,哪知迎霜用手一挡,正色道:“廿三姐,你须答应以后再不会在我面前有所隐瞒,我才肯起来。”傅晚晴这回是真无奈了,同时又有三分好笑、三分感动,稍一抿唇,道:“好,我答应了,你起来罢。”迎霜面上犹挂着泪珠,微微笑了一下,拉着傅晚晴的手立起身来。
迎霜将地上的绣品拾起来收好,重坐回位子,道:“我哭过一回虽然心里敞亮了点,但毕竟不是办法。廿三姐,你自己说,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快点睡着呢?实在不行,自家们把布偷偷地拆了明早再原样缠回去——”傅晚晴忙道:“使不得!如果这样做一定会被发现的,而且这对于我尽快成功十分不利,正如李氏所说,何必因贪图一时安逸而坏了日后大计呢?”迎霜为难道:“可是我怕廿三姐捱不住。”傅晚晴想了一想,说道:“痛是一层,另外就是太热了,简直像被石炭烧着一样,或许可以想法子降降温?”迎霜道:“嗯……那我给廿三姐打扇子罢?”傅晚晴摇头道:“这布缠得密不透风,打扇子没用的。”迎霜灵机一动,道:“我去取个瓷枕来,廿三姐把脚贴在上面呢?”傅晚晴觉得可行,喜道:“好,那你去取来。”迎霜遂扶她再次平躺了,然后取一个白釉剔花芙蓉纹瓷枕给她搁在脚底下,让她可以把脚贴在上面。虽然隔着厚厚的缠布,这样得到的凉意实在是很有限的,但有总比没有好……傅晚晴如是想着,闭上双目,努力清空一切杂念,试着让自己睡着,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委实是太天真了。
“廿三姐,你——”迎霜看着傅晚晴又一次坐起身来。
傅晚晴不再掩饰失望之情,叹了口气,道:“还是把我之前带回来的书拿过来看罢。”迎霜看着她,默默点了点头,心神不定地起了身,从书案上取了傅晚晴的诗本子递到她手上。傅晚晴见了道:“不是这个。”迎霜便去换了本《古今乐录》来。傅晚晴失笑道:“你这妮子端的是心不在焉,我说的书是之前从许先生那儿带回来的《针灸甲乙经》。”
“啊?”
迎霜好似被这一语惊醒了似的,睁大眼睛看向傅晚晴,移时,她说道:“廿三姐若实在睡不着看些闲书解闷也可,但还是不要看此种精微深奥的了,以免过于耗损了精神。”可傅晚晴很坚定,道:“不,便是要看这种的才好,你不必再说,去拿罢。”迎霜无法,只得去取了来交给她,交递之时偶一低头,瞧见封面浮签上题着“皇甫谧著”四个字,不禁微微一怔,道:“皇甫谧?那不就是写《烈女传》的玄晏先生吗?原来廿三姐竟是自小读他的书呢。”傅晚晴一笑道:“他本来便既是个夫子又是个医家,说起来倒和许先生有些像。”迎霜随口道:“扬贞洁烈女之风,怀济世救人之心,前辈风范,端的令我等后人仰慕。”傅晚晴听了黯然不语。迎霜奇道:“廿三姐,怎么啦?”傅晚晴蹙眉道:“玄晏先生著的原是《列女传》,甚时被传成《烈女传》了?我却不知。”迎霜闻言又是一怔,道:“廿三姐,那便怎么——”一言未毕,即听得绿漆格子门上“吱呀”一声,二人转头一看,是晓露推门进来。
晓露进了内室快步行到床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急切地说道:“廿三姐,我回来了,你怎么样?”傅晚晴此刻再无意隐瞒,直言答道:“我身上乏得很,脚上也痛得很,几乎难以忍受,想睡着了就不知道痛了罢,但又痛得睡不着。”晓露一听更急,道:“那可怎么好?”转身责怪迎霜:“你怎么也不想想法子?”迎霜低头不语。傅晚晴忙道:“你莫怪她,这件事自家们都是第一次经历,谁又能立刻便想出法子来呢?何况迎霜因自责不能为我分担刚刚已是哭了一回,不信你看她的眼睛还红红的呢。”晓露弯腰抬头一看果然恁地,也觉自己鲁莽了,接着又留意到傅晚晴亦是眼圈微红,因问道:“那廿三姐又为甚哭了呢?”傅晚晴微笑道:“还不是她把我招的。说好了啊,今后你们俩不准在我面前哭泣伤心,弄的我也不开心,自家们三个在一起时还是要和以前一样欢欢喜喜的。”迎霜和晓露同时看向她,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同声答道:“好。”
三人早已习惯互为对方着想,加之默契深厚,相视一笑更无需多言。傅晚晴心里还一直挂着另一件事,首先转过话题,问晓露道:“你这一趟传话的结果如何?可都见到人了吗?”晓露道:“相公和十五哥都在各自的居处,我去了便见到了,就是廿七姐正巧去了锦云小筑看觑周娘子没在,不过还好,我只等了一会儿她便回来了,我也将廿三姐奉旨缠足的事和她说了。”傅晚晴道:“他三人都怎生反应?”晓露道:“十五哥和廿七姐先是很惊讶,问了备细次第后则很担心,十五哥便要立刻来看廿三姐,是我说廿三姐今日累了恐已睡下,他才打消了念头说明早再来。廿七姐也说明日一早要来阁中看觑廿三姐。”傅晚晴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踌躇半晌,问道:“那——爹爹呢?”晓露面露迟疑之色,回避不得,唯有如实道:“相公说‘知道了’。”傅晚晴道:“爹爹没有问旁的、只说了这三个字吗?”晓露道:“……是。”
傅晚晴虽心内隐隐早有预料,但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还是好生失望,面上怅然神色随之而生。迎霜和晓露心知此事不好劝慰,迎霜索性岔开话题道:“廿三姐不是要看书吗?觉得这里光亮如何,可要我添盏烛台来?”傅晚晴慢慢摇了摇头。晓露说道:“那让我和迎霜轮流读给廿三姐听罢,廿三姐乏了只管靠着。”傅晚晴回过神来,一笑道:“这书上的字你们都认得吗?便要读给我听。”晓露道:“就算认不全,也能认得十之八九罢?其余不认得的可以问廿三姐啊。”傅晚晴微笑道:“可这样怕是要辛苦你们两个了。”晓露笑道:“这算甚的辛苦?不瞒廿三姐,其实我对医道也颇感兴趣呢,读出来一方面是给你听,一方面则是自己顺道受益。”傅晚晴微觉意外,问道:“真的?你不是为了要我答应才这么说的罢?”晓露无奈道:“真的,晓露不敢欺骗廿三姐。”傅晚晴又问迎霜:“你也是吗?”迎霜笑着摇摇头。
傅晚晴道:“好,那你们先去吃饭,我自己看一会儿,待你们回来给我读。”迎霜听了立刻道:“不,廿三姐这儿不能不留人。”微一沉吟,说道:“恁地,晓露你先去吃饭,我陪着廿三姐念书给她听,然后你回来换我,我再去吃饭。”晓露道:“甚好。”二人遂依此法而行。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月亮一点点爬上棂花窗格,屋内却响起了清脆的读书声,直到月上中天将近子时,迎霜和晓露实在困得不行了,傅晚晴几次催促二人回屋去睡,二人只是不肯。傅晚晴心道:“这回不瞒也得瞒了。”假装阖了双目并调节气息使之渐沉渐细。迎霜和晓露信以为真只道她终于睡了,遂撤了隐囊小心安顿她卧好,撂了帐子,然后抱了铺盖过来在床前打了两个地铺,吹熄烛火,连衣裳都没换便躺下了,因身心疲累,二人都是沾枕即眠。而这边床上的傅晚晴仍是睡不着,虽然深夜室温降低加上瓷枕的作用使双足闷热的情况略有缓和,但痛感始终未曾减少半分。她不敢翻身太频以免惊醒了二人,索性安安静静地卧着闭目养神,心中默默记诵适才听过的《针灸甲乙经》中的内容,反复记了数遍后思绪流转,一时想到宫廷,想到逼迫自己缠足的郑皇后和同样正在经受缠足之苦的缨络和嬛嬛……还有太子赵桓,不知他毕竟对自己是怎么个心思呢?一时想到父亲,其实爹爹又可能如何做呢?又应当如何做呢?一切不过是我不合实际的幻想罢了……十五哥和小妹明早来时我应怎生答对才好?……十八哥还不知道我缠足之事,依他的性子,定是要闹上一番的,我又当如何劝他方妥?……许先生和师姐若是知道我缠了脚,又会作何反应?十一娘呢?……她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事,至四更时分方朦胧睡去,睡梦中很不安稳,不到五更即醒了,这一醒便再也睡不着,百无聊赖之际,轻轻坐起身掀开半边金丝绣帏向窗外望去:天稍稍有些阴,乌云间只隐约泛出一丝丝鱼肚白的颜色,而月儿早已不见了影踪……月儿啊,难道你也未曾安眠吗?还是你终于被那沉沉的乌云所惊扰,就如同此刻的我一样?傅晚晴怔怔地出了一回神,她的影子被微弱的天光斜映在壁上,是那么的暗淡、纤弱和无助。
云窗寒,漏声残,金丝帐里思难禁,眠月阁中“月”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