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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咣” ...

  •   “咣”的一声,迎霜和晓露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傅晚晴倒在榻上,二人不禁大惊失色,抢步过来将她身子扶起,呼唤道:“宗姬!宗姬!”连叫数声,傅晚晴只是不醒。晓露又气又急,对李氏和俞氏怒道:“你们对她做了甚的?”伸手欲替傅晚晴解开缚住脚踝的白布带子,李氏冷冷开口道:“小娘子若想让她多受些罪,只管动她不妨。”晓露登时迟疑,又被迎霜含泪拉了一下袖子,只得收回手来。李氏和俞氏便各持着傅晚晴一足,将足上脱臼的第二、三、四、五趾尽量朝脚心拗扭,同时各从箱中新取过一条极长的白布带子,从脚尖处开始一层层向上缠裹直到脚踝处为止,缠了好一会儿方好;之后以针线密密缝合缠布,又缝了好一会儿算完;最后取出一双尖头鞋,将两只脚硬挤进鞋里,这才解开缚住她双脚脚踝的白布带子,放下裤腿,撩了裙子,外表一看丝毫无异,第一次缠足结束。
      李、俞二人站起身来,叫迎霜和晓露帮着,四人一同将傅晚晴扶躺于榻上。俞氏即去调蜂蜜水,李氏则以食指按她唇上人中穴。片刻,傅晚晴透过一口气来,俞氏拿小匙舀了蜂蜜水送到她唇边喂她,傅晚晴正感到口渴,下意识地喝了些,又闭目平息良久,神志方复。她试着活动脚趾,除第一趾似稍有知觉外余者全无反应,反牵带得脚尖部位痛极,心下不禁又悲又苦,暗想:“今晨郑皇后说甚‘大有大的缠法,小有小的缠法’,我只当做搪塞之词并未在意,万没料到竟是这般硬生生拗脱关节,看来这原是她们对于年长缠足女子的一贯做法了。嗯,缨络、嬛嬛、巧云等大内的帝姬皆是幼年即开始缠足,应是未受此苦。”想到这儿,又替旁人感到欢喜。转思:“我趾节脱臼且不能正常治疗,将来孱弱之状今日已可想见,师姐还说先生以后会带着我到山林、溪谷、岩壁、旷野中识别草药,可我终是不能够了……山林、溪谷、岩壁、旷野,那是多么自由的所在啊……唉……”复想起母亲来,暗道:“妈妈,您在天上可知女儿此刻身心所经之痛?若您不是这么早早地走了,女儿也不会被逼迫着去认他人为母,自然便也不会入宫、不会有今日缠足之事了……”
      “宗姬觉得怎样了,可还好吗?”迎霜的一句问话打断了她散乱的思绪。
      傅晚晴刚刚晕厥一次,遍体都是冷汗,现下只觉身上凉飕飕的,双足则与身上感觉相反是又闷又热,同时疼痛难当。她不愿迎霜和晓露为自己担心难过,勉强微笑一下,道:“还好,只是觉得有些冷,拿件外衣来给我披上罢。”迎霜闻言应道:“是。”李氏和俞氏听了则相互对视了一眼。
      迎霜扶傅晚晴在榻上坐起身子,给她披了件丝绵褙子,晓露在一旁道:“拿个隐囊宗姬靠一靠罢。”傅晚晴方欲答应,李氏开口道:“且别忙歇着,宗姬先起身走一走。”傅晚晴、迎霜和晓露三人吃了一惊,晓露便问:“甚的走一走?”李氏道:“宗姬新裹了尖脚型,应当多多走动以为巩固,切不可贪图一时安逸,坏了日后大计。”
      这句话若是傅晚晴之前听到,或许便笑她小题大做、用词不当,而至此刻身当其事,却唯余惊惧犹疑与无可奈何了,加之内心毕竟信服李氏之言,于是在微一犹豫后点了点头,伸脚下了榻,再伸右手轻搭着迎霜之手欲站起身来。俞氏见状道:“宗姬等一下!还是由自家们来扶您,二位小娘子可先歇一歇。”傅晚晴这时只想尽快功成圆满,因说道:“好,一切依从二位宫人的。”
      迎霜和晓露退到一旁,李氏和俞氏来至榻前两侧各伸出一手平托住她双手,道:“请宗姬起身。”傅晚晴心想自己可以尽量将身体重量多加到李、俞二人身上一些,这样脚上便能少受些力,于是双手用力下压,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虽然分担了身体重量,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站直的那一刻脚上传来的痛感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只呻吟得一声,双膝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身子向后倾倒,眼见着又要坐回榻上。李氏和俞氏似是早料到她会恁般,同时将原先的一只手变托为握用力上拉,闲着的另一只手则在傅晚晴身后握紧抵住腰背部,迫她不得不重新站直了身体。迎霜和晓露情急关心,忙问:“宗姬,您怎么样?”
      傅晚晴感到有些眩晕,又觉背后凉意更甚,心里明白只是“站起来”这个动作已经让自己汗湿罗衣。此时此刻,她真不希望迎霜和晓露陪在身边,但又知说亦无用,唯一能做的便是勉力保持着面上神色不变并用尽量平稳地声调答道:“还好。”
      李氏再道:“请宗姬移步。”傅晚晴微探左足轻轻迈出一步。这一步好似踏在刀尖之上,痛楚滋味比只站立时又是一番不同。她没有再呻吟,只轻轻嗯了一声,稍停了停,右足跟着迈进,这一次未发出一点声音。李氏和俞氏在两边搀扶着和她一同往前走,有时傅晚晴停的时间长了,二人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她缓和下来后再迈步。大约走了有几百年罢——在傅晚晴的感觉中——她三人终于走到了屋门口,迎霜和晓露则亦步亦趋地跟到了门口处。傅晚晴回身笑道:“你们两个莫跟着我啦,去调些绿豆甘草冰雪凉水来,待我一会儿回来喝。”见二人迟疑不动,傅晚晴又是一笑,道:“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像是两三岁刚学走路的小孩子一样,怪怪的,要是再给你们看着,那感觉就更怪了,所以你们还是回去罢。放心,有两位宫人扶持教导,我这里是不会出差错的。”迎霜和晓露无法,只得应了转身回屋去了。
      傅晚晴暗暗松了口气,回过半身来,对李氏道:“自家们继续罢。”李氏和俞氏见她恁地配合颇觉意外,又因她适才走动时一直默不作声,心下也有几分佩服,遂将先前抱定之见改了一些,应道:“是。”扶着她迈过门槛,徐徐往庭院中行去。在院中行步时傅晚晴未再强行忍耐,若当真痛极了便轻声呻吟,但始终没有要求李、俞二人停止,直到夕阳西下该用晚饭了,三人方一同回转房中。
      李氏和俞氏扶傅晚晴行到食案前坐好后退出,迎霜和晓露领着数名仆妇摆上饭来,再将调制好的绿豆甘草冰雪凉水盛在青白釉碗里搁在她面前。其时时将入夏,冰之一物于寻常人家固是难得,但在丞相府中自然算不得甚的。傅晚晴平息片刻,慢慢饮了,感到一股甘甜凉意直透胸臆,全身汗水渐消,放下瓷碗一看,案上所陈皆是自己素日喜食之物,知道必是迎霜和晓露特意安排嘱咐的,心中也觉感动,只是……她此时已经可以理解缨络为甚不好生吃饭了。
      迎霜担忧地看着她,道:“廿三姐,你的脸色很不好。”晓露也道:“是啊廿三姐,你面色苍白,鬓发都湿透了,到底觉得怎么样?委实不行自家们也好想个法子。”傅晚晴道:“那你二人可想出了甚的法子吗?”迎霜和晓露登时语塞。傅晚晴见了轻轻一笑,低声道:“我以前只道身为闺阁女子,守那些礼仪规矩便是最令人拘束无奈的了,今日方知原来还有比之拘束无奈过百倍之事,看来原是我的见识小了。”迎霜和晓露听了无话可以安慰,唯有黯然而已。
      傅晚晴叹了口气,道:“不说这个了,先说眼前另一件要紧的事——今晚的请安怎么办?”迎霜沉吟一下,道:“廿三姐一片孝心固极难得,但缠足一事早晚是瞒不过去的,与其过几日被相公发现,不如今日主动说了为好。”傅晚晴看她一眼,道:“之前在内堂和爹爹单独说话时我已提过此事了。”迎霜微觉意外,忙问道:“是吗?那相公是如何表态的?”傅晚晴淡淡地道:“爹爹没说甚的,也没问甚的。”迎霜道:“既恁地,那廿三姐是觉得还有甚不到之处吗?”傅晚晴忽感心烦意乱,贝齿轻咬了下樱唇,踌躇道:“我——我只是不确定爹爹理解的缠足是甚样子的,若是不严重的那种……”她有些不知如何表达。晓露接口道:“那便着人再去和相公说一声,就说廿三姐缠足后行动委实不便,短期内无法尽晨昏定省之礼,还请相公体谅。”傅晚晴道:“嗯……好,晓露,这个话你亲自去说,现在就去。”晓露答应了,又问:“十五哥、十八哥、廿七姐那儿可也用去告知一声?”傅晚晴秀眉微蹙,道:“十五哥和廿七姐那儿你去说一声罢,十八哥先不必和他说。”晓露道:“是。”转身离开了房间,室中因只余傅晚晴和迎霜二人。
      迎霜拣起案上银箸递到傅晚晴手里,劝道:“廿三姐先用饭罢,再搁一会儿饭菜都凉了,若还有甚事稍后再做计较不迟。”傅晚晴其实毫无食欲,但一是不忍拂她之意,二也是想着须保重自己身子,遂拣着容易吃的勉强吃了一些,但也不过一时半刻便放下了筷子。迎霜并未再劝,而是同往常一样地叫小鬟端水进来,让傅晚晴净手漱口,待一切完毕,她道:“廿三姐今日累了,晚上既不用去问安,那这就歇下罢,莫再看那些琴谱棋谱和诗啊词啊的了。”傅晚晴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当下说道:“好。”迎霜微微一笑,扶傅晚晴起了身往内室走。从堂屋到内室这一段路约莫三十几步,二人走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傅晚晴暗中紧紧咬住牙关一声未出。进了内间,迎霜伏侍傅晚晴换衣盥洗后扶她上床躺下,盖好衾被,然后挪了只竹墩到榻前自己坐了,柔声道:“廿三姐睡罢,我待你睡着了再回去。”
      傅晚晴平卧在榻上,只觉全身如散了架一般,累得一动也不想动。她合上双目,心想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该多好,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如果一定要说“是”,那只能说是现实中的一场噩梦了。或许,只有在真正的梦乡里,她才能摆脱这可怖的现实,才能找到温柔慈爱、怜她惜她的母亲……因为身体不再活动,双足上的感觉便愈发清晰敏锐,痛楚如海浪般一波连着一波干扰着她,使她根本没有可能进入到真正的梦乡里。
      “廿三姐,你怎么睁开眼睛了?”迎霜这时已拿了件绣活在手里做着,烛光映上她的脸颊,红艳艳的。
      “我……脚搁在被子里面太热了,你把被子往上撩一撩。”
      “……好。”迎霜依言做了,傅晚晴复合上双目。
      片刻后。
      “廿三姐,你怎么又睁开眼睛了?”
      “我……迎霜,你说我刚吃过东西就睡了,会不会积食?”
      “……廿三姐,我觉得你刚刚几乎没吃甚的,各样都加起来也没有超过小半碗的量,所以应当不会积食。”
      “嗯,有理。”傅晚晴第三次合上双目。
      片刻后。
      “廿三姐,你——”
      傅晚晴边坐起身边道:“迎霜,我从没这么早睡过,一时难有困意,要不你陪我说说话罢?”
      “廿三姐……”迎霜停了手中活计,似是在思考甚话当不当说,终于她放下绣品,双目直视着傅晚晴道:“难道你在我面前便非要遮掩不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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