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雪迟暗香尽》迟迟缓缓

5、再见

　　北平
　　凌雪走出女校，茗儿和钟叔已经守在门口了。和同学作别后，就坐上了家里的汽车，由钟叔送回家。茗儿做在一边兴奋的掏出一封信，是二太太玉融寄来的。凌雪在督军府里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她，二太太玉融和三太太赵书婷都对她很好。自从凌雪来到北平，常常有他们的信寄过来。
　　刚开始那会儿，凌雪什么也不记得了，头又常常痛的不行，两位太太常常交换着照顾脆弱的凌雪，逐渐的，凌雪也把她们二人都当做了自己的母亲。沈虎虽然很忙，也总会抽出时间，来陪她这个女儿。本来是很幸福的日子，凌雪却总是有些惶恐，她一点都记不起来自己是谁。深怕现在拥有的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头痛总是来势汹汹，看了很多医生，吃了很多药，但总是治不好。沈虎就把女儿送到了北平来，有一边给她治疗，一边上了女校。过去这么长时间，凌雪的头疼已经很少再犯，只是常常做一些自己都不知道意义的梦，醒来，枕头全被眼泪湿了。听茗儿说，自己会在梦里喊着“少爷救我”又或是“妹妹，妹妹”。可是无论是这个妹妹还是少爷，凌雪都没有任何的印象。
　　可是梦里总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好看极了，可凌雪看着这样一双眼睛，却总是想掉下眼泪来，好像受了数不清的委屈。不过这些日子，也很少再梦见这些东西了。
　　凌雪打开了二娘的书信，上书：
　　“凌雪，你已离家近一年。日前，督军念叨着你，就快要过生日了，亲自挑选了一些礼物，这次一起给你寄过来了。你寄来的信中说你头疼的病症已经很少再犯了，二娘很欣慰。虽然还是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但是那些想必是不重要的东西，也不必再去纠结。你写的文章很有趣，那些照片也都很好看，家里都盼着你回来。在外求学，我们不在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凌雪将信折好装回信封里，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来北平快一年，刚开始身体很虚弱，也不爱说话，更不太跟得上学校上课的内容。凌雪沉默地刻苦学习，好歹跟上了其他同学的步伐，逐渐也有了交好的朋友，人也活泼了许多。这一年，好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茗儿在一边提醒凌雪，“小姐，齐媛小姐明晚办生日会，你给她准备的礼物还没有调好呢。”
　　齐媛是凌雪在学校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是个很活泼开朗的姑娘。凌雪想了想，“钟叔，先不回家，我们去逛逛街，给媛媛买礼物。”
　　钟叔答应下来，就掉转车头往凌雪常逛的街区驶去。

　　迟瑞由齐铭带着，正在店里挑礼物。迟瑞这次到北平来，正是为了一批西方的新式机器。齐铭是他在北平上学时候的好朋友，也是这批机器的搭线人。正好赶上了他妹妹齐媛要过生日，就和他一起来挑选礼物。齐铭正在看一些首饰，迟瑞就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突然听到背后有个很耳熟的声音。
　　“茗儿，你看这条项链怎么样？”凌雪正举着一条坠了一颗珍珠的项链。小丫头茗儿点头说好看。凌雪又拿起一个百合形的胸针，茗儿还是点头说好看。凌雪笑了起来，“那要是都好看，是不是都买回去啊。”茗儿鼓着脸，“茗儿是相信小姐的眼光。”
　　凌雪笑眯眯的，低头看着老板摆出来的东西。突然眼前一亮，是一对珍珠和翡翠做的的耳铛，齐媛有一条项链和这个很配。让老板把耳铛包了起来，又把一根缎带扎成了一朵漂亮的花，才满意的付了钱，往外走去。
　　迟瑞转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穿着蓝色长袍式学生服的姑娘，在跟身边的小丫头说着什么，直到她转过身往外走，迟瑞看见了她的侧脸，觉得有些眼熟。当那姑娘走到外面，坐到了车里，迟瑞才看见了正脸。竟然是一年以前，在春满楼见到的姑娘。看起来跟那个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该是找到家人了。
　　齐铭拿着东西走过来，见迟瑞看着外面，也跟着看了过去。“咦？那不是我妹妹同学么？叫什么来着？”齐铭抓了抓头，“想不起来了。”迟瑞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吧”。
　　齐铭跟在后面，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突然眼睛一亮，拉住迟瑞，“她也是从金城过来的。跟你还是同乡呢。”迟瑞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是么”。
　　“我听家里那个死丫头说了，那姑娘差不多来了快一年了。是过来治病的，也顺便在这边上学。之前我远远见过几次，也不爱说话，脸苍白得很。今天看她的样子，应该是病好了。”齐铭也不管迟瑞有没有听，一个劲儿自顾自说着。
　　“怎么着，对人家姑娘有意思啊，明天就见着了，我妹生日肯定请了她。”齐铭坏笑着看着迟瑞。迟瑞无奈的取笑道，“你怎么话还是这么多。”说完也不理齐铭，自顾自的往前走。
　　“诶，怎么了！我给你提供点线索不行啊。诶，你等等我。”齐铭见迟瑞走了，连忙也跟了上去。

　　第二天，天气特别好，齐媛约着凌雪逛街，顺便做晚上生日会的头发。凌雪笑着拒绝了，就两根辫子也挺好的，她不太想折腾自己的头发。但是经不住齐媛的磨人功夫，还是同意了烫一烫。齐媛本来头发也不太长，烫卷了头发，显得娇俏又妩媚。凌雪开始有些担心自己会成什么样，烫好了出来，梳了斜斜的刘和马尾，竟然有那么几分俏皮。
　　齐媛又兴冲冲的拉着凌雪去洋装店里看衣服，又风风火火的选了好几条裙子，样式很新颖。凌雪只选了一件湖蓝色，有荷叶边的裙子，外罩了一层薄纱，闪着微微的光芒，像一泓泉水，齐媛很是捧场的大赞凌雪穿着好看。
　　天色也不早了，两人先分开，齐媛回家去做生日会最后的准备，凌雪则回家拿礼物。
　　暮色逐渐降临，齐媛的家里就已经很热闹了，同学、朋友、还有其他的客人都已经来了。迟瑞踏进大厅，环视四周。
　　这里的姑娘们平时都规规矩矩穿着校服、学生装，但是一到各式的舞会、聚会，新式的打扮就会妆点全场。姑娘们凑在一起讨论着谁家的布料最好看，谁家新进的首饰最闪耀。男人则讨论着经济、当今的局势，或是说着生意场上的事。又或者几个年轻人，不论男女的讨论文章、学问或是诗歌。这时，正是大家都对泰戈尔格外感兴趣的时候，市面上随处可见泰戈尔著作的中文译本，也有很多人愿意去读原文。
　　而金城的女人们都大多穿着宽大的袄裙，躲在后院里。男人在妓院里或者酒桌上，只在意自己又赚了多少大洋，对于外界发生的事一点都不在乎。可实际上这个国家一直在飘摇之际，只是有太多的人安于眼前，视而不见。迟家的根在金城，他不能走，所以他要从金城开始，一步步实现自己所想。
　　凌雪刚到门口，齐媛就已经扑了过来。凌雪了然的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盒子塞到齐媛的手里，齐媛抱着盒子埋怨道，“之前就给我多好呀，非要等到现在，可把我给着急死了。”伸出手来拉着凌雪就往里走，凌雪只能笑着跟上。
　　齐媛带着凌雪在大厅里找来找去，终于找到角落里正在跟姑娘说话的齐铭，走过去后有礼貌的跟面前的姑娘打了个招呼，又对齐铭说：“哥哥，我有话想跟你说。”说完站到一边，齐铭跟人小声的说了什么，那姑娘笑着走开了，转过身来，就看见自己妹妹在一边站的直直的，不由得笑了。“装什么呢。”还用手拐了了妹妹一把。
　　齐媛翻了一个白眼，拉过一边的凌雪，“哥，这就是我的同学，沈凌雪。”又转头对凌雪说：“这是我哥哥，叫齐铭。”凌雪和齐铭互相打了招呼，齐媛就着急的问道，“哥，你朋友呢？你不是说过他也是金城的么，我们介绍凌雪和他见一见，说不定他们以前也见过呢？”
　　齐铭这才一拍头，“我差点给忘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下。”说着就急忙去寻迟瑞的身影。齐媛取笑着自己的哥哥，向凌雪抱怨怎么有这个一个傻哥哥。
　　凌雪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齐媛的话，其实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也是金城人”。那么，会不会是梦里那双眼睛的主人。凌雪看着地上，耳边突然传来来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心跳就一下加快了。一席白色的西装映入凌雪的眼睛里，她缓缓的抬起头。耳朵里只剩下皮鞋“哒……哒”的声音，还有血液不断撞击鼓膜的声音。
　　果然，凌雪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双眼睛，和梦里一模一样。冷清、黑沉沉的，一眼看不透，好像要溺死在那深潭里。
　　迟瑞一步步的走来，齐铭笑起来说了什么，凌雪没有听见，她只知道，齐铭说：“他姓迟，叫迟瑞。”

　　那么，迟少爷，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在某个我已经不记得了的时间点？凌雪突然很想问这样的一句话，却在漫天的头疼和眩晕中，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