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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妖 柳雪迎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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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雪迎来得太早,稷学院守门的小厮还未睡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来开门,掩翠很上道地塞了一锭银子过去,客气道:“辛苦小哥了。”
稷学院是皇家学院,院正又是当今最得宠的六皇子殿下,京官里的公子小姐挤破头了都想进这里读书,再大的官家子弟到了这个地盘都得是客客气气的,所以这里看门的小厮都比别处来得骄傲。
那小厮收了银子,也没多说,侧身将柳雪迎让了进去,掩翠跟走两步,立刻又递上一锭银子,小厮立马会意她要说什么,伸手拦了白花花的银锭,面无表情地道:“稷学院一律不准陪读,谁来都一样。”
掩翠苦着脸,柳雪迎倒是不太在意,头也没回,慢悠悠地说:“你们在门房候着。”
说罢,步子跟着快了起来,一眨眼就消失在掩翠的视线之外。
此时的太阳只微微露了小半张脸,整个学院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朝雾中,显得幽深宁静。
柳雪迎步履匆匆,在一个个青石板路上翩翩掠过,她脊背挺立,姿态优雅,这种走路的姿势是世家大族里从小刻意训练出来的,轻易不能为环境所改变,她交握着双手,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去,慢慢地越走越快,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她的脚步隐藏着一丝紊乱,脸上也挂着慌张。
拐过一条小径,几乎由走改为跑起来的柳雪迎突然顿住了脚步,强迫停下的惯性让她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她一手扶住旁边的大石头,一边伸着头往前边用力看去。
葱郁的大树背后雾气更甚,枝繁叶茂的树冠挡住了不少光线,树下一片阴郁,柳雪迎穷极了目力也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
“是谁在那儿?”
她颤着声音吼道。
可惜回答她的只有鸟儿的鸣叫和沙沙的树叶摩擦声。
她静静听了片刻,又突然猛地回头,神经质地四下张望,来时路空空落落,只有一片落叶飘飘荡荡,打着旋轻轻落在脚边。
柳雪迎慢慢攥紧了手掌,濡湿的掌心让她感觉到很不舒服,她喃喃轻声道:“是你说的不求回报,现在这又是干什么?”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问话,可是依旧没人回答她,她也似乎并不等人回答,重新挺直了身子,收起慌乱,继续往前走去。
魏姜被她那一声大吼给吵醒,原本飘挂在树枝上的魑魅差点被惊得掉下去,幸好她及时拽住一片红叶,稳住身形,否则就丢脸丢大发了。
她的主子六皇子殿下近日在解决顾二小姐异香一事上遇到了瓶颈,便把她安排在书房翻书翻到后半夜,完美错过了子时的月华,魑魅其实并不需要睡眠,她宿在这里只是为了吸收月华精气。
魏姜认出下面那个是最近新来的柳二小姐,众多夫子眼里的才女学生,魏姜对平日里规规矩矩的才女不感兴趣,倒是对现在这个奇怪的二小姐来了三分兴致,她身形不动,依旧挂在树上,一言不发地随着柳雪迎的目光看去。
啥也没有呀。
待柳雪迎走远,魏姜才飘下来,来来回回在小径上走了几圈,什么也没有发现,不禁暗自腹诽,最近走的是什么霉运,老是碰到一些神神秘秘的二小姐扰人清梦。
魏姜撇撇嘴,太阳就快要跳出来了,魑魅不适合阳光,她打算缩回书房继续她未完成的事业。
还未等她有所行动,前方柳雪迎消失的地方传来一声惊叫,声音之凄厉顿时惊起一片早起的飞鸟。
魏姜双眸一沉,化作一团雾气消失在原地,片刻后便出现在柳雪迎身边,柳二小姐瘫坐在地上,双眼惊恐地睁得老大,刚才那一声尖叫仿佛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只见她依旧张着嘴,却像被人用力扼住了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在她身前不远处,一个女子呈一种诡异的扭曲姿势趴在地上,惨白灰败的脸歪向一侧,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柳雪迎,毫无血色的双唇皱缩干裂,形同枯槁。
魏姜绕了一圈,女子已经没了生气,浑身皮肤白得发青,皮肉下的血管里一滴血液不剩。
这是个死人。
还是个死得不同寻常的死人。
堂堂司天令管辖下的稷学院,竟然出了命案。
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挑衅!
魏姜一掌劈在柳雪迎后颈,柳二小姐毫无防备地晕了过去,还未等她倒下,胡媚与裴墨倏然出现,胡媚伸出毛茸茸的大尾巴接住柳雪迎,骂道:“太没人性了,这么娇滴滴的贵小姐被你摔破相了,我看你怎么跟殿下交代。”
魏姜不以为然:“嘁,殿下怎么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胡媚嘿嘿一笑:“殿下不管,那苏大祭酒呢?”
魏姜吞了吞口水,那个狐假虎威的家伙,念起人来真是够烦的。
裴墨听不下去,打量地上的女尸一番,沉声道:“你俩确定要对着这具尸体聊天?”
“哦……”两人立马停止斗嘴,狐狸的目力一向很好,只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她动了动尾巴,将柳雪迎提溜在手里,拖着尾音道,“咦,是血妖……”
这边落下一个回合,那边苏安才气喘吁吁地跑来,他捶着胸,大喊不公平:“明明一起接到暗号,你俩带一带我会死啊,累死我了!”
这个你们明显是指胡媚与裴墨。
裴墨板着一张俊美的脸,没有接话的意思,胡媚促狭一笑,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可要去解决好这位贵小姐,这里交给你们啦。”
相比一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还是怀里温软的贵小姐比较干净,胡媚如是想着,带着柳雪迎一溜烟不见了。
苏安也不去管她,摸着下巴围着尸体转了转:“怎么是张家小姐。”
其余三人从来不管学院的事,对这些骄纵高傲的小姐公子也认识不了几个,不过苏安身为学院的祭酒,自然是认得每一位学生,这个张家小姐是礼部郎中张淮的小女儿张婉婉,精通琴艺,时常跟在明阳县主身边,是明阳县主眼里的一等手帕交。
裴墨蹲下身,在张婉婉脖子上点了几下,确认道:“确是血妖,此人被吸干血还不到一刻钟,脖子上留下的齿印微若针尖,道行倒是不浅。”
苏安抬头看了看天:“这些学生一个个的来这么早是做什么?”
这两个人,关注点显然不在一个频道上。
魏姜刚翻了个白眼,苏安蓦地停住了嘴,突然转身低喝道:“出来!”
沉下脸的苏安,摈弃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倒是有那么几分威严的样子。
魏姜好奇地眨眨眼,但见树影背后慢慢转出一个人来,不疾不徐,正是这段时间奉六皇子之命一直住在学院的顾君聆。
“我只是路过。”顾君聆坦然陈述。
见苏安仍是抱着胸,顾君聆只好继续说:“我有晨跑的习惯。”
魏姜点点头,证实自己确实见过好几次顾二小姐大清早起来跑圈子。
异世界的人果然有怪癖。
苏安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又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柳小姐之后,魏姜之前。”
魏姜他们是精怪,对人间的礼节很是嗤之以鼻,所以坚决不要顾君聆称呼她为魏小姐,正好顾君聆也不习惯这些称呼,是以几人都以姓名相称。
“所以,我也并未见到行凶者。”
“你若是撞上,现在趴在这里的就是你了。”裴墨身为钢铁直男,说话一点不会拐弯抹角,“殿下给你玉石虽然暂时压制了你身上的异香,但是在道行高深的妖鬼眼里就是个屁,你就是一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大肥兔子。”
“……”
顾君聆敛目无语,近距离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婉婉,像是注意到什么突然说道:“这件衣服,是明阳县主的。”
“什么?”苏安好奇地伸头。
顾君聆走近两步,掀开张婉婉衣领一角,骁郡王府的徽印赫然绣在上面。
这又是怎么回事,打了郡王府徽印的衣裳为什么会出现在张婉婉身上。
“我觉得,张婉婉与明阳县主身形还挺相似的。”这衣服如此合身,不知内情的人根本看不出张婉婉穿了别人的衣裳,顾君聆想起平日里看到两人形影不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说出来,说完这一句,她便住了口,她只说自己发现的,她并不了解他们的全部,他们不说,她也从不主动问,提供自己所知道的线索,就当配合警察办案就好。
警察办案啊,顾君聆想起往事,手指微微蜷缩。
“嘶,看来这事复杂得很,。”扯上了明阳,苏安也不敢等闲视之,他一拍手掌,从怀里摸出一截符纸,三两下折成一个小人形状,念了几句咒,猛地一吹气,小人登时幻化成张婉婉的模样,只是神情有些呆滞,“学院不能出命案,这尸身暂时也不能还给张家,只能用这种办法了。”
苏安破罐子破摔,并不避讳顾君聆,顾君聆也像见怪不怪,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不知是天生胆大,还是接受能力太强悍。
“天色不早,我去学堂了。”顾君聆对这些事情并不好奇,见没自己什么事,准备功成身退。
苏安知她想法,也不拦她,还不忘吩咐道:“去学堂千万要镇定,万莫露出什么马脚,要是打草惊蛇的话,你这么肥的一只兔子,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
这个记仇的家伙……
顾君聆多走出几步,才慢慢回了一个“嗯”字。
柳雪迎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脖子一阵酸痛,脑袋昏沉沉,有些不大记事。
她揉了揉额角,眼前一片朦胧,还未等回过味来自己身在何处,便听两声刻意的咳嗽在耳边响起。
她抬头一看,是教琴艺的董先生。
董先生年纪不算太大,近日里对这位造诣颇高又勤奋的女学生甚是喜欢,这倒是第一次见她在课堂上睡着,她私心里不愿罚她,便故意出声提醒。
我怎么在学堂?
柳雪迎乖巧地低了头,头脑一片混沌,好像好多事想不起来。
这时,一双柔软的手攀上她的皓颈,轻轻为她揉捏着,然后,她听到一个吐着香气的娇媚声音:“妹妹为何如此困倦,可是昨夜里没睡好?”
这个声音像一把利剑划破了混沌,柳雪迎瞬间清醒过来,无数的画面涌进她的脑海里,像无数颗大石头投入水面激起惊涛骇浪,她梗着脖子,眼睛睁到极致,像是要把眼珠子都脱出框去。
那个声音还不肯放过她,继续说道:“还是做了什么事情,累着了?”
做了什么事?她做了什么事?
这句话就是一个魔咒,束缚着她的身体不能动弹,她发着颤,额上青筋都用力地爆出来,好半晌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喘着粗气,像拉着一个苟延残喘的风箱极为艰难地向右边看过去。
她的姐姐,柳家的大小姐柳霜迎浅笑盈盈地坐在她的身旁,一袭大红的镶金襦裙铺天盖地地晃了她的眼,头上插的,耳上戴的,连脚上的绣鞋都是一水的大红,像极了妖冶之地开出的极致罂粟,剥去了往日里的宁静淡雅,余下的,满满都是血红的浓重。
柳雪迎身子一软,堪堪用手撑在身后。
柳霜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惊讶表情,伸出手去像是要扶起这个妹妹:“想什么呢,不认识我了?”
一双青葱瓷白的柔荑映着鲜红的蔻丹,像是白雪地里赤裸裸的鲜血,连着柳霜迎嘴边的浅浅梨涡也显现出一丝妖异。
那手越来越近,柳雪迎发出一声怪叫,右手奋力地胡乱挥舞,像是要把什么可怕的东西驱逐开去,连长长的指甲划破了自己的脸颊也毫无所觉。
这么大的动静,惹得整个学堂都停了下来,董先生脸色不虞地放下了书本,柳霜迎捉住她的手腕,歉意一笑,温婉地说道:“真是失礼了,昨儿夜里,家妹高烧不退,又整夜噩梦连连,今晨好不容易退了烧,却是不肯落下功课执意要来学院,连母亲的意思都忤逆了,这会子怕是精神不济,请先生容学生带家妹下去休息。”
柳霜迎给出了如此态度端正的理由,董先生也不好不近人情,点点头表示应允,顺带吩咐道:“有需要的话,拿我的帖子去请高太医。”
柳霜迎道了谢,搀起浑身瘫软的柳雪迎退了出去。
顾君聆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们一眼,柳二小姐颓然得像一团软泥,任由柳霜迎带到隔壁偏房。
厢房门被掩上,摈退了阳光,屋内只剩一片晦涩,柳雪迎被安放在软塌上,被束缚的感觉骤然消失,她腾地坐起来,声音异常难听:“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霜迎一根一根地抚摸过染了蔻丹的指甲,懒懒地说:“妹妹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我姐妹每日一同上学,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
柳雪迎嘶吼道:“可是你昨晚明明……”
“我昨晚怎么了?”柳霜迎突然抬起了头,明明是带着笑意的眼里却迸出一分凶光,她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雪迎的面颊,“妹妹怎么如此慌张……”
“我……我……”看着柳霜迎那比往日艳丽十分的容颜,柳雪迎不敢说下去,她突然有点不敢确定自己身边的所有事情,在她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怎么还会有平静的学院和眼前的姐姐。
下一秒,她的脸上传来了尖锐的触感,柳霜迎长长的指甲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勾起一滴暗红的血珠,她眼睁睁地看着柳霜迎伸出舌尖,轻轻卷走血珠,留下一脸嫌弃的神情。
“你干什么!”柳雪迎重重拍开她的手,又像被火灼了一般收回。
被拍开的柳霜迎也不动怒,仍旧一脸嫌弃,还顺手抄过一柄手镜,慢条斯理地说:“哎呀,妹妹这脸色不太好看啊。”
甚是清晰的手镜里,柳雪迎看到里头女子的右脸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红色印记,像条蜿蜒的蜈蚣横亘在惊恐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