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受万年》红西瓜

26、我这么了解他

　　我慢慢的一字一句的问出口：“原来你造就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之后就把我抛诸脑后。但是在看到我为悟空打架之后才猛然开始注意到我。”我顿了顿，用了全身力气抑制住自己的颤抖：“所以说，你后来种种，只不过是因为你看不惯，你之后对我种种的好，其实并不因为爱。”我的手握得死紧，指甲深深的陷进肉中：“你之所以爱我，是因为我不爱你，因为我爱悟空。对不对？”
　　我一瞬不瞬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是期待他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他承认，那这一生两世，都不过是一个笑话，我所有获得的东西，都是虚伪。而悟空这一世的悲剧，也都是因我而起。
　　但是如果他否认，如果他否认……

　　他眼角一挑，如云清月现：“你下去了一番，脾气虽然不如以往温顺，却聪明了不少。”
　　我的心里像是落了一块石头，因为如果他否认，我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假如他爱我……我该如何？
　　幸好他不爱我，于是我可以义正严词的表达我的愤怒，而我也真的如此的愤怒，为我这可笑的一生，为悟空可悲的命运。
　　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整个人已经怒到了极点，我笑着看他：“真是自恋又变态，因为你是上神，因为所有神仙都爱你，于是你便不能容许别人不爱，自高自大。”想起那黑暗冰窟里的悟空，我的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你就为了你这份狂妄的自大，就把他伤成了这个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很是嘲讽：“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任性，我曾经给过你们两次机会，一次是你们重逢，你斩钉截铁的说你不记得他。还有这次，我对你们放任不管，是你自己弄砸了这一切，是你的自私让他陷入了这样的境地。怎么？现在你又要把你的所有的错怪在我身上？就像你曾经不肯信任他，只一味的把他定义为背叛者，才让你们走上了今天这条路一样。”

　　我没有办法反驳，整个人气得发抖，想到一个可能性，冷冷的看着他：“你这次为什么要救他？”
　　他笑了笑：“你真想不到？”
　　我浑身有些发冷：“你救他，是因为要牵制我？”
　　他在一边坐下，看我的眼里有轻蔑：“你未免太高看了自己，要牵制你我的方法很多。”
　　我看着好整以暇的他一眼，心一点点的变凉：“你这么做跟原来是一个目的。”
　　他笑看我，不予置评。

　　我瞬间沉入了冰冷深渊：“因为你觉得你还没胜利，因为你觉得我还是爱他。所以你拼了力气救他，为的只不过是为了这场游戏能继续，上神……从来都不会失败。因此在你最终获胜的时候，我们只会一直的活着，哪怕是身在炼狱哪怕生不如死，也只会一直的活着。”
　　他轻托起自己的下巴，笑得妩媚：“还是小宝了解我。”
　　是啊，我是这么的了解他，可是这种了解让我浑身像是掉进了冰窖。
　　他不会放过我们，哪怕我们死了，转世，轮回，也只会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

　　爱怨痴缠，没有爱，却注定要纠缠千世万年。

　　真是好笑，这样的情境，我所谓的煊赫一时，只手遮天，一人之下，原来真相如此的不堪。
　　只是明知道是这么可笑，这么不堪，却不能停止，只能在他翻为云覆为雨的手中不得声息。
　　我忽然觉得乏力，漫无止境的乏力，那些爱恨都已经不再重要，他是欺骗也好，利用也罢，我也懒得去想。
　　我只是想结束，我开口，声音平平：“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我只求你放悟空一条生路。我甚至可以从此不再见他，不再想他一次，我……”我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我愿意服下忘川。”
　　忘川一口，可忘尽前世一切纠缠恩怨。
　　这是我的决心，我已经害的他如此，纵使以后忘却全部，如行尸走肉一般，也是要还了他。

　　他看着我笑，笑得很是无辜：“刚说你聪明，又变傻，小宝，若是我不愿你见他，你以为他还能从南海回来？”
　　看着他的眼睛，我浑身发冷，的确，若是他有意，悟空不可能至今还活着。
　　他又笑了笑：“你们两个是我这数千年来唯一的乐趣，若是你喝了忘川，只怕我又要孤独寂寞多少年。这世间有你们这对，一个傻瓜，一个情痴，也不枉我当初造就了你。”

　　原来他一直在冷眼观望，对于我们的爱恨痴怨。我们的怨愤与煎熬，与他只不过是在看戏而已。
　　我看他：“你想如何？”
　　他伸出了手，遥遥一指，窗外那株花树纷纷落英如雨。
　　“这棵树最仅仅剩下这一季的灵气，六十天后，就会消散。”
　　“唯一能救它的就是这天界的雨水。”
　　“如果你想救悟空，就先救活这棵树。”
　　“六十一天后，若是它还活着，我会救醒悟空，然后放你们离开。”
　　“从此，天上地下，你们与我再无瓜葛。”

　　无论如何去想，这个建议都是于我有益无害，因为若是没这个建议，我也只能茫然的等五百年后悟空醒来而已。
　　可是这个条件固然苛刻，因为天界之雨是上神的眼泪，而他从未曾哭过。
　　不过这也算是让我有了一线生机。我看着他：“当真？”
　　他但笑不语。

　　他其实不曾骗我，他从未说过爱我的话，只是当初我怀着被舍弃被背叛的痛，一味的寻找出处。
　　他不会骗我，有了这个认知，看着窗外的枯枝，我说：“好。”

　　晚上躺在床上，漫无目的的看向窗外，枯枝峥嵘矗立在夜色之中。
　　与悟空初见的那一面也是在这树下。
　　当时犹记得我在哭，具体是为了什么缘由却是记不得了，那时这里还不曾有人居住，四处荒芜，仅这一树斑斓，花落如雨。
　　我似乎哭得很伤心，脸埋在双鼻间。
　　忽然感到有人拍我的肩膀，抬起头看到一个小仙，一袭白衣，眉目清秀，歪着头看我。
　　我以为又是捉弄我的人，一把把他推开。他身体孱弱，脚步不稳，一下子坐在地上。
　　我一脸防备的看着他。

　　我虽然不过是一个灵物，也分得清他身上灵力逼人，将来必是上位神。
　　他被我推倒在地上，楞了楞，自己爬起来，这次站得离我更远了些，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我。他的眼睛潮湿而纯净，如同原来海边树林里跳跃的小鹿的眼睛。
　　我粗声粗气：“你看我干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却忍不住好奇：“你在哭什么？”
　　我抹了把脸：“谁说老子哭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你刚才不是在哭？”
　　我心里忍不住的厌恶：“老子才没哭！”
　　他又楞了楞：“可是你的眼睛红红的。”

　　看他傻傻呆呆的模样，我瞟了他一眼：“眼睛红就是哭？你哭过吗？”
　　他努力想了想，随即皱起了眉：“没有。”
　　我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站起来，也不理他就往前走。
　　他在我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也不说话，只是一步都不拉下。
　　这么过了几天，我终于没有了耐性，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凶他：“你干嘛老跟着老子？”
　　他又皱起了眉，脸上有疑惑的表情：“我只是一直想问你，什么是老子。”

　　原来是个白痴，我翻了个白眼，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我就是老子，你就是孙子。”
　　天界从没有血缘姻亲的关系，他又皱了眉头想了很久：“为什么你说我是孙子，大家却都叫我悟空？”
　　果真是个白痴，我循循善诱：“这是一种小名，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会特别的称呼你。”
　　“朋友？”他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脸激动的有些红，绽出一朵大大的笑，仿佛一时间萦绕在他身边的雾气全部散去，说不出的清澈纯净，又像我在海底时见过上方潋滟的水波，我看着有些呆傻。
　　他的脸涨得红红的，全然的喜悦：“我们是朋友？”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脸红了红。
　　不过想起自来天界上所遇到的种种事情，又迅速把这点还没死绝的良心掐死在摇篮里。
　　我很严肃的叮嘱他：“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孙子。等你想找其他的朋友，你就过去说，我是你老子，你是我孙子，这样他们就会明白你的意思。”
　　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满满的崇拜。

　　第二日，我又在树下打盹，我这样的身份连个住处都没有，幸好天界上没有四季昼夜之分，我也自得其乐。睡觉的时候，不停有花朵轻柔的落下，拂过脸颊，正如当初海水轻柔的拍过。
　　忽然开始想念那时，蓝的水，蓝的天，海底成群的鱼虾，翻肚子在沙滩上挣扎的乌龟，横行霸道的螃蟹。还有树林里偶尔听到的狮吼，还有阳光下跳跃起的小鹿。
　　正想着，忽然听到身边有人的呜咽声。
　　不耐烦的抬起眼，就看到悟空眼圈红红，鼻头红红的站在那，身上原本整整洁洁的白衣有些狼狈。
　　不用他说我也晓得，肯定是我昨天的那套老子孙子理论闯的祸。
　　他不知道，可是那堆家伙可是不但没有仙风道骨，却把凡间的那套东西学了个十成十。
　　他地位非凡，平日定是被保护的太好，可是那堆家伙年纪那么小，肯定没有忌惮。

　　我死不认账，抬起脸，还可以做了一副吃惊的样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站在那抽鼻子，断断续续的一句话也不说。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被打的太痛，说不出话来，后来才明白，无论他经历过什么，无论他承受什么样的误会与伤害，他也从不曾辩驳，不曾解释，在背地里也不会多言半句。
　　如果……如果我当时误会他时，他肯多说半句，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只是……明明知道他这样纯良的性格，我当时却不曾相信他，极度的敏感与自尊，让我毫不迟疑的断定了他的背叛。

　　想起上神，他确实没有说错，今日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咎由自取，即便没有他，我们也不过是这样。
　　在事情发生的瞬间，我们的性格就已经让我们走上了这条不归路，背离着越走越远。
　　世界上从没有什么选择，你的本性，你的经历早就将你每一个路都扑在你的面前。即便是回到最初，我们的选择也丝毫不会改变。
　　已经无所谓后不后悔。

　　天色已经变亮，阳光一点点的洒进来。
　　我起身，手一挥，眼前一片水镜，我仔细端详着镜中的人。
　　长发已经快到膝盖，如丝顺滑，依然是熟悉的五官，却没了龟小宝一贯的风骚恣意，也没了木白的任性痞子气，镜中的那个人嘴唇紧抿，目光坚定。

　　有些债总是要偿还。
　　天界之雨，上神的眼泪……
　　眼光瞟到窗外一树枯枝。
　　我会救活他，无论用什么手段，哪怕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