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红颜》雨路亦心

9、初潮

　　恍惚睡去。醒时，在一片薄暮笼罩的坟地。
　　面前一穴泛青的墓位，碑石上墓铭鲜红。血一样的红。四周，残肢、头颅、内脏、尸体。漫山遍野的尸体。有白灰还潺潺流血的，有发黑散着恶臭的。一个腐烂头颅的眼洞里，慢慢爬出一只蛆，两只，三只……密密麻麻涌出。秃鹫扑扇着双翅从头顶掠过，叼着一串。肚肠。
　　暮色渐暗，走兽啃食腐尸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犹在耳边。飞禽的眼睛在黑夜里泛着绿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近在眼前。尸体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如这暮色，越来越浓，恶臭铺天盖地。

　　懿感觉恶臭的暮色似要将自己吞噬，胸口是不能呼吸的痛。好痛，痛到醒来。

　　紧揪衣领战栗的手，被谁暖暖的掌心包住？爬在脸上冰凉的湿，被谁温柔的手拭去？想抽回手，却仍被紧紧握住。

　　“你醒了？做噩梦了？”是李玄霸，坐于床边。

　　蓦然挣脱他的掌握，坐起。懿尖声发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本不敢进来，只是站在廊外，却听到你哭、哭喊，这才进来的。”眼前的男子急于辩解，有些结舌。

　　懿不再说话，只是想着刚才的那个梦。那样的血腥恶臭，让人窒息。不由的贪婪呼吸。深呼吸。

　　眼前的男子急了，再次握住她的手，“懿儿，你做什么噩梦了吗？别不说话！还是，还在气我……”

　　终于不再挣脱，任他这样暖暖的握紧。懿轻扯了唇角，牵强的笑，“做了噩梦，梦见阿婆分年糕，给你不给我。”

　　“那你哭什么？我的给你。”男子伸手，抚上懿冰冷的腮，温燥的掌心让人依恋。懿轻轻的笑了，“都给我？”

　　“都给你，我的就是你的，都给你，”男子定定的看着那雨后梨花似的脸，将懿拥进怀里，喃喃的说：“傻懿儿，我的傻……”突然又放开，一脸谨慎的看着，似乎怕这样的逾矩又把懿惹哭。眼底的小心和忧色，让人忍俊不禁。懿笑意更浓的望向他，深深深呼吸，偎向了近在咫尺的温暖怀抱，伸手抱上那虎背熊腰。就这样吧。

　　一声叹息轻不可闻。如果叹息也可以表达幸福。如果注定，这才是属于自己的温暖怀抱，那就这样吧。

　　从来不曾见她如此主动，李玄霸似乎略略惊愣，背部有些僵直。但很快，复又抱紧。那样的紧，恨不能融进身体里。耳鬓厮磨，只是不说话，只是这样紧紧的抱着。终于，第一次，在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醒来，天已大亮。仍被抱在怀里，枕着他已似成年男子的臂。睁开眼睛，李玄霸不知什么时候已醒了，正呆呆的看。拿额头摩挲他的下巴，懿笑着问候：“新年好！”

　　不知是不是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转变让他还恍如梦中，李玄霸只是喃喃的学舌回应：“呃，好！”

　　这人，前天还登徒浪子般的耍流氓，今天怎么就成谦谦君子了？正暗暗取笑，却突然觉察身下一片湿粘。懿伸手摸去，一手的血渍。放在眼前的血手，倒让身边的男子大吃一惊。李玄霸猛地掀被坐起，“你流血了？怎么伤的？伤哪里了？”仓皇之下不见半分定力。

　　懿起身，看见臀下一片鲜红，反倒笑了。而眼前的李玄霸却快疯了，“懿儿，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流血？我昨夜就觉得不对……”

　　也不应他，只是看他越发的慌乱，笑意越浓。

　　“你，你到底怎么了？”终于把他逼急了，跳下床几步来到门边，急急的拉开门，“来人哪，来人哪，阿寸，快来啊……”

　　第一次看见这个自比项羽的“盖世英雄”乱成热锅蚂蚁，懿差点捧腹大笑出声来。不是故意要让他着急的，只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和他说，那滩鲜红只是女人的经血？和他说，那是初潮，是女人发育成熟，可以孕育子嗣的标志？唉！这个没有生理卫生课的年代！

　　阿寸一阵风的来到床前。等看到那滩鲜红，也是释然一笑，“没事，小姐莫怕，这是每个女子长大都有的。”

　　瞥见跟在她身后的李玄霸，白色中裤的右腿侧竟也有块鲜红……懿当下羞得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指着他，“你，你，你赶紧回房换身衣服！”阿寸狐疑的回头看去，然后“噗嗤”的笑。李玄霸低头打量自己，顿悟，转身跑了出去。差点撞上迎面进来的丫鬟。懿又羞又恼，不敢看阿寸。这下，全天下都知道昨晚自己和他睡在一起。

　　这正月初一，真是别开生面，高潮迭起！

　　阿寸交待了一番便遣了几个丫鬟出去。换好衣服的小玄子想再进来，却被门外的一个丫鬟拦下，“四公子，寸嫫摸吩咐，男子不能进。”那人只得在廊下来回跺步，干着急。出去的丫鬟们有些捧着东西进来。是热水和一叠整齐的棉布。

　　早膳只能坐在床上吃。听到外面，李玄霸突然唤了声“万姨娘”。大抵是那个万姨娘来了，真真的稀客。印象中，她就不曾踏足疏竹院。“玄儿，还未去慈孝堂给阿婆请安吗？”万姨娘的声音倒是动听，年轻时定也是迷倒众生的人物。“正准备去！”李玄霸敷衍着。那万姨娘仍是软声细语，“快去吧！今儿个正月初一，可不似平日。”听他诺诺应了两声，倒真的去了。

　　万氏迈进屋子，懿刚咽下最后一口五米粥，微微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姨娘……”万氏冷冷的扯了扯嘴角，当是笑了，“主母已经知晓，连阿婆都惊动了，说是正月初一行这污秽之事，怕不吉利，”也不看懿，只转头向阿寸说：“阿婆再三交待，绝不许出这房门。”阿寸默然点头，算是回话。

　　“让诸位费心了”懿恭顺客气的应到，并唤丫鬟搬来椅子。“不必了，”万氏依旧的冷言冷语，“真是会挑时候，偏偏这大过年的，还得劳我跑这一趟……”

　　不知这万姨娘是不是趁机揶揄，以泄失女之恨。懿也不生气，犹自想着什么，发着楞。
　　那万氏见她自顾自沉思并不理会自己，懊恼的低声嘀咕几句，也就悻悻而去。刚走出门口，就吩咐身后的妇仆道：“回去备些艾草、釉叶，我要沐浴熏身，这大过年的……”声音渐去。

　　自神游中回来，才发现万氏人都走了。正沮丧着，李玄霸的声音又在廊下响起，“懿儿，你好好养着，我给你去找些解闷的东西来。”心下暖暖的，这厮看似五大三粗，实则细腻周全。看他一早上的茫然无措、干着急，似乎还没吃早饭，连忙说：“你用过早膳再去罢。”“不用……”声音已经在院外。

　　午时前，李玄霸回来了，拿着个罩帘的笼子，脸带汗意。严冬雪天，想是一番奔跑。看他一脸兴奋，懿不由的打趣：“说什么七尺男儿，不过顽劣小儿一个。”

　　罩帘被掀起，笼中是两只雪体绛瞳的兔子，正瑟瑟蜷缩。

　　眉头皱起，懿故做扫兴状，“我不喜欢吃兔肉。”

　　娃娃脸顿时耷拉了下来，像极了邀宠不得的孩子。

　　终于一个没忍住，懿笑了出来，“逗你呢，好可爱的兔子，你哪儿弄来的？”闲来无事，以欺负你为己任！

　　闻言，那张脸顿时恢复了神色，忙不迭的说如何如何出城搜寻，如何如何寻得一猎户，正巧养着这两只在雪地挨冻受饿的兔子，就重金购下。原来，他特地策马出城……估计大过年的，坊间店户没有营业。只是这一出城，来回路途甚远，想来是一路驰骋。

　　懿接过笼子，明明是笑着的，却红了眼眶。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有这个男孩，够了。懿暗自思量：管他今后是不是未载于史的平庸之辈，只要他眼里有我，在意我，珍惜我，愿意把我捧在手心。这，也就够了！于其做那帝王背影后同三千佳丽争宠斗狠的可怜女子，不如独霸眼前的良人。毕竟现在，他的那双眼睛里，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