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蛮汉 ...
-
大业九年,寒冬。
已到腊月二十九日了,府内各色齐备,换了窗纱、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涣然一新。各院阁亭台挂上了大红灯笼,不逊霓虹。各处正堂更是锦幛绣幕、香烛辉煌。次日天未亮,唐国公便携有诰封的老母和正妻进宫朝贺,依惯例行礼受宴。
自芷清阁独自用完早膳出来,懿一路停停走走,看仆佣穿梭忙碌,百无聊赖。怪石嶙峋的假山之后,原本佳木茏葱,奇花争艳,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蜿蜒至石隙,假山四周白石为栏,碧水映抱,池沼石桥,兽面衔吐。而今,绿意生机掩于皑皑白雪之下。冬天,本就是个了无生气的季节。大抵也是因为小玄子和李智云他们都不在府里吧。让人没由来的烦闷悲郁。
“表小姐。”几个丫鬟捧着一些香烛炉鼎经过身边,屈膝行礼。懿都回以一笑。特别自那日无意中听几个下人围坐一起议论:那表小姐抱病在身,风都能吹走的人儿,却是笑呵呵的,当真与别的不一样。之后,懿就更是将眼睛笑成两弯新月。
那几个丫鬟往西面宗祠去了。这国公府的仆佣不是普通的多,仅宗祠负责打扫看护的妇仆丫鬟就有五六人,更别说各处别院楼阁和偏房厨下伺候的。不过在这李府多年,也没认得几个仆佣。倒不是嫌贫爱富,实在是一则对不相熟的人向来不太上心,二则仆佣更新换代的也快。李府的佣人都不是终身制的,也很少从小养大。大多是少年时买进,做了几年也就各自赎身出府,男的回乡娶妻,女的觅良人嫁了。有个别不愿出府的也不勉强,譬如阿寸。
在假山石栏上捏了团雪,放在掌心,看着慢慢融化成水,滴落于地。任凭冰清玉洁,终坠污泞之地。手已冻得通红,缩进裘袖,一阵麻麻的刺痛。习惯性的四下张望,幸好,幸好小玄子一大早也随父母进宫,否则又该凤目圆睁了。
经涤烟亭折回,瞧见远处的书斋,儿时嬉戏的声音犹在耳边,而今却物是人非。那一干儿郎已有多少时日不曾回到书斋舞墨辩学了?毕竟是武将府第,尚武而轻文。
走进疏竹院,雪打梨木,枯枝萦纡。倒是那年种下的梅树,冒出点点浅红,等到正月开花,梅香萦萦经日不散。梅树是小玄子种的,那是他搬入疏竹院的“见面礼”。自那年李亦休搬出疏竹院。不觉经年。
刚才经过游廊时,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自正门外远远传来,好一阵锣鼓喧嚣。似乎是舅父舅母回府了。懿自那年病后就不爱去凑这个热闹,而李氏夫妇似乎也很满意她的淡寡凉薄。
舅母窦氏一向疼爱,却素不喜之与其他姬妾子女往来熟稔。懿也正好落个清净,远远的避开。大抵那些妾室的庶子庶女都以为这个表小姐有隐疾吧。但除了万氏。李智云的生母,也是当年那个随父进宫就不再回来的妤姐姐的生母。每每遇见,总是缄口移目,可眼底的怨尤藏也藏不住。
思及此,越发索然。折下一枝枯梨,随手鞭打枝头压雪,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懿儿,懿儿……”
是小玄子。已随父母从宫里回来了。
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细目乌瞳。这小孩,哪儿都长了,就是这咪咪眼不见长。但见他绡玉乌金冠束发,银线裹边的浅紫夹袄,内里玉色酡青的藏绒棉袍,暗纹勾画的麒麟衔珠绛紫腰带,下面半露的绿绫弹墨袷裤束在一双青锻厚底小朝靴里。
这精致装束,如果放在李智云或者那个李亦休身上,倒也对景。可惜,穿戴在这蛮汉身上……小玄子,淋漓尽致的遗传了祖上的鲜卑血统,虎背熊腰不说,单是这棱角分明的粗线条面庞,就不似十三四岁的少年。如果不是一双小眼睛时常泛着孩童般促狭的光芒,真看不出与自己同年。
小玄子与懿同年。而今,懿站在他身前却只及肩臂。白驹过隙,不觉稚气小童已是壮硕儿郎。而懿,站在身前,越发显得瘦小。
“你看,这是皇帝赏赐的,”来不及细想,一对金锤横于眼前。献宝的少年,一脸期待的看着。
懿皱了眉头,“这是什么兵器?”对于这些凶厉之物,素来不喜。大概只辨得刀剑矛戟,其他一概不识也不爱研究。
“擂鼓瓮金锤,是宫里从高丽虏来的巧匠煅打的,重百斤。”懿的漠然反应少年尽收眼底,却仍仔细介绍,眉眼间难掩的喜色。
重百斤?懿犹自低头笑了。自己这小小身子骨不是只顶一锤?也不知这小玄子怎么长的,明明一桌吃饭,怎么就吃出这么个蛮汉武夫。就是李智云长了两岁,也没有他的这般气力。真真蛮牛一只。
“懿儿,你可知皇帝怎么夸我?”少年急走几步,来到院中央,舞了舞手中双锤兴奋说到。
看那四两拨千斤的随意,那双锤是纸糊的吗?“怎么夸你?”听颂扬闻褒奖,真是老少皆宜。
“皇上说我力拔山兮气盖世,有楚项羽之相。”
此间少年说得意气风发,懿却是一阵胆战心惊,手心都凉了,“小玄子,你可知这楚项羽是像不得的,此言又出自皇帝之口,就更是不妙!”
少年显然对娥眉深锁的愁容匪夷所思,急急发问:“为什么不能像项羽?为什么出自皇帝之口则不妙?”
“你可知这项羽是何许人?”看向那双细目乌瞳,清澈见底、毫无心机。“西楚霸王啊。”“哼!好一个西楚霸王,在秦二世眼里,却是个谋逆的乱臣贼子!”
话毕,望见少年脸色一凝。突然不忍见愁云爬上那双咪咪但清澈眼睛。懿只好强作欢颜,“哈哈,耍你的玩儿呢,最看不得你这厮得意忘形!”
少年定了定神,虽松了一口气,但神情已不复刚才的得意之色。
心似有小小的爪儿在刨着,微微的疼。却听少年喃喃说到:“懿儿,待你及笄,我便……”
“四公子、四公子……”低喃细语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四公,呃!”那贸然闯入院中的小厮显然被眼前几乎粘在一起的两位主子吓到,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何事如此慌忙?”李玄霸懊恼的呵斥。虽然很是不爽,但还是踱开了几步,却不依不饶的斥责:“平日里,那管家是如何教的?也不看看……呃!”手臂却被人暗暗掐住。原来这蛮牛皮糙肉厚倒也知道疼。蛮牛低头看着懿笑得双目如弯刀。反而忘了痛,也跟着笑开了。
“你家公子问你呢,所为何事?”懿瞧一眼那小厮,也不过十三四岁光景,奈何同龄不同命。一生出来,有人注定贵胄加身,有人却命如草芥。“主公,主公正找寻四公子,让公子这就去前厅,看似,还要出去。”小厮依言唯诺道。
“知道了,你先去回话,我这就去。”李玄霸遣走了小厮,俯在懿的耳边,“你喜欢什么,我给你捎回来?”懿仍是眉目弯弯,笑着摇头。
“如若迟归,你可要等我。”说罢匆匆离去。身后,雪路上留下一条深深脚印。
这蛮汉,连脚印都比别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