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红颜》雨路亦心

15、出阁 诡异的一天

　　眼前，委委屈屈的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小男人。委委屈屈的身板，委委屈屈的眉眼，委委屈屈的站着。就是此人自那日辟萝阁开门营生，便每日第一个到，挥置千金，眼睛都不带眨。
　　于是，老鸨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就怕木荷一个怠慢，得罪恩客事小，得罪银子，就罪过大了。但木荷从看到男人第一眼开始，就在那里笑。无视老鸨的眉头都快拧出水来，依旧笑得桃谢梨开，花枝乱颤。男人也不急也不恼，只在那儿站着，委委屈屈。

　　许久，笑到疲乏了，木荷才轻喘着问那小男人，“是你每日都点了我们这里的姑娘出阁伺候？”男人盯着木荷金莲前三寸的地方，一声“是”应得云淡风清。“敢问公子，艳福若此可消受得住？”木荷忍不住促狭。这比椅凳高不了多少的男子，难不成天赋异秉？

　　那侏儒略略红了脸，却也未动气，只抱拳回道：“谢姑娘关爱！”倒把木荷给生生噎住。

　　老鸨终是看不下去，“女儿啊，你就应了吧，马车都备好了，昨儿个苓熙也是这般不情不愿，可回来的时候甚是欢喜……”

　　苓熙。木荷冷笑着，那女子此时会不会屏住呼吸，正仔细听墙？“罢了，”拂袖起身，来到梳妆台前坐下，“就随你出阁。”声音不大，但隔壁应该听得清。临走时插了六支碧萝簪，华丽丽的在髻上开成金盏花。

　　自携了绿妩上马车，穿集市、过坊巷，久得木荷以为已经出了城。终于在一扇半掩朱漆大门前停下，门上也无匾额。进门后，侏儒男人留住绿妩，只让木荷一人由一个小丫鬟带着穿过那迂回游廊，而他自己说是去通禀主子。

　　原来正主儿在家里藏着呢。

　　等引路的小丫鬟告退遁去影踪。木荷自顾自端详着这座小楼。珠帘纱幕，画栋雕檐，天上人间。四面以纱幔为墙，屋内仅一张长形矮桌，凌乱的摆放笔墨纸砚。有风掠过，纱帐飞扬，铺天盖地的桃红颜色。是什么样的主子，得以在这湖心岛上建如此荼糜的阁楼？

　　心下不由的冷笑：男人，上马指点江山攻城掠地，下马不过嫖客相争尔尔。

　　金箔乌漆的木地板上，散落着数张画作。蹲身拾起，除了一张未画完的楼阁春日图外，其他均为仕女图。说是仕女图，但见画中女子皆□□半露，粉肩欲出，想来是和自己一样的出处。难为这位恩客还有给合欢的女子留影的“雅兴”。木荷认出了有几张还是辟萝阁的姑娘，包括苓熙。

　　正思量，一白衣男子已悄然入内。木荷不由的一震，想起似那日被自己轻薄的男子。而眼下这位男子，一件白袍，丝带随意系于腰间，如墨的长发仍披散于身后。木荷定定的看向他，目之所及是他袒露的胸。习武之人的蜜样肤色和块状纹理。

　　想是鲜少这样被一个女人盯着胸膛看，男子以轻咳掩饰，发话道：“辟箩阁的姑娘当真是风华绝代，胆色过人。”

　　好一番拐着弯骂自己□□的说辞，木荷不由的掩唇轻笑，“但不知是胆过人，还是色过人？”

　　听过木荷的答话，男子楞住了，转瞬却抚掌大笑：“有趣，有趣！”俊朗的脸上，桃花眼笑得妩媚生辉，难掩桀骜不驯之神色。

　　纵是气宇高华，不过青楼恩客。木荷心底冷笑，“公子见笑了。”脸上却是含羞带怯，咬着唇，波影流闪。余光扫向了各处。青天白日，无床无被，难道这男子喜欢席地合欢？连茶水杯子都没有，簪里的“群芳酿”当是无用武之地了。木荷暗自捏紧袖子，好在还有这数枚银针。

　　“姑娘不必拘谨，今日不情之请，是想邀美人入画。”话毕，男子已盘腿坐于矮桌旁，信手研墨。

　　一百两银子，只为邀自己入画？这男子真是庸尽“风雅”。然，配合是我辈青楼女子之职业操守。木荷也不假推脱，款款行至桌前，乖巧的问道：“但不知公子要怎样画？是站着，还是躺着？”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嫖客多了什么癖好都有。

　　男子又楞住，不知是在思索木荷的问题，还是为她的配合吃惊。须臾，才缓缓说：“姑娘可否席地假寐？”木荷微微点头，随即面向矮桌侧身而卧。头枕玉臂。

　　闭上眼睛前看见男子微启的嘴唇，如女子般红艳欲滴。那日太过匆忙，有机会还要一亲芳泽，木荷坏坏的想。

　　闭上眼睛，屋子很安静，男子大概已经开始作画了吧。木荷暗自猜测，却不想睁开眼睛。有一股幽香若有若无的萦绕，辨不出是什么熏香。远处，有笙萧之音和一两声女子尖细的惊笑声，隐隐传来……朱门酒肉臭，这官宦之家，当真奢靡。

　　醒时已近黄昏。自己竟然在假寐中沉沉睡去。要不是看见仍旧坐于桌前的男子，还不知身在何处。木荷暗暗握紧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竟然如此失去警觉，把自己置于陌生男子面前，虚虞暗室里的多年修练都是假的吗？

　　在男子定定的目光里，慵懒起身。身上不过加了张薄被，并无异样，想来男子倒不失君子所为。不等木荷说话，男子已经回神说到：“天色已晚，我遣人送姑娘回去罢。”多说无益，木荷扶了扶略有松散的发髻，行礼告退。

　　刚挽开纱幔，男子问到：“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木荷。”

　　还是来时引路的丫鬟，在石桥那端候着。来到侧门，绿妩已等在那里。木荷自携她上轿离去。

　　诡异的一天，竟又遇见那千年桃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