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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文盲的新工作(一) ...

  •   俗气到不能再俗气了,穿越这玩意。
      格尔维纳·莫德沃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穿过伦敦的街道。她从一个纯正的中国人变成外国女孩已经足足七年了,记忆中来自于所谓“前世”那些东西的记忆都已经淡薄得要命。但是唯独有一点没变,就算成了英国母亲年轻时和美国父亲的爱情结晶,她的英语依然没有什么进步。七年过去她的口语才接近了正常英国人的水平,而更气人的是,即便后知后觉地学习了法语德语拉丁语甚至日语,这几门语言的进步速度和英语比起来简直就是火箭。学习的过程中由于读写母语无能问题也历经了好一番波折,毕竟她就是个俗称的大文盲,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简直比天书还难懂,而且这个大文盲目前正在想办法找工作。
      加上穿越过来自带的中文,格尔维纳一共会说六国语言,会读写的却只有五门。因为死活学不会读写英文的问题格尔维纳去看了医生,医生看过她出示的其余四门语言考级证书后断定她没有任何的读写问题,把所有不对劲归结于心理障碍。于是眼下格尔维纳站在伦敦的街头,瞪着澄澈的天空,居然有点什么东西哽着喉头的感觉。
      文盲活得难啊。格尔维纳是个自知固执的人,她其实应该出国谋生,回到中国也好,去巴黎或者东京也好。但是她不愿离开的理由又简单又可笑——既然上天的安排是让她穿越,那其中肯定有点道理。格尔维纳一年前大学毕业,就这么在伦敦瞎晃了一年,无所事事,晚上回家就是疯子般地看英语,想着哪天开了窍说不定就记得住了。
      天色渐渐黑了。格尔维纳转身打算往家走,她迈出没几步,为日落所掩盖的乌云中毫无预兆地响起几声闷雷,格尔维纳暗叫不好,瞅准了旁边的屋檐就冲过去。她刚刚在台阶上站稳脚跟,雨点就落在了离她不到半米远的地面上。
      要命,她没带伞,手机也没电了。这屋檐格外的窄,格尔维纳几乎是后背贴着门板才能保证不淋湿。
      格尔维纳转过身,面对着门牌,这是不知道什么街道的221号。一面祈祷屋主人是和蔼可亲的老人家,格尔维纳一面敲响了门,她敲得尽可能有礼貌,每三声停顿五六秒,然后继续敲。
      第三个停顿的间隙,门里终于传来脚步声,听起来有点拖沓。格尔维纳暗喜,来人应该上了年纪。
      开门的人是个穿着粉白色裙子的老太太,她看着格尔维纳,用沙哑又温和的声音问道:“小姑娘,没带伞吗?”这正是格尔维纳的理想人物,看样子她好像是这里的房东,这么大的房子里应该也住了不少的房客。格尔维纳把双手在身前绞着,脸上露出友善的笑:“真是麻烦您了太太,能借我雨伞吗?我明天一定来还您。我叫格尔,住的离这不远。”
      “真是抱歉,但是我的雨伞全都出借了。不介意的话进来坐坐吧,雨停了再回去。”
      格尔维纳忙不迭道谢,跨过门槛后随手帮忙带上门:“感激不尽!怎么称呼您?”
      老太太个子不高,才到格尔维纳下巴,她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格尔维纳:“叫我郝德森吧,你喝什么?咖啡还是茶?”她把格尔维纳带进一楼的客厅,示意她把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客厅里是舒适的棉布沙发,地板打理得干干净净,楼上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演奏者显然技术高超,只是可惜格尔维纳不太懂音乐。她轻声回答郝德森太太:“茶就好。”
      她坐在沙发上,从面前小几上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桌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如果一定要说格尔维纳这次穿越最满意的地方,那就是这副皮囊了。栗色长发,墨蓝色的眼睛,立体精致的五官,戴着金丝框眼镜,身高一米七零,体形匀称修长,居然没有什么可供挑剔的地方,整体搭配都是那么和谐。格尔维纳心情稍微好了些,向着给她端茶来的郝德森太太点头示意。
      “太太,请问楼上拉小提琴的是谁?您儿子吗?”她看了看窗外的雨势依然很大,便闲扯道。
      郝德森太太腼腆地笑着:“不是,是我的一个房客。他拉小提琴非常好听,有空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格尔是吧,你多大了?”她的笑容和说话方式总让格尔维纳想起祖母,虽然祖母比这位太太年纪更大些,格尔维纳顿生亲切感。
      “二十二了。如果我有时候说话有美国口音,您不要见怪,我……”
      她这句话说到一半,楼上的音乐声戛然而止。转而是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郝德森太太,有客人来了吗?”楼梯上跟着戏剧化地响起沉闷的脚步声,郝德森太太笑着拍拍她的手,“那个小提琴家来啦,你俩年纪差不了两三岁,应该聊得来。”
      就十几秒钟的工夫,高大的英国男人身穿西装站在她面前。他有着卷卷的黑短发和浅色的眼睛,即便有着稍长的脸也不能使人否定他的英俊。格尔维纳看着他眼熟,却总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这人。格尔维纳没有给自己太多的回忆时间,她急忙站起来,重新挂上不至于失礼的微笑,等待郝德森太太给她介绍。郝德森也正有此打算,她刚张开嘴,那个男人就抢先开口了。
      “精通四国以上的语言却心情低落;父亲是美国人;长期和母亲以及老人住在一起;左腿有旧伤,慢性咽喉炎,目前处于复发期,胃病严重;急需一份工作却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找到合适的,如果您原谅我的失礼,您应该因为心理原因具有英文读写障碍,这对于一位语言学专家来说可是很要命的,您不愿意放弃语言学,应该很热爱它吧。”一直到最后一句之前,他的语速都非常快,而后面的话像是嘲讽又好像是安慰,刻意地降低语速更让人感觉不适。格尔维纳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男人向右侧歪了歪头:“我很抱歉,小姐。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很高兴见到你。”
      夏洛克·福尔摩斯?!格尔维纳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扭曲,但礼貌的微笑肯定是毁了。久远的记忆被迟迟唤醒,现在肯定不是维多利亚时期,也谢天谢地自己在穿越前没看过多少原著。但是关于那个英国BBC新拍出来的福尔摩斯,她倒是看了几集。如果这就是她穿越的意义,那的确太魔幻了。格尔维纳没看到华生的影子,这说明现在夏洛克的年纪小于二十七岁大于二十二岁,脸颊看起来简直嫩得能掐出水来。
      夏洛克大概是把她表情的变化归咎为被自己揭穿心理疾病之后的尴尬,他友好地主动伸出手。格尔维纳没经过大脑就握了上去,不到五秒钟的触碰,对方的手冰凉得吓人。郝德森太太立马上来打圆场,让夏洛克坐在和格尔维纳有一段距离的沙发另一端,然后转身去给夏洛克端咖啡。格尔维纳坐在沙发上绞着双手,祈祷雨快点停下。
      “你,你怎么知道关于我……这些事情的?”格尔维纳没有看着夏洛克,把头偏向一边,盯着自己挂在门口的大衣。
      “首先你说话有明显的美国口音,很擅长和郝德森太太谈天,没有我下楼时你的局促不安,说明你长期和年长的女性相处,极少和成年男性打交道,你和父亲分居,那么你的血统来自于你父亲。你的大衣口袋里有纯德语的教学手册,旁边却用不同的语言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其中就是没有英语,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语言学家,但是为什么宁愿更换好几种语言也不用更便于阅读的英语批注?其次你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往右边倾,现在在下雨,你的腿有旧伤应该非常疼,你的裤子口袋里还有薄荷润喉糖和胃药,需要随时服用才会随身携带,这些药物的外壳上被你用法语大大地标示了什么时候服用和用药量。你的英文读写一定有很大的问题,但是能够学习多国语言,你的其他读写肯定没有障碍,我断定你是心理疾病使然。”
      格尔维纳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揣着的药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沙发上,她把它们捡起来,握在手里。
      “呃,对的。也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格尔维纳·莫德沃,原谅我先前的失礼。”
      夏洛克露出浅浅的微笑,“我来猜猜,你应该会五国语言,英语、法语、德语、拉丁语和日语,对吗?”
      “漏了一门,还有汉语。”
      格尔维纳话音刚落就能听见夏洛克的指关节在他身侧响了一声,但他的表情分毫没变:“总是有疏漏,只是我没看出来。”但这种疏漏格尔维纳能理解,毕竟已经不在他能力范围内,夏洛克智商再高也不会真的去想象穿越,在这个世界里格尔维纳压根儿就没学习中文,她只是经常锻炼自己去买中文书来看,保住了这门全世界最复杂语言的老本。
      雨声小了下去,但还没完全消失。格尔维纳回头看了看窗户,外面已经是漆黑一团,墙上的钟表指向了下午六点四十分,还没有到母亲下班的时间,她再不回家外祖母一定会害怕。格尔维纳打算向郝德森太太借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她刚刚按着隐隐作痛的左边膝盖骨站起来,夏洛克就跟着站起来:“我有把伞,先借你吧,有空来还。”说着他转身上楼。
      夏洛克前脚刚走,郝德森太太后脚从厨房里出来。她微笑着把一张纸放在格尔维纳眼前,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收回去,清了清嗓子,眼睛盯着纸:“亲爱的格尔,我想我这边有一份工作。我聘请你来照顾贝克街221号,我马上就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去个一年半载的,这期间这幢房子就拜托你了。你不要对夏洛克见怪,他就喜欢看着你,然后把你的一生说清楚。你慢慢和他相处,他除了做事的时候怪一点,人其实不坏的。”
      格尔维纳愣了愣,余光瞥见夏洛克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黑伞。
      “太太,我们第一次见面,您就这么信任我吗?”
      郝德森太太把纸放下,用满是褶皱的手背轻轻碰触她的脸:“我看见你好多次,你总是没有意识地在对面那条街上来回走。从半年前我就看见你了,你看着相同的几个路牌,看着看着就会哭。孩子,你就住在我这吧,自己出去找几份翻译工作,总有一天你的心结会打开的,我知道,就是知道,你的前途无法估量。”
      格尔维纳愣愣地站在那,良久。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纸,看着那些自己不理解的字符,她抖动着双唇:“好。”
      天知道她有多努力,她试着用法文和英文的相同之处来让自己理解英文,但思考久了连法文都会不记得。前一秒记下的单词眨眨眼睛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文盲并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这种在语言上的挫败感才是最强烈的。她学会了世界上比英语难千百倍的语言,现在还准备攻克西班牙语,她离语言学上的登峰造极只有最致命的一步。
      格尔维纳总是想,是什么样的心病阻碍了她的前行。
      她拿过了夏洛克手里的雨伞,深思熟虑后还是借郝德森太太的手机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提示关机,格尔维纳没在意,想着母亲也许在开会,她又拨打了家里的电话,没有响过两声,外祖母苍老的声音便响起来。
      “姥姥,您别急,雨有点大,我等会儿就回去。”她慢慢地清楚地说着,“跟你说个好消息,我找到工作了,明天开始搬出去住,也不远,您想我就打个电话,我随时回去看您。”
      那边老人家没说话。
      “姥姥?”
      “格尔,好孩子,姥姥知道了。你妈妈回来我一定告诉她,你也快点回来,注意安全。”
      格尔维纳合上手机,还给了郝德森太太,和两人道别后,套上大衣撑伞冲进了雨幕。
      好梦和噩梦真的就只有一线之遥,何况对于格尔维纳来说,所有的道路都注定坎坷不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文盲的新工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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