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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变2 谢谢你让我 ...

  •   等到桑且再度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在卧房内。这卧房陈设简朴,只是间毛竹粗粗搭设的居所,看来祭祀虽然地位尊崇,但是在生活方面还是很节俭的。
      桑且还是之前见到的祭祀打扮,只是看着身高,似乎长了一点点。
      屋外有人敲门,乒乒乓乓响得扎耳朵,不待桑且允许就直接进去。
      “姑姑,姑姑,出事了。公主派人叫您即刻进宫。”
      “怎么回事,慢些说。”
      “是皇上。”
      “皇上又怎么了?”
      “皇上今日状态不好,传令官没肯说太多,叫您赶紧过去,只是看着与以往不太一样,面色极差。”
      “你莫要自己吓自己,先出去准备车驾,我收拾一下即刻出发。”
      “是。”
      说是收拾,但两个人的速度都非常快,不须臾便驶离竹馆。轮子转得飞快,传令兵在前头开道也开得十分粗俗,惊起一片鸡飞狗跳。
      还未进到皇帝寝宫,就看见满院子跪着的奴才侍女,哭的哭喊冤的喊冤,一个个都吓得像鹌鹑。
      寝宫内更是安静异常,只是满地狼藉,瓷片家具的残渣撒了一地,也不见仆从收拾。
      桑且心下生疑。自那日夺宫之变后,皇帝的情绪就不太稳定,时而暴怒时而清醒。桑且有神职在身,免不了为皇帝祈福颂告,但哪次来宫里也不像今日这般凌乱。
      “下臣桑且拜见皇帝陛下,祝吾皇万岁万万岁。”桑且叩首,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陛下?陛下?”奇怪,怎么没人。
      桑且不再安于静候,她起身查看这整个房间。宫人在外头的求饶声不减反增,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床帘遮着巨大的龙床,有只脚从帘帐的缝隙中探出,苍蝇趴在白袜上频频搓手。
      难不成人在床上?桑且上前撩开帘幕,只一眼,便吓得立即后退。但地上有不知名的玩意将她绊倒在地,她向后退缩,没几步就碰到了一个遮挡的物体。桑且一回头,发现正是持刀站立的格叶。
      这格叶比之前曲正墨见到的显然要年长一些,再加上她常年的征战,保养的不如深宫贵妇好,鱼尾纹早就爬上眼角,嘴边的法令纹更似沟壑。
      “姐……床,床上的……死了?”桑且话说的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可格叶却是听懂了。她点了下头,走到床前将幕帘拉开。
      一具浑身血污的尸身正躺在硕大的龙床上。它头发披散,脸上有清晰可见的鞭痕,硕大的眼睛空洞无神地张着,七窍溢血,身躯更是被抽打得不成样子,床褥上的血迹有的已经凝固,有的还是艳红色。更可怕的是,它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下身的裙摆根本看不出原样。它的双手被绑在后背,双脚也被捆在一起,整个人扭曲成大写的S型。浸着血迹的枕头被丢在一旁,上面还依稀印着一张人脸。
      完全分不清这人是被抽打致死还是活活捂死的。
      桑且不是没见过尸体,也不是不知道不时从宫中传出的恶闻。她只是从来没想到过这件事情会发生在这个人的身上。
      这人衣衫华贵,上绣金凤。正是那年盛大婚典的主角之一,南夏的昭庆公主,夜秦现任的皇后。
      问世间谁有那么大的胆量能处死皇后?
      唯有他们姐弟二人。
      格叶检查完尸身,用随身带着的帕子擦净双手。她向身后的侍卫做了个手势,便听到歇斯底里的骂声越来越近。
      桑且看着皇帝被五花大绑,身上较那位故去的皇后好不到哪去。他嘴巴被布团堵住,但是依旧挡不住成吨的脏话向外迸射。
      “把东西拿出来,人绑在柱子上。”格叶下令,两个士兵只得照办。可谁有那狗胆去绑皇帝,于是都畏手畏脚不敢用力。
      皇帝见了,没心没肺得笑着更欢,他用身体使劲绷紧绳索,将自己的肉身勒成一道一道。他的嘴、脚并用,哪怕中间隔着几步空气,也不放过任何能对格叶造成攻击的机会。
      士兵毕竟是格叶带来的,哪怕再多畏惧皇帝,也得听主将的。于是绳子被绑到极致,皇帝整个身躯不得不笔直地贴近柱子。
      格叶走到皇帝身边,用刀鞘挑着皇帝的下巴,眼神中的厌恶不言而喻。皇帝也不甘示弱,他聚起嘴中一口带血的浓痰,直啐到自己姐姐脸上。但格叶毕竟是习武之人,对这种攻击敏感,略微向旁侧身就将其躲过。她用刀鞘抽过皇帝的脸,那上面的雕花堪比利刃,瞬间在脸颊上炸出肉花。
      曾经,保护弟弟是格叶的第一要义,而皇帝何尝不是寻觅格叶怀抱贪图骨肉亲情。可现在两个人的眼神,都恨不得杀死对方,除之而后快。
      “给他查查,不死就行。”格叶对桑且说,随手捡起个破布条子擦拭刀鞘。
      “还和往常那样念遍澄心咒么?”桑且问道,她粗略一看,基本都是皮外伤,养些时日就好了。
      “你看着办。”
      桑且无奈,澄心咒或许早就无用了。皇帝这几年做事越发荒谬,人也暴戾无常,变成这样的原因太多。这对早年相依为命的姐弟成如今这副模样,她也不是无心劝解,只是她已发誓不愿再卷入皇家纷争,成为谁对付谁的棋子,自然不便多言。唯独为皇帝祈福诊断这种事情她避免不了,这是户特人的习俗,医师祭祀不分彼此。
      “何苦救我呢,皇姐。朕死了,对你不是更方便么?维持一个假象,做戏给谁看?是怕天下人的不齿么?哈哈,用我的血,祭你的旗,多好啊。”皇帝侧脸避开桑且的治疗,恶毒地看着她。桑且见怪不怪,她知道这对姐弟有话说,于是打算出去。
      “外面跪着的一干人全部处死,你还打算出去么?”
      “为什么?他们有什么错?”桑且惊愕道,那屋外头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不能规劝皇帝,不能保护皇后。不该死么?”
      “这不都是你逼得么?”皇帝接过话头,打算继续他们两个人的战争。
      桑且没办法,她只能待在屋内。皇后的尸身太不成样子,她打了些水,为这可怜的女孩擦拭干净,妄图为她保留最后一丝不存在的体面与尊严。
      “你病了就该治,下人看不好你就该罚。世间规矩本就如此。”格叶随便找了只凳子坐下。
      “我没病,也没疯。到底是谁有问题,你会不知?”
      “那你说说是谁病了,谁又疯了。”
      “是你,都是你。你病了,也疯了。是夜秦病了,夜秦已经烂透了!”
      “所以你坐在由疯子和病人造就的高位上,尸位素餐,然后对着这群为你抛家舍业不顾生死的人说,是你们病了,你们疯了。你们将自己的皇帝逼疯,你们让自己的皇帝不顾家国安危,不过江山社稷,活生生打死自己前来和亲的皇后。你就是这样的么?到底是谁病了,谁疯了!”
      “狡辩,都是狡辩。是你逼我的,是你让我当不成王,也做不得皇。你硬要我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地方,为你的军队守着,为你的家族守着,为你的野心守着。是你,全都是你。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成为今天的样子!”
      “往日你不声不响,与你都说半句政务都借口头疼疯病发作。我只当你是怕了,是怯了。没曾想,你居然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为什?是为了等待时机么?是为了给我挥师南夏踏破天安城的时候,送上这样一份礼物?”
      “反正她的国终究要亡,朕送她去死,保全她作为一国公主的体面,有何不妥?”皇帝收起先前疯癫的模样,他的目光清晰明亮,再也不是发狂似乎浑噩迷茫的状态。
      “可她是条性命。她照顾你这么多年,没有半点错漏,哪怕你疯了病了弄得满地狼藉一身污秽,她都未曾嫌弃过。而如今你要她的命,是为什么?为了向我发泄你的怒气,好彰显你的男儿本色?”
      “性命,呵呵呵呵呵。可笑,姐姐眼中居然还有‘性命’二字。朕以为在你屠城狂欢,杀降灭俘的时候,早就不知道性命为何物了。今日居然为了教训朕,把早就抛却的仁爱之心重新拿出来宣讲,朕的皇后莫不是死得其所?!”
      “荒谬,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怎可与那些人相比。”
      “可那些人也有家人!那些被你坑杀屠戮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为什么你非要将他们全部赶尽杀绝,哪怕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甚至是刚出生的婴孩,呱呱坠地尚在襁褓之中,你和你的兵却一个都不放过。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为了夜秦,为了沃尔达翰族。”
      “是为那个妖道吧?是他在你耳旁喋喋不休告诉你必须这样做的吧?是不是?”
      “我是为你好。”
      “荒唐,我的家就是建立在尸山血海之上的么?如果是,我宁愿不要你们。记住,不是朕,是我,你的亲弟弟阿米瀚.沃尔达翰,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那支吃人的部队!”
      格叶听罢后不怒反笑,她扬手甩给皇帝一个巴掌,将他的半边脸打得越发肿胀,血顺着嘴角流淌,。
      “户特人建族就是立于一次次战争、掠夺、杀戮之上,我沃尔达翰家族称霸草原,就是因为先祖做的远比我现在更加过分、更加残暴、更加血腥更加令人发指。你身体里留着沃尔达翰家族的血液,但是你的骨子里没有,你的天性里更加没有。南人的温香软玉带给你什么,我的兄弟?带给你软弱无能,带给你柔善可欺,带给你看见尸体只会吓得抱着我叫爹娘!你不配做沃尔达翰的首尊,因为你只会自怨自艾,怨恨自己的无能,怨恨强过你百倍的姐姐,怨恨一个你根本守不住的皇位。父汗让夜秦达到顶峰,让我们不再是拥有几座毡房就沾沾自喜的草原王,而是塑造了一个可以在九州腹地建立城池,建立皇权,能拥有自己文字可以万世传颂的国家。我们要将这守下去,让它更为强大更加昌盛。你是父汗的儿子,你是我们的帝王,你肩负的责任,你的义务,你必须做到。”
      “我不要,我全都不要!我要把他们全丢掉,全部丢掉。丢给你,丢给他,随便给谁捡了去,别给我,不要再给我。我的老师教我仁德,我的姐姐教我残暴。我的父亲教我向我,而我的母妃让我注定要归去。我不明白你们在做什么。朕不明白你们想要什么。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好些份,丢给你们,谁要谁拿走。别找我,别再找我了,别……”
      皇帝意识逐渐模糊,他开始分不清眼前的是谁,认不出自己待在什么地方身上还被捆着。桑且怕他疯病一犯会咬舌寻短见,便赶忙拿起布团塞在他嘴巴里。这人含混不清地骂着,哭着,咆哮着,没人知道他在恨什么,在怨什么。人们只相信他们相信的,那就是他们的皇帝,是个胆小鬼。
      “书生空谈多误国,阿米瀚你和他们在一起久了,心也长偏了。我想把荆棘斩尽,留给你一片坦途,这样不好么?”
      格叶抚摸着皇帝肿胀的脸庞,将一缕缕碎发挽到耳后,此刻她终于有一点身为姐姐的觉悟,把铜墙铁壁卸下,满目柔情地望着她生不如死的弟弟,泪滴划过她容颜不再的干涩肌肤。她不再愤怒,不再强硬,她只是在草原长路上漫无目的奔跑的迷途羔羊,皮鞭近在咫尺,却看不见终点。
      “启禀公主,已经准备妥当。”门外有人叩首汇报,格叶不得已将脱下的面具重新戴上。
      “带进来。”她已恢复如常,刚硬固执。
      来人头戴华贵的珠翠发饰,身着凤袍,面目姿态与床上躺着的那具尸体活着时一模一样。桑且吃了一惊,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在那人脸上一遍遍搓、摸着。她摇着头,不时回望着床上的尸首。她掀开来人的右袖,一模一样的红色胎记印在同样的位置,无论怎么擦拭都不会碰掉。
      “像么?”格叶问道。
      “你准备了多长时间?”
      “有一阵子。感觉如何?”
      “惟妙惟肖,仿若再生。”
      “光你看着像还不行,使节那边还未试过。南夏那边也得觉察不出问题才算成功。”
      “你何时这般不自信?”桑且讽刺道。
      “下去吧,随时待命。”格叶不理会桑且的嘲讽。
      “告诉我,今天这一切也是你计划的么?”
      “当然不是,我并非神算,焉能未仆先知。”
      “可是你却早早准备了这么个假人,别跟我说你是一时兴起。你到底还要做多少错事才肯罢休?”
      “怎会是错事?南夏若是知道阿米瀚把皇后活活打死,必然兴兵问罪。到时候可不是三言两句金银珠宝就能打发了得。秋天来临,人壮马肥,正是一统北境的最佳良机,南境决不能在此刻添乱。”
      “可你能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南夏终究会知道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不是现在。到时候能拼则拼,拼不过再议。刀尖舔血这么多年,我还从未怕过什么。”
      “那么,如果皇帝陛下没有失手呢?皇后也不会久留,对不对?你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费尽周章能找到这般相差无几的替身,必然是用处多多。你应该早就准备好了,这么多年一直对昭庆她潜心观察研究,知道她的一切,事无巨细都没能瞒过你的眼睛。她其实一直在为母国传递消息,对不对?你忍了她那么多年,为的就是等她死掉的那一天是么?只是早了些,快了些,她以今天的方式命丧于此,可到底是称了你的心愿,是不是?”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祭祀大人。”
      “你疯了!”
      “我若真的疯了,当由你的药草治好,而不是在我耳边信口开河,说着不着边际的混账话。”
      “我治不好你们,我治不好。心病用的是心药,我只能治得了你们皮肉上的伤,却治不了你们心里的烂。”
      “够了。去看下皇帝,若无恙,就退下吧。”
      “你下手从来都是极有分寸的,他的死活自不需我关心。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请放过宫外的那群人。即便是杀尽天下,你也终究堵不住悠悠之口。”
      “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放心,再待一刻都是恶心,伟大的公主殿下。”
      手起刀落之间,无辜宫人的血液渐在她的裙摆上。有人拉住她的衣服苦苦求饶,可还是没逃过刽子手残忍地收割。桑且只能冷心冷面地走过血污铺就的路面,因为她一个都救不了,一个都救不得。黑色的衣衫本看不易看出血的痕迹,可是天仿佛也哀伤了起来,它降着倾盆大雨,将血液汇做溪流,流向宫墙阴暗的角落,流入宫内雀跃的池塘。桑且踩着血水,一步步艰难前行,她似乎已经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这皇宫是座压在她心上的大山,让她无法喘息只有压抑。她尽全力赶往那宽广的宫门,仿佛只有那能勉强嗅出自由干净的味道。

      曲正墨已经完全找不出之前的姐妹情谊在哪里了。
      关系都成这样了,还能在死后念念不忘让我去帮忙烧根香?
      曲正墨只敢在肚子里逼逼,他不想在陌生的空间过早暴露自己的思想,说是无害但为什么剧情老这么凶残。
      “喂,话说,这都放了三四轮了,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没人搭理他,说话还带了回音。
      “求人办事不是这么个说法对伐,这总看下去也该有个尽头了呀。再说我都晓得要干什么了,能不能放出去?”
      还是没人理他。
      “喂,讲道理好不好。再看要收费了,没有这样托人办事的。”
      任凭曲正墨怎么嚷嚷,就是没人回应他。
      “哎呦,怎么回事啊,好热啊。”
      老曲感觉到地面阵阵热浪袭来,温度明显升高。但是四周除了黑就是黑,看不出什么问题。
      “欸,我就说加钱,你没必要煮我吧。或者打算请我蒸个桑拿浴?但是要事先声明啊,你要提供换洗的场所还有衣服,否则我不干。”
      曲正墨羞涩地紧了紧衣服,但很快他发现鬼魂桑且根本没打死给他任何应酬。
      身后不远处,一团明晃晃的火焰越发涨大。它来自于宫殿角落紧挨着院墙,有个嫌事不够大的纵火犯举着火把对着燃烧起来的建筑狂放嘲笑。这个脑子有坑的缺德玩意不是别人,就是格叶的疯弟弟,尊贵的夜秦皇帝陛下。
      “卧槽你个欠揍的玩意,赶紧把东西放下。要死啊你!”曲正墨冲那煞笔嚷道,紧要时刻他也记不得自己只是在个虚幻的场所,竟直接走上前去打算抢疯子的火把。
      他的手抓过去,但是只抓回来一团空气。那傻缺皇帝幸灾乐祸,放得不亦乐乎。前来救火的宫人也是左右为难,想救皇帝不让救,但是不救的话眼瞅着皇帝栖身的那篇屋檐角马上就塌了。
      “陛下,可使不得啊陛下。您快下来,危险啊。快,还不快上去把火灭了,去舀水。谁联系的禁卫军啊,怎么还不来人啊。”一个岁数挺大的老太监急的团团转,他跪也不跪,危急时刻将尊卑忘了个一干二净,他看着皇帝觉得糟心,又数落手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办事不力。
      “公公,已经去叫了,在来的路上。水,赶紧送水来啊。”
      “赶紧的。皇上,您先下来啊皇上,咱有什么不能说的呢,犯不着放火啊,可别伤着您啊。”
      老太监劝着皇帝,偷偷朝周围几个小太监使眼色。那些小太监得令,静悄悄地来到皇帝身边,打算合围。
      “哈哈哈哈哈,烧吧,都烧干净。脏的,黑的,烂的,都一把火烧干净吧!别来救我,谁都别来。我看谁敢!小心你们的脑袋!”
      小太监们踌躇不前,他们一方面知道皇宫烧了要掉脑袋,一方面知道皇帝不高兴也会掉脑袋。只是到底是皇宫先完蛋还是皇帝先完蛋,这可不好说了。说不准是一场豪赌呢。
      “忒,你们这些个饭桶,还不快把皇上救出来。皇上失心疯,等醒过来绝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的。还不快上啊。”
      “我没疯,我都记得。”阿米瀚反应极快,他本就是练过功夫的人,躲闪几个笨手笨脚的小太监游刃有余啊。手上的火把正好化作武器,那些试图拯救帝王的人并没成功,反而还被烧着了几个,不得不趴在地上来回打滚试图灭火。这一团乱糟糟闹哄哄的,带着那越来越旺的大火,转眼间已经烧坏了两所偏殿。皇帝头上岌岌可危的屋檐晃来晃去,就差一口气的功夫,如果砸下来倒真的能让这作死的玩意消停些。
      “袁公公,怎么还不把人拉下来,是要烧到眼跟前才行么?”
      皇后粗粗披了件罩袍就从寝宫里赶赴现场。她眼见皇帝形状癫狂,连忙派人出宫去请人,打算自己留下来和老太监一起劝说皇帝。
      “闭嘴,贱妇。当我不知道你是谁么?装成这样给谁看?!穿着凤袍也是野鸡扮的,当朕不知道你是谁么?朕的皇后早就死了!被我亲手杀了的!你不过是她弄来监视我的奴才,还敢在宫里耀武扬威,指派我的人!”
      “皇上疯了,拉他下来,谁若不从,格杀勿论。”
      这“皇后”也是个狠角色,被揭穿了也脸不红心不跳,只一味要人把皇帝制服。
      小太监们评估了一下,看来皇后砍人脑袋的效率是最高的。所以又把自己当成人肉投弹,扑向皇帝。皇帝再一次展现了自己牛叉的躲闪功夫,顺手还将这些来送死的家伙踹了个鼻青脸肿。
      “怎么回事?皇帝睡前还好好地,怎么跑到这来?”桑且气喘吁吁地赶来,看样子一路上都没歇着。
      “奴才也不知道啊,只是听下面的人报着出大事了,来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
      “姑姑可有办法让皇上力气稍解?皇上自幼由长公主授教,功夫底子不是我等赶得上的。”皇后回。
      “我的药早就对他无效了。这世间能治得住他的人只有姐姐。可是现在南夏和夜秦交战,姐姐身在前线,远水不解近渴啊。”
      皇帝见他们束手无策,越发开心,他蹦蹦跳跳地向远处走去,倒的确是远离那处危险的屋檐了,只是他面前的反而是烧得猛烈的殿宇。
      “那没办法了,只有硬敲蒙,然后把人带出来。”桑且说道。
      可皇后、老太监、小太监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要是出了事情,自由我向公主殿下说明。但如果再不动手,皇上命陨,那更是谁都逃不掉的责任。”说罢,她立刻脱下铁面具,解下祭祀长裙,让自己穿的尽可能地便利些,渐渐走向疯癫的皇帝。。
      “话已至此,还不动手么?”桑且回头嚷道,火光照着她疤痕遍布的脸,烟雾呛得她不得不咳着嗓子。皇后朝老太监使了个颜色,算是应允。
      “你们几个尽量围过去让他注意,余下的交给我。”桑且对着帮手们说道,自己抄起一根棍子,尽可能的不引起皇帝的发现,往他身后方向走去。
      饶是打退了之前围捕他的小太监,这疯皇帝依旧满是蛮力。小太监们有的抱着腰,有的抱住腿,如老树盘根一般将阿米瀚牢牢困住。但是这仍旧挡不住他,他扔掉火把,抓住一个太监的腰部,只一提就将人如同麻袋一般丢了出去,对待其余的那几位也是如法炮制。可到底他疯得神志不清,只是想着有东西在眼前晃荡就要除掉,没曾想过背后还会遭人袭击。
      桑且一棍打下,重击了他的后脑勺。
      “唔。”皇帝发出一声闷响,转头回望桑且,一脸的诧异。
      桑且怕他反扑,又给了一下,这才将人击倒在地。
      “快抬走。”桑且指挥道,却发现在地上哭爹喊娘的太监们大多爬不起来,只能求助于远处的老太监及皇后。
      突然,桑且觉得自己的腰部被人死死抱住,她一回头,正对着一脸血的皇帝。
      “放开我,你干什么?”桑且吼道,她拼命挣扎,试图用棍子再来一击,但是棍子被阿米瀚踢到远处。她只得脚踹腿蹬,试着逃离,她用手拼命敲打勒住身子的男性臂膀。可是她只是个弱女子,如何能逃得掉一个疯子的袭击。
      一阵天旋地转,桑且发现自己身边的温度骤然升高。她定了定神,发觉这疯子竟然把她扔到了燃烧的大殿之中!不仅这样,疯皇帝自己也跑了进来,俩人一并身处火海。
      “疯子。”桑且一巴掌打上阿米瀚,挣脱他稍稍松懈的控制,打算冲出火场。这皇帝疯成这样,自己死就算了还打算拖上倒霉的来陪葬,真是心黑的可以。
      可正在燃烧坍塌的殿梁阻断了她的去路。火势越发猛力,烟熏得她无法睁眼。她只得撕下一块布条给自己围上。不过到底是良心未泯,她也好心地给阿米瀚围上一条。
      大概是疯劲过了,阿米瀚此刻安静了。他收拾起自己的衣衫,盘坐在地上。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平淡与释然,嘴角挂着安逸的微笑。
      “世人皆言我已疯魔,却不曾想过我看世人亦是如此。庄生梦蝶,蝶梦庄周,众生皆沉浸于这繁华尘间,却不曾想镜花水月,不过一场梦而已。”
      “皇上,有话出去再说。”桑且哪有耐心听他废话这许多捉摸不透的言语,当下出去才是最要紧的。
      “我对不起你,桑且姐姐。可这是最终的结局,我只是将它提前而已。”
      “哪有什么结局?不到最后说什么结局?阿米瀚,既然你还喊我一声姐姐,那姐姐说的话就要听。咱们必须得出去!你不仅有我,你还有格叶,我们都在你身边。路还没彻底封死,要出去肯定有办法。外面的人呢?皇帝进来了也不寻!”
      “他们?他们怎么会来寻我。他们恨不得我死了才好。他们怕我,恨我,又不敢表现出来。他们不希望我做这个皇帝,没人希望,我也不希望。”
      “阿米瀚,有话出去再说。你快来帮忙,咱们只需要把那根木头弄到一旁就能出去了。”
      “救命啊!快点救命啊!我们还没死,还活着啊!”桑且朝着外面喊着。可除了烈焰燃烧的声音,没有人回应她。
      她仿佛被抛弃了,被遗忘在这个灼热的地带。她不得不压下脑内闪过的绝望场景,为渺茫的生机奋力拼搏。
      “没用的,都不会有用的。夜秦会亡,皇宫被毁,百姓会流离失所,户特会绝迹天下。没用的,什么都是没用的,我们扛不住的,扛不住了……”
      皇帝又开始疯疯癫癫起来,他哭笑着、喊着,咳嗽着,火舌袭向他周围的易燃物,连带着他的宽大袍衫,也被烈焰侵袭。
      桑且再也不想隐忍,她的泪止不住地流淌。她不得不承认,他们被刻意地遗忘了。
      桑且回到皇帝身边,为他将那些明火扑灭。阿米瀚像个婴儿一样,他丧失了言语的功能,只会哇哇哭泣,寻求一个抚慰的拥抱。
      桑且抱住他,两人涕泪横流。她感到呼吸越发地困难,她感到鼻腔内越来越干燥,咳得越狠呛得越厉害。可她依旧没有松开那紧绷的双手,像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阿米瀚那样,温柔地环抱着她的弟弟。
      慢慢的,天幕逐渐黑暗。慢慢的,意识变得松散。眼皮极为沉重,只想盖上,只想盖上,直到再也不能睁开。

      一切都终结了,安静了,无论是甘愿与不甘愿,活着或者死了,全都消停了。
      曲正墨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他们为什么不来救你?”曲正墨问向空气。他知道桑且一直在看着他,看着自己死前的经历。
      “不知道,许是怕了吧。皇帝一直苛待宫人,侍者们本就颇多怨言。兴许是觉得这样的皇帝,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那干脆就听之任之吧,反正是自己进的火海。”
      “嗯,也是,他的确疯得够厉害。好了,你的心愿已了,能不能让我问几个问题?”
      “公子请讲。”
      “你真的是桑且么?”
      “此话怎讲,妾身必然是桑且啊,否则怎能将记忆传递于公子。”
      “可那些记忆,确切地说都是关于另一个女人的记忆,即便最后有你,也是关乎于和那女人相关的男人。如果你是桑且,为什么要给我看别人的记忆。如果只是为了让我给你姐姐上柱香,可你们姐妹两个的感情早就裂成玻璃渣了,还有什么可缅怀纪念的?最最重要的一点,桑且那个妹子虽然脾气好,但性子烈,而且从来不称自己是‘妾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面前自称‘妾身’,这是个称谓本来没什么好怀疑的,可记忆里那姑娘对谁都没用过,哪怕对着上位者也不曾使用过。所以我很怀疑,你不是桑且姑娘。那你是谁?瓶子的主人么?魇尊对么?”
      桑且耐心地听完这一整段论述,她未做辩解,只是笑着。她嘴角向上弯曲得弧度太大,像是快要将整个嘴巴咧开,可眼中一片冰冷,带着刀子,她笑得曲正墨汗毛竖起,紧张地直咽口水。
      “哎,有话好说啊,变身之类的戏码请打住。我真的胆子小,经不起吓。”
      “你也不笨么。”桑且开口说道,可用的是男人的嗓音。
      “这副皮相还是很有迷惑性的,漂亮温柔,你不喜欢这种类型么?”
      “这位老兄,我亲眼看到这姑娘给自己的脸上挖成水渠,怎么还会被迷惑到?”
      “也对,没想到她居然还能保留这么多记忆。”
      “所以你真的是魇尊?”曲正墨奇道。
      “是,也不是。”魇尊幻出先前诱惑曲正墨时候的形象,还是那副带着眼睛斯文败类的样子。曲正墨看到自己的大脸,一时语塞。
      “说人话。”曲正墨懒得客气,阴阳怪气的话到此为止吧,够够的了。
      “她和我的魂力贴的太近,早就不分彼此。说我是她也好,说她是我也罢,严格来说也对也不对。我知道她的前尘过往,她明白我的欲求期望。她伴着我生,供我驱使。我供着她活,命她作恶。”
      “听起来像是寄生与被寄生的关系。”
      “的确如此,不过也幸亏如此,她才保持神形不散,拖到与你相见的这一日。”
      “什么意思?”曲正墨警觉到,魇尊挖坑埋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难道这回又要着了道?
      “你会明白的。”魇尊潇洒一笑,拂袖而去。
      “喂,喂!话没说完呢你走什么啊!”
      这年头当BOSS的都那么不负责么?
      “公子?”是桑且的声音。
      “你……是桑且还是魇尊?”曲正墨怀疑道。
      “公子以为呢?”
      “好吧……不打哑谜了行么?你真的要消散了么?”
      “千真万确。公子,天快亮了,您该出去了。”
      “那我走了之后,你……”
      “谢谢您公子,谢谢您让我和她还能再见一面,不论是在何处。”
      “你不恨她?”
      “我们这一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就算有千愁万恨,这么些年也都磨平了。”
      “那心愿的事情,我继续完成?。”
      “不胜感激。”
      天光乍破,曲正墨从床上醒来,他隐约听见心头有个声音在说:“永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裂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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