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突发变故 当胸一剑 ...

  •   他们从将军墓返回到地下墓室后,使用的阶梯便随着顶板的闭合默默隐藏,应是有机关牵引。
      这层暗室是由石壁堆砌而成的圆形密闭空间,建在沙土之下,仅从空间感而言不似上层庞大。
      那将军的棺椁与暗室内的棺椁并排齐放,紧紧挨着,位于墓室中心,两具棺椁下铺的又是一张汉白玉打造的棺床。
      曲正墨让莫通依着棺材,打算拿出探照灯好好检查周围环境。光源照在她身上,只见衣服的血污全然不见,就连破损的部分也悉数修补完毕。曲正墨心中欢喜,觉得莫通离醒不远了。
      这室内墙壁上晦暗不明,有些地方反光有些地方暗哑,像是有东西在墙壁上。曲正墨将灯光引入,才发觉整个墙壁连布满了壁画,但他们并非手绘,而是整砖雕刻拼接而成的巨幅画作,并且上了矿物颜料,千年过去了依然光彩夺目,栩栩如生。脚下的地板也不是普通的沙土,而是上好的青石砖,光色墨玉莹润,扣之声音清响。
      这里的规制显然比上层的将军墓高出许多,可是尽管如此却显得极其简单,似乎连个耳室都没有,周围是圆形的墙,就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侧室也没有槅门。简简单单的一个圆形墓室,放着两口棺材而已。
      曲正墨不明所以,但这种种怪象并不是他探寻的目的。任凭这墓主人多么显赫的身份和他都没关系,此时最能牵动他心思的,还是找到出去的法宝啊。
      整片墙壁阴暗交错,肉眼难以分辨是否存在暗格,曲正墨只得上手去摸。这砖石通体冰凉,画作上的颜料被磨得极其碎,没有什么毛刺感,色彩艳丽光润,图案也着实生动,显然并非凡品,更映称了墓主人的身份之高。曲正墨仔仔细细搜罗了一圈,却没看到什么暗格,更不见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这整幅画面一气呵成,站在稍远处便可发现是一幅游猎图。其上人物骑各色马匹,带着仆从搭建营帐,围猎游乐。林场广阔,猎物躲藏其间,猎狗钻入钻出煞是繁忙,更有营帐内少女们载歌载舞,炉灶烧烤厨子护卫一应俱全,众人纷纷喝得酩酊大醉,各自欢畅。
      “奇怪了,能在哪呢?”曲正墨嘀咕着。他盯着壁画,大脑飞速思考。
      “秦夏,找到什么了么?”他开口问道,这姑娘也下来有一阵子了,可是出奇的安静,有点不像她咋咋呼呼的性子。
      “没有,曲哥。你先找找吧,我想歇一下。”秦夏闷声闷气地说道,整个人萎萎得不大有精神。
      “怎么回事?病了?还是给砸到了?”曲正墨走到她身边,现在已经有一个缺乏战斗力的莫通,可不能多一个人生病啊。
      秦夏用头巾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眼睛,低声咳嗽。曲正墨赶忙为她拍拍后背,又从包里拿出杯矿泉水递给她。
      “要吃药么?”
      秦夏看着曲正墨摇了摇头,眉眼间透着虚汗,打湿了一大片刘海。她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可为了宽慰曲正墨,她指了指四周说道:“我不碍事,你赶紧忙吧。早点找出去,对我们都好。我真的没事,哥你放宽心吧。”
      曲正墨哪能轻易放过她。经过上层那样的狂轰乱炸,他没受伤不代表所有人都没事。他拿着光,为秦夏检查了一圈周身,确定没有要紧的外伤,这才将提下的心放了一半进肚子里。秦夏只是蜷缩地坐在地上,身上有些抑不住地抖动,像是极其怕冷的样子。曲正墨一个大老爷们阳气足肝火旺,沙漠的夜本就温差极大,可他还算受得了。当下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给秦夏罩过去,再三确认她没事后才继续工作。
      秦夏点头作谢,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着她正对面的一副砖画。曲正墨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副肖像。
      画上是一个着白衣穿黑甲的女子,可她的面容不甚清晰,灯光打上去却发现那并非是技术不佳,而是被人刻意损毁。她身旁还有一团乌糟糟的痕迹,兴许是墨迹,也被一并被破坏。她留着及腰长的马尾辫,身披狐裘,骑着栗色高头骏马,肩负弓矢,一手持缰绳拿鞭,一手挎着黑底金边弯刀,英姿飒踏,神采飞扬。
      “她是谁?”曲正墨指着那女子,他心中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可终究没有说出口。
      秦夏瑟缩着不作声,衣服照在她身上像是人都膨胀了一圈。
      “一般墓室壁画都表达墓主人的生平过往,要留也是留自己的肖像。难道这层墓室是给她的?”
      无人作答。
      “我去,那上层的墓室又是什么意思?陪葬么?看底下的规制,上面为下面陪葬?”曲正墨的疑惑在空荡的空间回放着,无人应答。
      “可为什么她的脸要被毁掉?是报复还是处于某种需要?”
      两个女孩子,一个沉睡一个身体不适,只有他一个人自问自答。曲正墨无奈地笑着,这场景着实不适合他再多做假设。
      这四周的墙壁已被查阅完毕,没有明显的暗格,也藏不住东西。环顾四周,整座墓室唯一能放东西的地方,便只有那口新出现的棺材了。

      老曲看着自己的手腕,那死契的痕迹犹在,只是淡化了许多,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这一趟出来,波折到现在,他都快忘记了还有这档子事缠着他如蛆附骨。事到如今,除了找到老头说的东西获取出口,他想不出办法。团队团队,三个人成了一队,可到现在只有他尚能一搏,太可怜了。
      曲正墨放弃了自怨自艾,他看那重达几吨的棺椁,心中除了给自己唱悼词之外想不出别的招。开玩笑啊,几吨是个什么概念?就算是棺材板,最起码都是几百公斤的玩意,他自己一个人能弄得开?搞笑呢?
      曲正墨丧气了,可想而知这是个死局。什么他妈的出去,什么他娘的存活,都是狗屁。在一个阴森可怖的地方,受到点神神鬼鬼的影响,就把一句近乎扯淡的戏言看的比天还高,比命还真。他错了,他觉得自己错大发了。在上面还是个活,在下面就是个死。他又重新寻了一圈,没有找到向上走的楼梯,没有那处机要。对,没有。分明就是要困死在这里,就因为他听信了一段不似真实的鬼话。
      曲正墨倚在莫通身旁,他涕泪横流,说不清是懊悔还是胆怯。他没精力大吼大叫地发泄自己,这是墓室,能有多少氧气,能撑多久,能不能挨到政府的救助队前来都是个问题。也许被发现的时候,只有两具死尸,还有一个早就死了千年的鬼。
      秦夏挪了身子,她站了起来。面纱罩在脸上,只露出黑漆漆的眼珠子。她不断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新棺椁,手指抚在棱角处,像是在仔细琢磨什么。
      “你怎么起来了?好了?”曲正墨走上前,他冲着秦夏晃了晃手,但这姑娘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爱答不理。曲正墨不是那种自讨没趣的人,他看秦夏这般聚精会神,心中一念,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秦夏不答,只是蹲了个标准的马步,聚气于丹田。曲正墨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打扰到什么。
      “哈!”秦夏大吼一身,双手发力,硬生生将那百斤重的棺材板给推了出去。哐当一声重响,它砸在了地上。尾部撞上了墙壁,将那碰撞处的壁砖砸了个深坑,墙壁上爬上了蛛网般的裂纹。整个墓室浑然一震,从室顶抖漏出些许碎石和灰尘。棺板因这对冲之力被断成了两截,一截在地,一截还挂在棺椁的尾部。可即便遭到这样的撞击,还是没出现什么逃生的通道,这房间固若金汤,仿佛就是个砸不透的笼子。随着棺盖被开启,整座墓室像是充满了足量的光源,不再昏暗模糊,四周墙壁的颜料中散着莹莹微光,让那些画作愈发活泛,就连墓顶都多了一条如同夜空银河般的光带,仔细分辨还能看到银光闪烁的星辰。整座墓室在它的照射下,如同白昼,将所有阴暗下的秘密悉数曝光。
      “你…………疯了?”曲正墨抓住她那双手瞧着,没有血迹,没有半点伤痕,但是有点像是肿了的样子,鼓着包。秦夏甩开,差点将人丢到墙壁。她神色不善地看着曲正墨,眼睛眯成一条凶狠的缝。
      曲正墨不明所以,他咽了咽口水。秦夏之勇猛,前所未见。
      “你想怎么办随意,这地方就我们三个人。我不说,她不说,没人知道。大家现在都被困在这,一根绳上的蚂蚱。既然你有本事,我还得仰仗你不是。”曲正墨退到墙根,离秦夏远远的以示诚意。
      秦夏收回目光,走向那具倒霉的棺材打算一阵搜刮,曲正墨遥望不敢上前。可……他着实没见过比这更穷困的棺材。也不说穷吧,只是太过于稀奇。这棺材里面空得很,字面上的意思,没有人,也没什么陪葬品,像是具空棺材。

      若说全部是空,也不彻底对,要说这墓主人穷,显然也不合适。这具棺椁做工十分考究,棺身四周都雕着龙凤,边缘棱角处全部用嵌玉,且龙、凤皆漆有颜色,千年过去,艳丽依旧。那其中凤凰与龙的眼睛,分别是红宝石与黄宝石镶嵌而成,用灯光一照简直夺目。它较先前的将军棺还要大一些,宽一些,规制上也更胜一筹。
      棺内的物品却乏善可陈,基本可算得上空无一物。没有尸体,没有珍宝钱财,除了一团火红色的布之外,就剩一个金黄发冠,还有一件黑长的木盒。狭长的木盒通体黝黑,四周棱角包着金箔,打开后空空如也,只是从压痕能看出曾经年累月的盛放着东西。
      秦夏朝曲正墨示意,命他上前来看。老曲得令,不敢不从。他畏缩地走上前,摸着这冰冷又不详的玩意,任谁都没兴趣和一个死人的万年之所较劲,哪怕是空的。曲正墨掀起那团红布,露出一只润白色的双耳细口瓷瓶。
      “这也太穷了吧。”曲正墨脱口而出。按理说规制如此奢豪,不至于就这么几件陪葬品啊,这稍稍有点钱的人家都能置办的比这要好很多。
      秦夏也皱着眉头,她在棺材里又一阵探索,取出了放在夹层中的一柄长剑。剑鞘是乌木的,剑身上有一朵金边花朵,错金工艺,不是草原的常见乔木,和户特族的粗犷风格也不太相符。秦夏打开宝剑,只见寒光闪烁,杀气入骨,仍旧保留着千年前锋芒毕露的嚣张。它锋刃锐利,挥手一挥,便将棺椁的一角砍掉,端的是削铁如泥。
      曲正墨不明她为何要这么做,也全然不在乎秦夏的种种反常举动。因为他的全部身心,都被手中的瓷瓶所吸引住。。
      那瓶子无甚特殊之处,工艺平平,瓶底也没有落款,不像官家之物,完全不符合这个墓主人的身份和地位,堪称贫穷的代言词,可是它却堂而皇之地被放在棺椁里。
      曲正墨用探照灯照看着,发现它里面有些液体。它们面表层呈银色,有些粘稠,似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光照之下可折射出了霓虹般的七彩光谱。这液体随着曲正墨的摇晃而缓慢爬动,但是向下倾倒却不会流出,很有意思。曲正墨凑近一闻,虽已过千年,但有奇香扑面而来,似幽兰芬芳,又是冬梅傲然,浓郁却不媚俗,清冷又不孤寡失和。
      这异香钻入曲正墨的鼻息之间,又流入他的脑海神识之中。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郁郁青葱的原野,看到了云烟缭绕的山川湖泊,看到了自己身骑白马,路边的花草从指缝中悄悄溜走,仿佛时光飞逝,不复存在。
      他好像在一段不明的空间中,轻轻拥着骑马端坐身前的恋人。她的发梢划过他的鼻尖,丝丝软软,勾着心中的涟漪。是了,这香味是她的香味,她独有的味道,就像她的人,凌冽似刀,又寂寥淡漠。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心中充斥着温热的情感,在这千古沉郁的地下,他居然体味出一丝鲜活的错觉。他跟着她一起走,他牵着她的手一路奔跑,他看见她脸上的决绝,看见她眼角的珠泪,看见她目中的不舍,看着她越行越远的身影。
      他失了她,他不见了她,他望着她离别的不舍,回味无法拥有的苦涩。这一场残恋,是千年前求而不得的遗憾,可是他们再相对的时候,竟是刀光剑影,是战鼓喝喝,是你死我亡。他们嘶吼着,他们不舍着,他们谁都挥不下那最后刀,僵持着看看是谁更狠心、更绝望。
      “不要,不要……”他嘴中喃喃说着拒绝的话,可手中抬起的刀已然沾着鲜血。
      他捧着她的头颅,他抚着她的断发,他摸着她不再睁开的双眼,他吻着她干枯冰冷的嘴角。
      她死了,死在他的怀中,死在他的刀下。
      这香味带着血腥,带着她的温度,是她曾经鲜活的象征。
      这香味又是他断情的终点,又是他沉沦的开始。他痴迷于恍惚之中寻觅她的身影,他执着于成为和她一样的人。
      他们没有输赢,没有对错,没有终结,也没有未来。
      他爱她,一如最青涩的嫩草,将满身满心的灿烂送给最爱的她。
      他不爱她,一如那迟缓的钝刀,架在她脖子上后划出鲜红狠厉的弧度。
      千古悠悠,过往匆匆,谁又能明白他的爱恨,谁又能知道她的喜悲,唯有眼前的衣冠冢,似是证明曾经的含情脉脉,两心相许。

      曲正墨是自己醒来的,他擦过眼角流下的热泪,久久不能释怀。他心里好像有了什么,又像是失去了什么。岁月不经意间在他的心间流逝,他未曾爱国,却觉着自己仿佛爱了一辈子。
      他的泪模糊了双眼,也迷住了神智。他完全没发觉,眼前正有两个人,吃着刀剑互相对持着。
      “你们干什么?”曲正墨扔掉瓷瓶,紧张地问道。
      莫通拿刀秦夏持剑,两人互不相让,剑拔弩张。秦夏狠辣的目光追着莫通不放,似要把对方一举拿下。
      曲正墨赶忙站在二人的中间挡住,赶忙说道:“秦夏,有话好说啊。”
      可秦夏发出喋喋怪笑,声音不男不女,更似走兽一般带着呼哧的喘息。
      “大人,许久不见啊。”秦夏哑着嗓子,对着莫通说道。
      莫通不言,曲正墨也不明所以。
      “什么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曲正墨试图走上前与秦夏讲讲道理,可是剑锋直抵胸口,露出血花,迫使他不得不后退。
      “我投降,我退后。你们继续。”曲正墨不得已退居二线,他接到莫通的眼神示意,躲在棺材旁静观其变。
      “大人,还记得小臣么?”秦夏一把扯掉面上的纱,露出真容。
      曲正墨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样一副面孔,它有着五官,可你不能称其为一张脸。这五官都不在原位,头也像金鱼额前的瘤一样肿出了四五个吧,而那些器官就随意分布在丘包上,随着秦夏讲话的节奏随意移动。
      曲正墨欲吐无货,只能干呕几下。之前那张年轻姑娘的脸盘子到底哪去了,怎么成了这么个怪物?难道方才秦夏说自己身体不适,竟是因为这个原因?难不成是她碰了老将军的尸骨所致?!
      “她怎么回事?”曲正墨问莫通,秦夏的狂乱前所未见。
      莫通摇摇头,表示情况不明。
      “是想不起,还是不敢认?”秦夏拿剑向前,直接架在莫通的脖颈上。莫通未做相应,任由秦夏拿着致命的凶器。曲正墨心下慌乱,他想上前阻挠,可是看见莫通的手势,又不得不在原地维持。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附身的?”莫通问道。
      “什么时候?不妨从我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说起。”秦夏讥笑,伸手将面上膨胀的皮肤扯开。那之下暴露出来的是更令人骇然的景象。这是一副被烧得炭黑焦红的脸,只能从粗粗的轮廓上判断五官应有的位置,那皮套子被拿去后,挡住的焦糊味扑面而来,黑色开裂的皮肉之下是暗红色的肌肉,配上灰烬掩埋中的牙齿,不详地咧嘴笑着。
      “是没看出来我的问题,还是心里有答案不敢认?嗯?我打第一见到你的时候,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一千多年眨眼就过了,哪怕当年再多的赤胆忠心,也可以变得污浊,卑鄙、龌龊。可以不断占着他人的身躯,残存苟活。为的难道是免受孤魂野鬼的境遇?又或是跳脱五行天地的控制么?错了,为的是未了的仇,未尽的恨。我以为天下间只有自己是这样,可没想到,大人也苟活于此道之中。沧海桑田,万事万物都在变,你也变了。可我没有,不仅是我,我身后三千个人都不会变。”
      “我确实不认识你。你既已做鬼,就该随我入冥府听候发落。怎能留在人间作孽,残害无辜。”
      “哈哈,哈哈哈哈,笑话!不认识我?这种话也敢说得出口么?一句不认识,就能推诿一切?我们三千弟兄的性命,就是这般被白白抹去的么!你敢说不记得,你敢说不知道,可你敢不敢扪心自问,对着天地日月起誓,说不是你下令将三千亲兵围困于苍崂山巅,不是你假传圣意构陷我等叛国求荣,不是你下手将我等降卒悉数尽杀,还怕留有残余,放火烧山燃了足足三天三夜!千里沃野,尽成焦土。我一日也不敢忘怀自己是倒在谁的手里,一日也不敢忘却曾经的赤胆忠心就这般错付。三千精锐亲兵,不畏上阵杀敌,勇猛当世无双。披荆斩棘,冲锋陷阵,将身家性命父母妻儿全数交付,为的是什么?!是荣耀?是富贵?是好战弑杀,是冷酷无情?屁,我们为的是你,是我们的曾经主上,我们的曾经信仰!可结果,你不仅背弃了三千个人的信任,还将我们全部出卖,不死不休!我的大人,你怎敢忘记,忘记我们的刻骨之恨,忘记我们的不共戴天之仇!”
      “你确实不一样了,换了副新的皮囊,就自以为能够重新来过么?就能把一切罪孽悉数洗尽,重新清白做人?妄想!”
      这焦人气焰震天,端的是满脸怒火一发不可收拾,他咬牙切齿,誓要把莫通拆皮剥骨。莫通也丝毫不退缩,仿若那些指控于她都是虚言,而于她最重要的不过是将一个恶灵捉拿归案罢了。
      “你说的那些我不懂,也不关心。什么轰轰烈烈,什么家国天下,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死了就死了,哪还有那么多废话和遗憾。我问你,秦夏呢?你把秦夏怎么样了?”这般不怕死的发言,除了曲正墨那个愣头青谁也干不出来。
      恶灵本身的注意力放在莫通身上,现在全部被吸引了过去。
      “秦夏?哼,哪有什么秦夏?不过就是个出生不详的婴孩。若不是她体内有户特人的血,又怎能受得了这般荣耀,得尊上差遣。”
      “你什么意思?”曲正墨忍着怒气,又问了一遍。他不想说出口的话,唯心地希望不会成真。
      焦人对这个问题根本不屑一顾,压根没有回答的欲望。他将身上的衣服全部扯下,露出黑烂发臭的身躯。那是完完全全他的身体,受他驱使被他维系,与秦夏毫无瓜葛。秦夏最有一丝存在的痕迹,就这样没了。
      “你他妈的放屁!你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和那些不择手的下流货色有什么区别?她是人,活生生的人,她有家有父母,爹生娘养的,她是个人!她跟我们一起进的沙漠,她就坐在那说自己难受但不要我管。她不是你这种怪物,她是个人你懂么?!人!!!她在哪?我问你她在哪!”曲正墨冲出来要揍他,可是被焦人掷出的剑鞘正中身上,砸倒跌落在棺材旁。
      “人?不过是摇尾乞怜的虫蟊。”焦人言辞轻蔑,他一脚踢上曲正墨的腹部,放肆地踹着脚下的生命。莫通意欲解围,可架在脖子上的刀又紧了几分。
      “你不也是人变得。”曲正墨嘴角流着血,但他执意继续挑怒焦人。
      “跳脱天地摄辖,不老不死不生不灭,人那种东西,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呵,本就是个鬼。”
      “鬼?井底之蛙,安知天下之大。”焦人不怒反笑,直踩的曲正墨口吐鲜血。
      “魇尊和你是什么关系?”莫通发问。
      焦人凝视片刻,了然一笑,接着道:“终于猜到了?”
      “魇尊为祸多年,如你这般我见多了。”
      “又记起了,不是都不记得么?”
      “助纣为虐怎得善终?若真如你所言死于构陷,那便随我魂归地府,自有公论,有何惧之?魇尊之流,虽能授你不生不灭,但定要将你压干榨尽才肯罢休。生而为人已是不易,为何死后还供他人鱼肉?我想,魇尊行事如何,能有何等下场,你不会不知。抛却仇恨,重入轮回,身获自由,不再为他人役使,不好么?”
      “巧言令色。当年哄我一时便丢了性命,而今还会一错再错么?真是万谢尊上慷慨,许我来这沙漠里走一遭。现下落入我手中,你还敢继续诓骗,贼心不死啊?!”
      “你家尊上就因你一己私怨便许你来这,确实慷慨。”
      “激我?想让我说出为何而来?妄想!收拾掉你们,可是头功一件。若不能成事,又有何惧,亡我一人,还有千万。那么多人都甘心为尊上驱使,总有一人能令他如愿。”
      这世上不怕一只疯狗,因为你把它除了那就结束了。可怕的是一群恶狗前赴后继没有尽头,哪怕是大罗神仙,也不一定有这个精力去全部对付。且就算他有那能耐,可那些躲藏在暗处的恶犬,冷不丁地窜出来咬上一口,或骤然聚出一群齐来撕咬,那真是生不如死。
      焦人已经打定主意让莫通变成自己的刀下亡魂,又看不上曲正墨这等屁民的生死,索性对他根本不设防。曲正墨被踩的一阵心慌,血也留了不少,他也什么都不怕了,仇恨还有憎恶一时都蒙上了头。他看到那白细瓶子就在身旁,像是被魔力怂恿了一般,抓起瓶子就朝焦人扔了过去。
      那焦人也不傻,看到东西来了就像旁边一躲。这一击不中砸了个空,曲正墨心中懊恼不已。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那焦人一反常态地放声大笑,使用术法将瓶子拾起。他仔细看了眼,得意洋洋,笑的让曲正墨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送了个重磅炸弹给对手。
      “看来这就是你的任务。”莫通问道,但是显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是或不是,容不得阶下囚多嘴。”焦人回道,他变了个术法塞入体内。曲正墨看到他那躯体里已然漆黑一片,只有一颗红彤彤的丹丸状的东西在转动。
      “小子,你活不了多久。此物非凡品,岂是凡人能随便触碰的。我不杀你,它自会要了你的命。”

      电光火石之间,莫通趁他分神嘲笑曲正墨的片刻,便和他交上了手。许是两人都算不得人了,这狭小的墓室施展不开,两人上天遁地光影四射斗了好一阵法,互相拆了几百招都不分胜负。一人拿刀,一人持剑,盘踞两侧,如弦待发。他们又打成一片,依旧不分高低。曲正墨发现,这怪人对莫通的招式极为熟稔,往往是莫通先手出招,这人后手就能接上,并且有效躲避。曲正墨为免自己被波及,只好找到那具空棺做掩体。
      “如果这招我再用上三分力,此刻我手中拿着的应是你的项上人头。”
      “无需多言,我无意与你相斗。既已经拿了东西,那边赶紧走吧。魇尊并非良主,无需为他卖命。”
      “离开?公事已了,现在论的是你我的私怨。我们三千个弟兄,都巴巴地盼着你呢。嘴上说与我们亲如兄弟,生死与共的人,转眼就将我们卖了!三千条命,你欠我们整整三千条命,三千座坟,三千座碑!三千个人再也回不去的家!”
      焦人凶狠地发力,他哪里是在使着剑,他把这锋利的凶刃看做是一条铁鞭,恶狠狠地抽在莫通的心上,莫通的魂里。他怕自己不够狠,不够恨,怕自己还会有迟疑,索性将眼前曾经的上峰当成是世上最恶毒的蛇,把所有的恶悉数倾洒。
      “我……。”莫通哑口无言,她说不出抱歉,她也忆不起这眼前的所谓救人。于她而言,背负这莫名的罪恶是不公,因她全然不记得。可于她的心,她又觉得自己的确该死,的确不该反抗。她机械地躲着一下又一下的攻击,但似乎又愿意承担这一切,乃至一身伤痕,鲜血淋漓。
      “一到这里我就发现了,再多的伪装都没用。这被设了结界,为的就是护你周全,无论是你的坟还是你的魂。先前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可算是有眉目了。有人永生永世记着你,就像我烧不尽的恨。他一辈子是你的奴隶,就一辈子对你忠诚。可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你的猎狗死了,再也没有人为你卖命,供你驱使。”
      焦人持剑戳砍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用言语鞭笞莫通的机会,他继续怒吼道:“我要你的命,我们所有人都要你的命!我寻太久了,久到……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因何而战,因何而亡。刀劈斧砍没要了我的命,满山大火没要了我的命,我只记得烈焰中你的嘴脸。我恨呐!这一千多年,我手里沾了都少族人的命,早就记不清了……记不清了。不人不鬼,苟活于世,为的是什么?魇尊图的是什么我又何尝不知?!但我都不怕,我要你死,要你死!我要亲手杀了你,把你的灵魂祭给我的袍泽,我的兄弟,为了我们三千个枉死的魂灵,这是你的罪,你的债!!!”
      怪人像是疯了,他一味地劈砍,毫无章法地攻击。他不在乎是不是能伤到莫通,不在乎是不是能造成有效的攻击。他只是挥舞着锐器,愤慨,他攻击着他曾经的信仰,曾经的神,曾经所珍视的一切。曲正墨似乎听到他悲愤的吼声里,有三千个亡灵集体哭诉着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愤怒,自己被背叛后的懊恼和悔恨。墓室的确被下了坚固的禁制,再大力的术法掠过都不能将这里损坏一丝一毫。这好像是那位将军的抗争,用自己最后的能力,保卫着自己曾经的主人,敬献着最后的忠诚。
      有团黑色的火焰,从焦人口胸口冒了出来,那是先前瓷瓶被放的位置。曲正墨闻到了一股十分难以描绘的气味,像是腐臭的鸡蛋,或者比这更加浓郁的味道。那黑色的焰火覆上焦人的皮囊、肌体、从中部蔓延至全身,腾起绿色的烟雾,那些早就被烧过的部分变得如齑粉般脆弱不堪,化成了脆生生的白色,随着攀附而生的裂纹纷纷炸裂、掉落,将这铜墙铁壁般的人分分钟摧毁。

      焦人难耐地哀嚎着,可就这样他都不曾停下攻击。他丢掉那把利剑,向莫通追了过去。他打算抓住曾经的上峰,用身上的黑色烈焰来一场悲壮的同归于尽。曲正墨拿着墓里仅有的那些物品,没头没脑地砸向焦人的头。他的努力也不算白费,有那么一瞬间焦人顿住了,但转而又是更加疯狂的攻击。他力气无比巨大,将石棺高举过头顶,砸向莫通短暂停顿的角落。
      曲正墨眼冒金星,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疼痛,动也不能动。棺材的材质上佳,这样巨大的冲击也没将它弄散,只是有些边边角角被碎裂了,有块尖锐的石头正扎在曲正墨的小腿上,无法取出。他不敢喊叫疼痛,也不敢轻易摘除碎片。因为他听到焦人粗笨的呼吸声正在向自己靠近,还有刀具刮擦地板的摩擦声,叽叽嘎嘎相当刺耳。
      曲正墨身后是棺板,他没有退处。他听到怪人的指甲划过头顶棺侧板的声音,那样尖锐刺耳的声音令人不悦,挑动神经,激得他鸡皮疙瘩前赴后继地凸起。他听到怪人深深浅浅的呼吸声,还有腐臭的味道袭来,冰凉的气息吹过他额前的发梢。那怪物就在他身边,也不凑近,也不出手,他用剑在棺板上东砍一刀西划一下,绕着曲正墨的范围,来来回回地刺激他的神经。他知道曲正墨就躲在里面,只要一剑刺进去,谁都逃不过,这剑的锋利他很清楚。再说不用剑,他也有千百种办法弄死曲正墨。但是他的醉翁之意并不是一个窝囊凡人的死活,他在寻找莫通,他很清楚莫通和这个人裹在一起,定然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在逼莫通出现,想让莫通出来与他决一生死。他挑衅地拍击着棺板,发出“咯咯”怪叫声,哪怕还保留着一半人类的形态,却只会使用野兽最原始的本能。
      这棺材本就被砸的离墙极近,可是焦人铆足了力气将它又拖到靠近中间的位置,与先前那具将军的棺椁重新当上了邻居。曲正墨又一次见到了他,那属于人类的模样也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冒着绿烟,等着铜铃般黄色大眼龇牙咧嘴的怪物。他似猴非猴,残留一只猿臂,躬身弯腰,手和脚都化成爪状,和人这个物种已经没有什么关联了。他嘴里流着涎,朝曲正墨手舞足蹈,咧着嘴笑,那柄宝剑像竹签一样被夹在爪里,向曲正墨胸口袭来,打算开上几个窟窿。
      钝痛,来自背部。在曲正墨闭眼求死的那一刻,他就等待着疼痛的到来。可是当它们真的来临之时,他才发现自己和世间最渺小的蝼蚁一样,在无法掌握的生命中它们没有区别。他感到沉重,沉重的无法呼吸,沉重到似乎胸前被放了一个大大的沙包,压缩着他生命仅存的缝隙。他睁开眼,怪物丑陋的面容近在咫尺,他能读出他眼中的恨,还有得偿所愿的欣喜。可曲正墨眼前还有一些黑色的丝绕上他的睫毛,挡在眼前,不能真切。他悄悄地移开这扰人的东西,手中的触感是细腻滑润,还带着幽兰芳香。
      那是人的发丝,是莫通的发丝。
      也许是怪物所期望的,他们同归于尽的姿势满足了他的要求。他的胸膛插着她的刀,她的腹部戳着他的剑。他们同时刺中了对方,以一种近乎拥抱的方式搂在了一起。
      破魔不会伤人,它只斩奸邪。莫通本就是鬼,她不会再死。曲正墨知晓这一切,可怪人不知道。
      焦人用尽最后存在的可能,满不在乎自己正在消散的现状,拼上所有的力气,将那一剑更加深地刺入眼前的仇敌。这的确奏效了,因为曲正墨也感受到利刃带来的痛,哪怕有着一层阻隔,也无法将自己抽离出那刻骨的恨意。
      恍惚之间,他听见了一些声音。
      那是一群年轻男子的放声大笑,与阴毒的恨意不同,那是爽朗的笑,带着生机勃发,带着盎然快意。他们在把酒言欢,他们在策马飞奔。他们谈论着远方的家,谈论着自己的女人,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战争,他们欢颜,他们乐观,他们没有自怨自艾,他们没有愤憎悔怨,他们纯粹的乐着。他们并非彩色的,人头众多,密密麻麻,曲正墨数不清。可每一个人都带着善意的笑,那是一种解脱的微笑。
      曲正墨明白了,焦人可能并非真的是人。也许是那三千个生灵的愤怒,在死亡的那一瞬间化作了恐怖的异灵,带着所有人的爱恨,长长久久地寄存在世间。
      “对不起,都结束了,我送你们回家。”那是莫通的声音,平铺直白,没有任何花哨。

      生死茫然,爱恨不休。曲正墨不知道莫通有没有想起什么,也无所谓焦人那三千个兄弟是不是真正的放下。他们都是亡者,那些都是他们的过往。他没必要在意太多,无论有过什么,活好当下才是重要的。所有的缘起缘灭,最终都会迎来消亡,没什么会长久,时间是一切的良药。。
      他抬头向上看着,那是久违的天空啊。天是那样纯净的白,不含一丝杂质,是他从未见过的净,带着温暖和煦的光,是充满了柔情蜜意的轻柔天堂。那里没有善恶,没有是非,没有争吵,没有欢乐。静谧、安然,但是令人舒心愉快。那样干净,那样简单,不需要情感的宣泄,不需要费心的交流。他全身心地浸入在里面,让光温暖着他所有的一切。
      发梢飞扬,轻飘飘风的穿梭于指尖。他的手向上伸着,试图触摸顶层那片光源的聚集地,那里未曾被污染过的区域。似乎可以包容一切,它开放着它的怀抱,向所有虔诚的信徒,和蔼地注视着那些匍匐在它圣洁脚下的人群。
      他看见了莫通,没见过的莫通,不一样的莫通。寒冰溶解的的莫通,带着明媚少女的阳光,有着无敌的青春活力,旺盛的生命力,使得她的生命不再只有黑白,而是彩色的莫通。这样的陌生,这样的惊异,这样的感人,他哭了,可他又是打心底里的高兴,开心。
      他还看见了秦夏,那个短暂生命的姑娘。她也温柔的笑着,撤去了一身娇蛮的傲气,只有柔软的浅浅笑颜。微风吹着她的发,清新的活力让人不得不感慨年轻真好。她也伸着手,小,不大,有些胖,带着小窝。她在邀请曲正墨,邀请他来到自己的身边。曲正墨好像能听见歌声,不知道是哪的,长长的调子,好似进沙漠那时听到的曲子。
      他握着秦夏的手,踏上不存在的阶梯。他好像在飞,秦夏也好像在飞,他们都在飞,而那前面领航的人是莫通。
      他们都长了翅膀,洁白的羽翅,扑闪扑闪地冲上云霄。
      “曲哥哥,我要回家了。”秦夏笑着松了手。
      “回吧,路上小心。”
      曲正墨目送着秦夏的离开,那样可爱的姑娘,父母肯定在家里急的团团转。
      他看向莫通,她还停留在原地不肯离去。
      “走吧,我也得回了,我爸妈还等着我呢。”曲正墨说道。他飞上前拥住了莫通,送上美好的祝福。
      “救我。”
      这个词在空旷的四周回荡,曲正墨不断听到有人在喊“救我,救命”,可是他应声,没人回复。他不断地飞到各个地方去寻找莫通,但都不见人影。莫通消失了,除了一地白色的羽毛之外,再也没有信息表示她存在过的痕迹。
      门,又有一扇门矗立在眼前。
      轮回,反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