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deal》闲颜

9、day8 有鸣

　　答里安雪原。
　　放眼白雪皑皑的高原平地上，广袤的白色中出现了烈焰灼烧的漆黑焦痕，像有人在白纸上烧穿了一个洞，是一条烈焰龙曾愤怒地甩着尾巴在这里进行火焰喷射。
　　空气中若有若无飘散着肉的糊味，一个裹满了烟尘的少女原本紧闭着眼倒在不远处的雪里，呼啸的冷风将她唤醒。她费力称起身子，被熏得焦黑的脸上展现出两道模糊的、干掉的泪痕。
　　她属于一支来自中原的冒险者小队，在这场劫难中，我们可以称呼她为幸存者。或者加上前缀，唯一的幸存者。她所有的伙伴，一个小时前在烈焰龙的火焰下无一例外地成为了烟灰。
　　希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因为寒冷和孤寂瑟瑟发抖，像漂浮板上随时会倒下的芦苇。
　　还没有从巨大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一空中一声龙啸让她茫然的眼睛剥落出恐惧。又是一只龙，瞳孔紧缩，她重新跌坐到雪中，仰着头朝向从天空中飞来的龙，抿着嘴，紧紧盯着那因为靠近而愈显巨大的身影。
　　冰雪早就冻麻木了四肢，眼泪早就被过往的火焰烤干，“害怕”也被全身应激而感到习惯。
　　为什么又有一条龙来呢。
　　也许她已经不会提问了。
　　被痛苦地掩藏住的记忆从她的脑海中喷薄地涌出。
　　无可辩驳的，在直面火焰的那一瞬间，她把所有能施展的治疗魔法都用来保护了自己。
　　她是有选择的，队伍里最帅气的那个人，平时总是照顾她，全世界最宠爱她的那个人；队伍里年纪最小的那个蓝眼睛，天赋异禀孩子，他以后一定会是全工会最厉害的冒险者；她的队长……她的哥哥。
　　啊……
　　直到那条龙缓慢地收拢起翅膀，降落到另一端，她才回过神来，看见那个红发的少女。
　　那只龙把头垂到地上，从底望去，像一座盘旋通天的阶梯。少女赤着脚，像一只矜贵的猫一样，从那座华贵的阶梯上拾即而下。她金色的眼睛看向这边，眸光闪闪，随即穿过被烤干的地面，朝希纳走来。
　　她的脚步踩碎焦黑的泥土，肮脏的残雪，咔哧咔哧，直到她张口，用清越的嗓音安抚希纳。
　　“你好，请不要害怕。我是奉命缉拿逃窜恶龙的猎龙人，龙熙。”
　　希纳仰起脸，先是看到了那双逆着光，流着暗芒的金色眼睛，然后看到了伸到面前的一只手，迟疑了片刻才将自己的手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你好，”希纳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试图排出肺部的烟石尘埃，接着她继续用自己被灼伤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道：“我是冒险者，希纳。”
　　龙熙展开一个卷轴铺在地面上，魔法纹路亮起来。希纳认出这是昂贵的空间传送卷轴。
　　“主城接收烈焰龙事件的受害者，请站上这个空间阵法，希纳。”
　　作为一名高阶的治愈系魔法师，希纳从魔法纹路中感受到了主城的气息。她小心翼翼地站上去。
　　卷轴散发出的光晕慢慢将希纳整个笼罩住。龙熙沉默地站在一边等待着回收卷轴，那只黑色的龙凑过来用额头蹭了蹭她。
　　希纳本来是低头看着在自己脚下发光的卷轴，这种空间系的道具非常少见，对魔法师来说是珍贵的宝物。似乎意识到阵法即将构建完成，她马上要被传走了，希纳抬起头看向龙熙，那双经历了暴戾无理的火焰却依旧盈润而带着温柔的眼睛，直直望进那平静的，却是璀璨华丽的金眸底部，“谢谢”，希纳说。
　　下一秒，那个带着烧伤，烟尘满面的女孩消失在视线里，龙熙捡起卷轴，拍了拍黑龙的脑袋。她敏捷地跳上黑龙，语气熟稔地对它说：
　　“走吧，去把那个乱喷火的家伙抓住。”
　　--主城
　　希纳花了一周安顿好一切，她今天来到主城把除自己之外的原小队成员的名单递交给冒险者工会总部的工作人员。冒险者是个高危行业，身为队伍中的治疗，她自诩早有觉悟了，而当她握着笔写下曾经伙伴的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离开时，她路过任务大厅，听见别人的谈话中有烈焰龙的字眼。
　　“这个上锁的SSS级任务，捕捉烈焰龙，似乎是被直接分配给半龙族的人了？”
　　“惯例了，跟龙相关的任务一般都是给他们，一般人还做不来。不过半龙族好像只剩一个小姑娘活跃在外了。”
　　“其他人呢？”
　　“不知道。”
　　希纳插进他们的对话：“猎龙人……也是半龙族吗？”
　　“这是他们的别称。”
　　穹顶外隐隐传来龙啸，任务大厅里的大多数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凝神听着，有少数几个人热切地走出去要看看情况。任务大厅的负责人，一个绿白色服装的矮人族，脚步匆匆地前去迎接那位来访者。
　　是龙熙。
　　两条龙一左一右站在她后面，幸好工会门前的空闲地足够开阔，否则进进出出的人流将被截断，两条龙也难免要感到束手束脚。冒险者们都是见多识广的旅行家，但两只巨大的龙的出现还是能轻而易举地引发一阵小小的骚乱。
　　希纳远远地看着她与负责人交谈。矮人拿出印章，在龙熙递出的悬赏令上盖上印章，这样任务就算初步完成交接了。
　　那一头红发在阳光下更夺目了，在雪原上的时候，就像一团不灭的焰火，燃烧在希纳的心里。
　　踌躇片刻，希纳鼓起勇气朝少女走去。
　　“这条烈焰龙也交给你了。”
　　矮人交代完就转身回去忙别的事情了。
　　希纳这时才发现，在初次见面时充当了龙熙坐骑的黑龙之外的这第二只龙，正是摧毁了她原本小队的烈焰龙。
　　希纳定住脚步，她没有立马转头逃开，因为龙熙看过来了。她勉强地笑了笑：“龙熙，还记得我吗？”
　　“嗯，希纳。”也许是希纳的表情太难看，龙熙看着她皱起了眉头，但她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龙熙让希纳等一会，然后吹响了一只挂在脖子上的短笛。
　　回应着笛声，烈焰龙转动硕大的脑袋看了一眼她们，鼻子沉重地喘气，张开翅膀高高地飞起，向城外飞去，直到希纳再也看不见它的身影。
　　希纳咽了一口唾液，极力将心绪稳定下来。似乎是整理好了心情，她微微弯起眼睛，朝龙熙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明媚笑容：“龙熙，不知道你有没有加入队伍。如果没有，无论你原本有没有组队的意愿，我可以成为你的伙伴吗？”
　　“伙伴？”
　　面前的少女看着她愣了一下，重复了一边希纳的话，在嘴里咀嚼这个陌生的词语。
　　希纳发现这个少女的脸上很少流露出多余的表情，眼底的情绪，说是平静不如称为冷漠更恰当，说话的语调也很少有起伏。
　　比如现在她敛着眸，淡淡地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冒险者，不能跟你组队。”
　　简直是跟外表彻底相悖的性格。
　　“可以。”希纳说。
　　龙熙偏头，这次见面中第一次认真地看她。
　　“可以的，”希纳肯定的又说了一遍，她边说边从怀里翻出一张羊皮纸：“我问了工会里的人，只要队长是冒险者，其他成员的身份不做要求。有很多冒险者的坐骑也属于小队成员呢。”
　　“我之前记得你说你是猎龙人，不太清楚是不是算冒险者就去问了，也不知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做任务…有点自说自话吧？”希纳不自觉地用手指卷卷头发，有些腼腆和不好意思地笑着。
　　“这张纸是组队协议，只是个简单的契约魔法，很容易就能破坏掉，我们可以先一起做一两个任务试试，要是你不想，解除伙伴关系只要把这张纸破坏掉就行了。”希纳急急忙忙解释了很多话，她紧张的把纸递给龙熙，在龙熙偏头看过来时朝她弯弯眼睛，温顺得像某种食草的小动物。
　　龙熙顶不住这样盈满期待的目光，她移开眼，垂在身侧的手不自然的动了动。似乎只要她稍稍露出一点拒绝的苗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会立刻失落的黯淡下去，而相反的，只要她答应下来，哪怕只是淡淡地点点头，那两汪清澈的泉水里就会泛起喜悦的涟漪。
　　由于鲜为人知的原因，龙熙并没有将名字交给冒险者工会登记在册。她总是行踪莫测，每隔一段时间路过主城来工会里看看，领走一些难以解决的，与龙有关的悬赏任务。
　　她不是冒险者，赏金就会被工会按照百分之五的比例抽成，与正式冒险者的百分之三相比，日积月累也亏了不小的数目。
　　凭着希纳的正式冒险者身份，龙熙也接触到了普通冒险者的日常。
　　她们完成组队后的第一天，约在工会门口见面。
　　黑色的大龙从云端飞下来，龙熙远远就看见希纳站在大石柱边朝她挥手。
　　龙熙从黑龙背上跳到地上，希纳小跑过来朝她笑：“我们一起去任务大厅领点任务吧。”
　　任务大厅分为两个板块，日常任务板块和悬赏令板块。
　　龙熙随意看了一圈，表示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任务，让希纳挑选。
　　“龙熙，龙熙！这个B级任务，要十株金盘草，你觉得怎么样？”
　　“嗯。”
　　龙熙没告诉希纳，这是自己第一次做sss级以外的任务。应该不会比捉住一条龙难吧，她有些担心地想。
　　从龙熙在希纳递出的羊皮纸上写下自己名字的那个时刻开始，她们就可以互相称为伙伴了。龙熙，在她漫长的一生中第一次亲身感受着这样绵密又朦胧的关系。
　　她们偶尔也会领一些需要战斗的任务，大部分的情况是：希纳路过加急任务区，在日常任务板块逛了一会后忧心仲仲地返回。指着“加急！！驱赶村庄周围的哥布林”的任务牌对龙熙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我们今天做这个任务怎么样？”
　　龙熙对任务向来是一视同仁的。
　　发出任务的村庄位置隐蔽，黑龙盘旋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位置。
　　希纳去问问本地人的提议让龙熙皱起眉头。龙熙觉得多找一会肯定就能找到了，但她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希纳用甜甜的笑容问路。
　　希纳总是对龙熙的战斗结束后的无所谓态度颇有微词。
　　“就算自愈能力很强也要乖乖接受治疗。”
　　她又一次拦下刚结束一场战斗，就要跃上龙背继续赶路的龙熙。
　　“等等。”
　　希纳吟唱魔法，温和的白光包裹住龙熙的全身，即使是微小的伤口处也受到了冰凉舒缓的安抚。
　　“可以了。”希纳笑眯眯地表示完成，然后她们继续踏上旅程。
　　她们在伽尔维那海上骑海豚时见到过粉色日落，在夜晚漆黑的湖边寻找蘑菇时一同惊叹划破黑色天幕的闪电，她们在两侧木屋林立的石板路上为小贩的风铃停下脚步，她们在蒙蒙雨幕下共撑一把不大的伞；她们在黑龙展翼滑翔时，一起站在龙背上俯瞰下方的飞鸟；她们在数次并肩行走时适配了脚步，在寒冷的雨夜依偎着互相取暖时记住了对方的气味，在身处危机四伏的密林时熟悉了彼此呼吸的节奏。
　　任务的间隙，希纳带着龙熙又一次来到伽尔维那的海滩。
　　“伽尔维纳海是鼎鼎有名的旅行圣地，它的粉色日落最为出名。但是，”希纳卖了个关子，她故意顿了顿，挑眉看了龙熙一眼，笑嘻嘻道：“我觉得晚上这里才是最好看的。”
　　那时正是夜半无人的时候，被月光镀成银白色的海岸线浅浅地镶在远处。龙熙听见海浪暗暗地涌动的声音，风声，除此之外的，还有一种生物的叫声从海水中传来。
　　“是伽尔维纳荧光水母！”
　　希纳雀跃的声音刚刚落下，原本幽暗的海底突然浮现出绚丽的紫色荧光，像大洋彼岸星罗棋布的岛屿礁石，水母们闪烁着，一亮一暗，用眼睛就能感受到它们的呼吸。
　　“好漂亮。”希纳看呆了。
　　“已经来了那么多次了还是觉得很好看，”希纳转头看向龙熙：“这地方还不错吧，龙熙？”
　　“嗯。”龙熙应道。
　　静静地伫立了一会，接着又说道：“很美。”
　　龙熙眼睛的金色被暗夜隐没了，变成很深的墨盘，又容纳了海和荧光，那神秘惑人的色彩让希纳看一眼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希纳，”
　　某一天龙熙问道，“我们这样就算做伙伴吗？”
　　“哈哈，”希纳咧开嘴笑了：“我们早就是很好的伙伴了，是朋友！”
　　她总是笑，眉眼弯弯地，阳光灿烂地笑。这个个头不高的小姑娘，时刻洋溢着温暖，并用它来感染其他人。
　　“就算之后要很久很久不见面，我们也一直算吗。”
　　希纳察觉到异样，看着龙熙认真地说：“算。”
　　第二天希纳没有在熟悉的地方等到龙熙，黑龙给她衔来龙熙的手信。
　　“抱歉，我失约了。族里有重要的事，要离开几天。”
　　黑龙已经跟希纳很熟了，它用黄澄澄的龙眼注视着她，鼻子里喷出粗气。
　　“她很快会回来的是吗。”希纳接过信，摸了摸黑龙垂到她身边的脑袋。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时终年覆雪的边塞，西北边陲的小城。
　　她骑着龙，晃悠晃悠地走过人间风雨飘摇的十年。龙盘曲的犄角上，不知何时系上了一串彩铃，也许是她随手从小贩的铺子上换来的。那铃声清脆，叮叮当当，跟随龙慢悠悠的脚步一同穿过了这对普通人来说长长的十年。
　　龙族异动，王朝变更。精灵族跟人族兵戈相向。
　　一个小队，今天到达了这座建立在答里安雪原边缘的小城。
　　他们在城门口遇到了一位少女。
　　是龙熙。
　　少女站在黑龙的犄角中间，金色的眸子向下投去目光，锁定了某个人。
　　“可恶，是精灵吗。”队伍里有人捏紧了武器。
　　的确，她高挑的身量、不容忽视的美貌轻易能让人想到精灵。但精灵怎么会跟龙在一起？
　　“龙熙！”希纳从队伍里跑出来。
　　她满眼惊喜地笑着，跑过去扑到龙熙身边，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从内心涌出的重逢的喜悦。“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龙熙低头看着她，那么久没见了，小姑娘没长个子。她金色的眼底暗藏着涡流，克制地俯身抱住希纳。
　　希纳软乎乎地回抱。
　　“我以为你会生气。”龙熙说。
　　“怎么会！我现在高兴得快要死掉。”
　　“我们现在去冒险者工会领任务，希纳。”龙熙说。
　　没能立马理解她的话，希纳愣了愣，片刻后笑着感慨道：“龙熙，你太久不在了。”
　　“冒险者工会已经不存在了。”希纳转身把她的队友介绍给龙熙：“我现在在加纳国王当雇佣兵，他们是我的伙伴。我们今天下午要去达里安雪原，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伙伴？”龙熙没有理会其他人对她打招呼，她垂下眼睫看着希纳，语气淡淡地问：“他们都是吗，和我一样？”
　　希纳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也许是肯定的回答。希纳看出龙熙的不高兴，但她有必须在答里安雪原解开的心结，那天早上跟龙熙很快就匆匆辞别了。
　　龙熙已经回来了，之后肯定会经常见面，也会有时间好好叙叙旧的。希纳对自己说。不知怎么，她们分道扬镳后，她回头看到的龙熙转身离开的背影，让她心里沉沉地感到难受。
　　雪原上的气候不能称作好。
　　小队顶着风雪跋涉了三天，才发现了雪原上的熔岩洞穴。
　　“看到烈焰龙了。”
　　队伍中的战士率先挥起巨剑，朝盘在岩柱上的龙发起猛攻。
　　烈焰龙发出阵阵咆哮。
　　希纳早有准备，她施展屏障魔法，消弭了大部分席卷而来的火焰。希纳拼了命的吟唱，将烈焰龙的攻击无效化，让队伍里的其他人能够全力攻击烈焰龙。
　　是了。希纳此行，是为了结。
　　她不能忘记，十年前在烈火中丧生，只存在她记忆中的故友；她不能原谅，那个把所有治疗法术都叠在自己身上，卑劣偷生的自己。
　　熔岩四溅。希纳狠狠咬住牙，她知道烈焰龙要坚持不住了，她需要顶住最后一波攻击。
　　突然，时间仿佛被暂停。
　　所有人晕倒在地，除了希纳。希纳记得这是那条黑龙的能力。
　　龙熙出现了。
　　“不能再继续了。”
　　红发少女的眉目冷冷的，而明明是那么温暖的颜色。“他是我的族人。”
　　龙熙说。
　　希纳呆住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可是，龙熙你不是半龙族吗。”
　　“那从来都只是我们的人类形态被人族冠上的名字。”
　　希纳看着龙熙，她的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话。
　　“对不起。”龙熙道：“他还不能变成人形。我代他向你道歉。”
　　“龙在换鳞期会暴躁并且神志不清。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这只龙正在换鳞期。”
　　“这个时候的龙族会前往偏僻的地方。也许你们是在路上遭遇了他。”
　　希纳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所以都是我们咎由自取，我们不该在那天进入答里安雪原，不该走那条路，不该不巧撞上一条换麟期的烈焰龙。”
　　“不是这样…”龙熙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快把它带走吧。”希纳避开她的目光：“我不能放着他们晕倒在熔岩洞里，他们会被烤干的。我要给他们治疗，唤醒他们了。趁现在，龙熙，你带着烈焰龙离开吧。”

　　她们很久很久没有再见面了。

　　希纳是大陆顶尖的治疗魔法师，出于她本人的意愿，她之后又参加了大大小小十几场人族和精灵的战役。
　　最后一次，她被认定无法救援，被遗弃在冬天的露天战场上。两方兵马都撤退了，混乱的战场上到处是残破的武器和魔法的痕迹。风刮过空旷的交战点，冰雪冷冻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萧瑟的气味。
　　希纳被天空飘落的雪盖住了眼睛，她不能够，也没必要把雪花从脸上拂去了。
　　只是一阵轻柔的风被扇起，希纳的视野又得到恢复，她似乎产生了幻觉。
　　希纳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龙。
　　纤细美丽的身形，暗红色的鳞甲，以及一双灯光下的黄金一般流光溢彩的，金色的眼睛。
　　“你怎么才来啊……”希纳倒在被血染红的雪地里，眼泪从她脸的两侧滑落。她的眼睛里有责怪，但一如既往地，包含着温柔的笑意：“龙熙。”
　　希纳的周身浮起白色光点，是一个治疗魔法师的回光返照。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龙熙好看了。”希纳说。
　　“十年前我们一起做任务的时候，龙熙是很厉害的猎龙人，什么sss级的任务都不在话下吧。而我最多只敢拿A级的任务。龙熙的自愈能力很强，就算是刺穿胸腔的致命伤也能在三天内自己恢复，一般时候更是不会受伤。”满脸污血的女人不太舒展，但是温柔地笑道：“那时候我感觉自己没什么用，对龙熙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龙熙，你知不知道，我一开始是想利用你。”希纳哭起来：“想用你的力量杀死烈焰龙。”
　　红龙收拢起四只翅膀，身躯环绕在希纳身边，它悲伤的金色眼睛始终静默又深沉地注视着希纳，像孩子认真地注视着在手心慢慢融化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