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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为己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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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座上的宇文化及脸色不佳。
任谁在大半夜被人从睡梦中吵醒,脸色都是不会好看的。
夏夜的热风穿堂而过,屋外的鸣蝉没有一刻想要安歇。掌的灯亮得晃眼,老相国的沉默恰是山雨欲来。孟昭跪在地上低眉敛目,却仍不禁抬眼瞥向老相国身边的英俊青年。她不合时宜地想起的第一件事是:传闻天下第一的少年将军,并不似传闻中那样粗犷骇人,反倒生了一双漂亮多情的眼睛。
她还在回味宇文成都方才那句“是你”的意味,青年的思绪却已飘回学艺时的年岁。
当年他拜师时不想被相府公子的身份所绊,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叫做陈文风。春日里,莺飞草长,蛰兽复苏,九仪山的老道人带着门徒来切磋学习。习武场上的刀枪箭斧铿锵作响,他是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不过一年的工夫,这一辈弟子中已没有他的对手。
“承让。”
宇文成都朝对方一拱手,忽地后颈上挨了一下打。
他回头,只见高高的房檐上坐着个少女,鬓边还胡乱地簪着一朵桃花。
春花生明艳,美人芙蓉面,相映成辉。
“中了!”
脚踝上挂着的铃铛,随着两条晃动的腿发出清越的铃铃声。她高兴地拍着手,为自己得逞的恶作剧而得意,笑声也和铃铛声一样清脆。
“那是小昭儿,整日不好好练功,上窜下跳的。”
人群里有人向他解释着,亲昵多过责备。他从地上捡起那颗剥了一半的果壳,少女已燕子般地略过了树梢,消失在视线里。
一面之缘似水无痕,那个屋檐上晃着脚的红衣小姑娘,当然不会记得当年捉弄过的无名之人;若不是那双过目难忘的眼睛,他亦难将记忆里笑容烂漫的少女同眼前悲喜不惊的大盗联系到一起。
命运际遇,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
宇文化及方面长须,不怒自威,端坐在那里已有七八分胁迫之感。老相国睨了一眼身旁神游太虚的儿子,不悦地咳了一声,语调平铺直叙。
“成都,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宇文成都忙敛了心神,恭敬答道:“成都今夜偶然途经藏宝阁,发现门锁打开,又见屋内荧光闪动,料想是有人打起了相府宝物的主意,这便将她抓了个正着。”
宇文化及的目光是藏了针的鞘,缓缓地从宇文成都身上移开,又落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身上。
“你是何人?”
老相国的嗓音似远处隆隆的雷声,虽不响亮,却低沉有力。她半抬起头,不卑不亢,实话实说道:“在下孟昭。”
宇文成都耳边回荡着多年前那声“小昭儿”的称呼,这时恍然想,原来她姓孟……
“为何要盗我相府之物?”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替人办事是真,那袋沉甸甸的银子终是没有纳入神偷的口袋,携着走投无路的男人微薄的期望,在他破败的住所日夜守候佳音。
还好没有收,否则如今这个男人怕是已经绝望得要去自尽。
“哦?是何人?”
“我若是说了,雇主焉有命在。”
她虽然不大看得起那个男人,但毕竟是周家仅剩的血脉,断人香火的事实在有违道义。
“若不坦白说来,没命的可就是你自己。”
相府想杀一个人,可以密不见血,无声无息。宇文化及的话语里没有一丝威胁之意,他无需威胁,甚至也根本不在乎,不过是又一个手下败将假他人之手在做无谓的反抗,可笑而可怜。至于这女子,江湖上的野丫头,他本无甚认真处置的欲望。
可惜相国大人的心思,孟昭不知道,宇文成都也不知道。
“父亲……”
此刻是他寡言的儿子开了口,引得宇文化及一阵侧目。于是她只见英勇无匹的宇文将军,又在这严厉的视线里低下头去。
从这时起孟昭便知道,戏本里大战四方风光无限的宇文成都,是一只笼子里的鸿鹄,锁链下的骏马,一辈子都跨不过忠孝两全的坎。这样的日子,还不如边城黄沙覆面的沽酒郎逍遥自在。
“成都有一不情之请。”
宇文成都侧着身子,感到脸旁承受着堂下灼灼地注视,不由得耳根发烫,兀自镇定道:“这姑娘根骨不错,是个习武之才,若是好好教导,将来能为府上所用。成都想……收作己用。”
宇文成都语出惊人,一坐一跪两人皆未反应过来。
宇文化及的眼神落在瑰姿艳逸的美人身上。他这辈子最怕的,便是他的长子情根未断,贻误大业。一个玉郡主还不够,莫不是现下又动了恻隐之心。
头疼不已的老相国正要发作,宇文成都生怕父亲曲解了自己的意思,赶忙道:“父亲容禀!”
有些话终归不好被旁人听去,他弯下腰同宇文化及耳语道:“儿子虽有金蛇卫在手,但那毕竟是皇家卫队,有些事难以安心托付。她轻功极好,功夫也不差,将她交予成都教导,将来可做宇文家的一把利剑。”
宇文化及听罢面色稍缓,道:“当真?”
这话一半是实话,一半则是为了讨宇文化及的欢心。他想救孟昭是真,惜才也是真。至于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滋长的忧虑……除了玉儿,他的心里哪里还装得下别人。
“是,成都绝无私心。”
孟昭在堂下一言不发,他二人也似乎全当没有这个人存在一般。王公贵族的人大多习惯了独断专行,她的生死,她的未来,只凭宇文成都的三言两语便圈定得清清楚楚。此刻她才明白,临行前老道人的叮嘱是多么意切情真。
“你可听到了?”
似乎这时才被想起,这一回宇文相国的威严正冲着她而来。
“我……”
世上无人不爱惜生命,江湖漂泊之人,更懂得生命的珍贵。自她跪到这堂上起,便已将生死交到了别人手上。不管是不是她所愿,宇文成都毕竟是救了她一命的。
可能……也不算太坏的结果。
随即改口道:“属下……领命。”
一夜风波,相国大人难掩倦色,草草同宇文成都交待了几句便回了房,灯火摇曳的厅堂只剩下他们两人。
“请问公子,我可以起身了吗?”
女子清凌凌的声音仍是不卑不亢。他一回神,险些忘记她现在便是自己的属下了。
“……可以。”
孟昭大大方方,礼数周全,全然是接受了这身份的样子。现下他作茧自缚,手足无措地面对着他一时情急救下的女子,想到从今往后朝夕相对,觉得她如同是他按部就班的生命里,蓦然脱离轨道的一支。
“公子要是觉得不自在,属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冰雪聪明的女子一眼看透他的心思,让他觉得有些窘迫。宇文成都想要树立主上的威仪,却见她一双眼睛坦坦荡荡地看着自己,又深又亮,忽然就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何处了。他是风华正茂的儿郎,年少成名,气度不凡,可独独对女子无所适从。
“往后要是没有旁人……不必如此拘礼。”
“……还有,一会儿有下人领你去住处,明日我将出入相府的令牌给你。”
他急着要逃,只匆匆吩咐了几句,孟昭却不依不饶。
“等等,还有一事相问!”她还记着先前宇文成都的话,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公子以前见过我?”
她心中惴惴,因先前做的那些偷玉盗金的事,以为是不小心拿了什么宝贝,同他们宇文家扯上了关系。
宇文成都听罢,却不能不再度想起后颈被打中的触感,春风拂面,环珮琳琅,算是少年时枯燥无味的生活里一刻色彩。眼前褪去稚气的美人依稀还有当年的古灵精怪,只是世上本无陈文风,多说也无用。
“没有,是我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