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鸿一面 ...
-
夜色如绸，月色如刀。
官道上一人一马，于秋夜疾行。
这条道的来路是登州。虽说是官道，但入了夜城门宵禁，便鲜少有车马来往，四周山林野地，十分荒凉。加之近来响马闹得厉害，莫说单枪匹马地夜间行路，就是镖师队过路也得仔细掂量。可见马上的女子胆色过人，她着了一身绛红色的劲装，只管打马前行，神色不见丝毫犹疑。
惨白的月光照在女子明艳而英气的脸上，原是登州府靠山王杨林之女杨玉儿。只因圣上一道赐婚旨意，玉郡主这才趁着夜色逃离登州。
靠山王老成持重，不屑也不参与朝堂上的党派之争，因而这晋王杨广，玉郡主统共只见过几回。庆功宴上的舞乐笙歌乏善可陈，她正为接下来的献舞做着准备。彼时凯旋归来的晋王殿下意气风发，即使满身风霜也不掩明珠光华，端的是文韬武略之才，高位上坐着的皇帝赞许之色溢于言表。谁曾想舞剑时杨广竟自荐与自己共舞，一举一动尽是点到为止的挑衅，杨玉儿对上他的眼睛，一时间被那几分狂色摄住了，险些跌下台来。从那时起她便知他是个招惹不得的人物，那眼里对权力的渴望毫无遮掩，此番联姻想必是要拉拢父王，作为争夺皇位的筹码，她宁死也不愿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玉郡主的这些心绪几番颠倒，不知行了多少路程，前方忽见一片树林，才勒了缰绳，马蹄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界处徘徊。她心知穿过林子不多时就能到州城，可见树林里漆黑一片，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害怕的。只是附近也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歇脚的地方，杨玉儿心一横，翻身下马往林子里走去，预备找棵树合衣将就一晚。树林里静得很，除了风略过枝头的声响和马蹄踏着落叶的脆响，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她定了定神，回头已看不见来时的官道，便打算就此歇脚。
谁知行过几步，眼前视界一转，树木掩映间竟隐隐闪动着火光。杨玉儿心中又惊又惧，不知是同她一样的行路之人在林中过夜，还是……
终是耐不住好奇，她小心地将马拴在树上，轻手轻脚地向那火光挨过去。漆黑的秋夜里，这堆明晃晃的光亮和暖意让人不由自主地向它靠近。她将身形掩在树后，探出头来远远地瞧过去。
没有人。
燃烧的火堆旁一个人也没有。
杨玉儿四下望了望，慢慢从树后显出身形，可是刚走几步她便又后悔了。
若是生火的人已经离开多时，这堆火怎会烧得这么旺；若是生火的人就在附近，又怎会听不到一点响动。跳动的明火映得她面庞微微泛红，四周的树林里仿佛多出几双伺机而动的眼睛。玉郡主的心怦怦直跳，掌心渍出了汗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
这一声忽地从背后传来，杨玉儿紧绷的神经霎时被挑断，她惊呼一声，边转身边倒退了几步，抬眼看向那模糊不清的人影。只见那人缓缓地进前两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好美的人。
杨玉儿心中惊叹，一时忘了害怕。
虽说用“美”字来形容男子不大合衬，可那是她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这青年约莫也就二十岁，玉冠束发，嘴角未有起伏，倒也不显冷淡，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若不是今夜天际没有星子，否则和这双眼睛也算相得益彰了。
她见过许多王孙公子，也见过许多平民子弟，他们有的年少华美，或是谦谦君子，但他同他们都不一样。明明是极美的模样，又淡得像一阵轻烟，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杨玉儿见了他，似乎也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她神色已恢复如常，开口道：“请问你是？”
“过路之人。”青年淡淡地答道。
“那这火……”
“是我生的。”青年绕过了她，走到火堆旁拨弄了几下。杨玉儿这才发觉方才他手里捧着一捧树枝，想来是刚才去拾柴了。
她松下一口气，又道：“夤夜赶路想必是有什么急事吧。”
青年不紧不慢地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不置可否道：“姑娘不也是吗？”
杨玉儿闻言不禁一笑，继而面上又攀上一丝忧愁，喃喃道：“是了……是很棘手的事……”
“近来多的是山匪响马，你这样漂亮的姑娘，就不怕被他们掳了去吗？”青年将披风解下来放在一边，席地而坐，仰起脸来看着她。
那件白色的披风上绣着几朵红色的蔷薇花，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染上了血色。
“若是你遇上了比响马还要可怕的事，就不会害怕响马了。”
玉郡主也像他那样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双臂抱着膝盖，眼里坦坦荡荡地是一个少女该有的好奇心。一刻钟之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和一个陌生人在阴森的树林里幕天席地地聊天。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
虽称不上不文弱，但这样冰雕似的人，像是一碰就会碎了，和舞刀弄枪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
青年却漫不经心：“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杨玉儿蓦地睁大了眼睛，不知怎么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宇文成都的模样。那位横勇无敌天下第一的天宝将军，总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轻慢。青年眼角似有若无的冷淡神色和记忆中的宇文成都重叠起来。
——“他们能奈我何？”
青年瞧见她的样子，微微牵了下嘴角：“你不信？”
“信。”杨玉儿愣愣地点头，欲言又止，“只是……没什么。”
他也不在意，声音里带着笑意又道：“其实我没什么别的长处，只有一样特别厉害，遇到危险的时候也特别管用。”
杨玉儿问道：“是什么？”
像是故意吊着她的胃口，青年的双唇将启未启，反而又去拨弄那堆恼人的篝火。玉郡主倾着身子去看他的表情，半晌，他似是终于忍不住地自己笑了起来，硬生生地吐出两个字。
“逃、跑。”
杨玉儿也笑，没好气地数落道：“我当是什么，原不过是耍赖的招数。”
话辅一出口，她先腹诽起自己的失礼，竟同一个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青年开起了玩笑，好在对方并未显出不悦的样子，她才又敛了敛神色，坐得端正了些。
只是经过了这一惊一弛，困意不觉攀了上来，青年将她上下眼皮的挣扎尽收眼底，此刻做了一回善解人意的美事。
“你且休息吧，我到那边去。夜里寒凉，这披风就留给你了。”
她只觉得倦意越来越深，便不再推辞，道了声谢，朦朦胧胧地进入了梦乡。第二天响晴薄日，玉郡主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转醒过来，昨日燃着火堆的地方竟一丝痕迹也没有了，那青年也不见踪影，只有自己的马正拴在一旁的树上。
她疑心昨夜是自己在发梦，低头瞥见散落地上的披风，才喃喃道：“原来……竟不是做梦……”
－
天色微明，城中的清风客栈已开了一扇窄门，门前挂着的一盏灯笼，仿佛是长街上的一颗明珠。“他”从这扇窄门走进去，正碰上早起的老板。
“孟姑娘这是去了哪儿啊？”
“自然是去办头等大事。”
“他”迫不及待地将发冠拆下，一头乌云长发散落下来，明眸如星，一张清冷面孔叫人可望而不可即。
这样的美人，果真是个女子，只是借了林中光线昏暗，这才蒙混过去。
“劳烦老板帮我备些热水，我梳洗一下就要赶回大兴城呢。”
老板随即应下：“姑娘稍等。”
这日宇文成都下朝回府，院前的藤萝架上已停了一只信鸽。他神情一动，快步上前取下纸条，纸上一贯的言简意赅。
玉郡主已离登州，平安。
署名是孟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