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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伤痕 ...

  •   第二章
      马蹄踏在软泥上的声音混着刀剑的碰撞声,硬生生把宁静的夜晚撕破了一个口子,树丛中窜出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子,这男子一手拎着一个手脚乱晃的人,一手握着明晃晃的宝剑。
      朱瑾回头看了一眼树丛中追出来的马匪,又把人往马上一拽:“坐稳!”拿着剑的手腕一转,砍断了几根树枝,形成了一个简易的障碍。
      “王...”丰年还没来得及说完,朱瑾就眼刀一扫,丰年支支吾吾半天,又道:“公子……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朱瑾巧妙地驾马绕过几棵树:“不可能,我是一定要回金陵……”
      丰年要不是现在下不了马,都快给他跪下了:“王……公子!我求求您了,外面这么凶险,没离开多远就遇上马匪了!您说您要是出点什么岔子,小的就是十条命也赔不起啊……”
      “闭嘴!”朱瑾黑着脸打断他,“再劝我,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你自己回去!”
      丰年只好不情不愿地暂时住口了。
      朱瑾把马赶进一个高高的灌木丛里,翻身下马迅速把四周恢复如初,小声对丰年说:“天太暗了,我不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不好硬碰硬,我们先在这里躲躲,等天亮一点再走......还有,没到金陵城之前,不许叫那个称呼,听明白了吗?”
      丰年捂着嘴重重地点头答应,不一会儿,又想说些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朱瑾,天色太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的原因,丰年感觉到朱瑾身上笼罩着浓浓的疲惫,微微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丰年慢慢地凑过去:“公子小心着凉,挨着点儿坐吧……”
      朱瑾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金陵城内,三个人前后快步行走着,许子铭走在最前面,微侧着身子边走边向宁乘风交代:“你不在的这两天,金陵的不少达官贵人都在给我施压,这案子恶劣是一回事,另一方面还因为......”
      “翠莲姑娘为金陵第一名妓,又是红湘院的花魁,所结交的名人甚多,宁某也算一个……更何况,这红湘院是当朝大官——万德全,万大人所办……处理不好的话,我们两个可担不起啊……”宁乘风缓缓摇着扇子道。
      许子铭深深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随着他的话继续说:“这几天金陵城上下都传疯了,光是民间话本就有十多个是讲这个的......”
      “你还偷偷看话本啊,许大人……”宁乘风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了点挪揄的意思。
      许子铭白了他一眼:“是几个捕快告诉我的,总之赶紧查清楚......我不知道事情还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另外一件事情......到了,我先去处理一下事情,你和白,白烟你就别进去了,这不是你该参合的事情......我先行一步。”许子铭又回头瞪了一眼宁乘风,快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烟儿咱们不听他的,”等许子铭走远了,宁乘风甩甩袖子直接拽着白烟进了红湘院的大门,“我看许子铭分明就是‘古板病’犯了,他自成一派的严规戒律才不轻易踏进风月之地……”
      白烟满肚子疑问,刚才一边走一边听了一耳朵的案子,只知道是红湘院死了个花魁,好像还挺严重的......反正大街小巷都在传。
      宁乘风边走边摇头晃脑地说:“像红湘院这种大型的风月场所,一般都是按楼层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比如你看咱们在的这层……”宁乘风撩开一层厚厚的帘子,浊臭的酒气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一并砸在白烟脸上,差点儿没给她熏背过去。
      帘子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厅堂,里面挤了很多男男女女,地上铺着廉价的麻布毯子,混满了脚上带的泥浆和打洒了的酒痕;毯子上随便洒了各各铺子产的烟草,有些还买了洋烟……场中的女子宛若没骨头一般倚在男人身上亦或是直接瘫在地上,皆是衣着散乱淫/秽不堪。
      白烟僵尸一般木木地跟在宁乘风身后,能不扭头绝不多看一眼这场子活/春/宫;宁乘风语气稀松平常:“像红湘院一楼这种地方,只要不是酒钱都出不起,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所以都比较混乱……”
      “什么比较混乱?明明就是混乱至极了好吗?”白烟保持着面无表情控诉道。
      宁乘风笑了笑,微微上翘眼角带着些许不经意的凉意:“像这种地方的女人,要么就是品相不佳,要么就是年老珠黄……出钱要她们的人一般也就是一时图个欢,很多一番云雨之后,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白烟皱了皱眉头,觉得宁乘风再说下去恐怕没一句人话,立刻尖锐地打断他的厥词:“你不是要来调查花魁的死因吗?关品相佳不佳什么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说话不用兜圈子。”白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好像很想从他深沉的绿眸中挖出一丝人气儿。
      宁乘风一愣,随后又换上一副标准的漫不经心:“我的意思是……这里的男男女女别说砍人了,花魁指不定都没见过,就这个基础可以推断,如果杀人的不是红湘院内的人,那他的身份绝对不低。”他带着白烟走完这间屋,主动撩开尽头处的帘子,示意白烟先走。
      白烟抬抬下巴,完全不理会宁大人的风度,直接把宁乘风先推出去,自己才跟着出去。出了帘门,方才的浊臭气荡然无存,隐隐约约还透着自然风的清香,白烟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
      “当然也有可能,杀人者轻功超群,直接飞上去,神不知鬼不觉的了断了。这样的人查起来不困难……眼下就有一个,”宁乘风背对着白烟道,“这个人你再熟悉不过了。”
      宁乘风还保持着刚进屋的动作,背对着白烟。白烟瞟了一眼他的背影,从理得平整无瑕的长衫中实在读不出什么东西,白烟冷笑一声:“就你啊,顶多就是一只大扑棱蛾子,飞上红湘院房顶,可别抖了人家花魁一身粉。”
      宁乘风有点惊讶地回过头来,看着白烟秀气的小脸儿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不觉“哧”地一声笑起来,轻松地一甩折扇:“就算是蛾子,也是一只英俊潇洒的蛾子。”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方才屋内的一点尴尬都像房中的西洋烟灰一般,顺着徐徐的暖风飘散了。
      白烟随意向小隔间的四周看去,其他都是寻常风月场的装饰,也就是分外豪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对这窗子的一面墙:墙身绣上了一片娇嫩欲滴的月季花,嫣红得夺目,花边缘还隐约透着一丝光芒,就着窗外的的自然风,仿佛真的能闻到花香;她走上前去,忍不住摸了摸这副绣图,厚厚的一层,花边上的光亮原来是绣上去的一层金线,绣工了得。白烟忍不住在心里赞叹:有钱!
      宁乘风先一步上了楼梯,觉得身后没有脚步声跟着,回头看见白烟正对着墙壁出神,便走回去,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肩膀:“怎么?刚才臭气太浓,把你给熏傻了?”
      白烟被敲得一激灵,嫌弃地把宁乘风的扇子从肩上弹开:“去你的,走了走了......”便绕过宁乘风,先上了楼梯。
      宁乘风在后面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两步就到了红湘院二层。

      “朕接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私挪国库的钱......”男人微微仰头看着宫殿里的一副画,手里搓着一串黄花梨;那画上是一棵苍劲的松树,生在崖边却屹立不倒,坚韧而顽强......
      另一名青年跪在地上,脑袋垂着,鬓角散落下来一缕乌黑的长发,神情恍惚,身上的锦衣华服也挡不住他的憔悴。
      朱瑾张了张嘴,一句“皇兄”漏到嘴边又滚回了肚子里,憋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麻。
      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该往哪儿去就滚回哪儿去,别让朕再看见你。”
      “…………”朱瑾默不作声地跪着,像一尊石雕,一动也不动,好像根本察觉不到地砖隔着毯子渗进膝盖骨里的凉意。
      他想说话,也想微微勾腰来缓解背部的不适,但不知是身前人的气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连一点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朱瑾恍惚间想要让自己拜托这种处境,但是越用力,空气便像蟒蛇般缠得更紧,眼前威严的宫室慢慢变成了摇晃的炼狱,那副本来笔墨有力的青松慢慢变成了只青黑色的怪物,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来,与此同时,房间越缩越小。
      站着的男人回过头,却突然变成了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的面部轮廓分明而有力,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他笑了,好像张嘴说了几个字。
      朱瑾整个人都似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鬼魅恐惧从心头直窜上脸,顿时脸色煞白,他感觉自己被抽离了肉/体,九魂六魄瞬间飞出了宫室,惊恐之间眼前闪过无数场景:穿戴齐整的女人吞金死在了床塌上;拿着剑的男人向他袭来,脸上满是无奈与悲痛;比他高一头的男孩笑着撩开雍容的门帘,笑着喊他吃果子......
      朱瑾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四周慢慢暗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在级暗之处慢慢透出了一束光,光的那边站着一个假小子打扮的少女,手里握着一把与身段毫不相称的重剑,她的脸看得不太分明,朱瑾却觉得她是微笑着的,当他慢慢身体能动,想要看清女孩的模样时,一阵强烈的耳鸣把他拽走,身上的酸痛带来一丝清醒,硬生生把他抽回了现实。
      朱瑾晃了晃脑袋,缓缓扶起酸痛的脖颈,等眼睛适应强光后,才见丰年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天已大亮,丰年小声问道:“公子眉头紧锁着,是做噩梦了吗……”
      丰年小心扶起朱瑾,替他轻轻拍掉衣服上沾的绿叶:“小的见公子实在疲倦,没忍心叫醒您,请公子恕罪……只是小的怕着了寒气,还是早些找地方喝口热茶吧……”
      朱瑾就着他的手站起身来,扭了扭被硌酸的脖子,随后点点头默认了。
      他感觉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梦到了什么,以往烦心的梦魇已然成为了习惯,身体也早已适应在杂乱的思绪残喘休憩;可是这次的梦有点不一样,明明是喘不过气来的无尽黑夜,却好像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很安心的东西,恐惧的尽头变成了温暖,甚至心情还有点不错,要不是丰年刚刚提醒,朱瑾差点儿就没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晨露。
      但不管是什么事情发生,朱瑾还是会调整好自己,不会过喜也不会过忧,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至于那个梦,就当作日夜兼程奔波劳碌之下,老天爷给自己的慰藉吧。

      “呼......”白烟轻轻叹了一口气。
      上了二层,空气更加清爽,没有了汗渍的异味或者是劣质脂粉的靡香,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茶香和微不可查的草木清气。红湘院的二层布置典雅,丝竹管弦声声不觉,偶尔扬起歌女婉转动人的嗓音,撩得人心里痒痒的,就连白烟这样一个捞起袖子就能和别人干的糙丫头都不觉在心中默默赞叹,更别说纵横风月场所多年的宁乘风了,他扇子一挥、胸膛一挺就打算往小隔间里迈,脚步还有点轻飘飘的......幸好白烟眼疾手快把他推回大路,用眼神恶狠狠地说:
      干正事!
      宁乘风干咳一声,把扇子收起来,冲白烟笑道:“明白明白,咱们走便是......”说着还有点舍不得地回头看看。
      二层主要是一些歌舞女郎献艺或是品茗赏琴的风雅场所,大多也是一些乐于风流的文人墨客谈诗论道品品茶水,偶有达官贵人来此处结识惊才绝艳的欢场女郎,若是银子砸得多,也可以与美人翻云覆雨春宵一度......
      白烟以前也经常扮上男装和宁乘风来这里厮混,这里的姐姐们见她模样俊俏说话又好听,以为她是好人家的小郎君,也多喜欢与她调笑;白烟虽不熟悉红湘院的一层内房,但对这里还是轻车熟路,加上她过目不忘的本领,哪里有一株草哪里又有一块花砖,以及每一位美人的相貌习惯,都是可以仔仔细细说出来的。
      宁乘风边走边思索,但始终没有开口说话,这人平时一张巧嘴总闲不住,这下安静如鸡反倒让白烟有点不习惯了,她便主动开了句口:“这花魁都死了,怎么红湘院生意还这么好?该喝喝该睡睡,一点儿死人的样子都没有?”
      宁乘风道:“花魁本就是人选出来的,一个没了再选出来就是,不过可惜了一位美人啊……本是一朵盛开的花,却早早凋零了......”
      “据说那位花魁翠莲姑娘不光长得漂亮,人还十分慈悲善良,时常卖掉一些客人送的珠宝首饰去救济贫苦百姓……”白烟皱着眉头道,“为什么这么美丽的花要凋零在她最为绚烂的时候?”
      兴许只是白烟困扰的自言自语,宁乘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二人无言,默默穿过雅致的走廊,伴着悠悠的丝竹声,登上了红湘院的最高层。
      在登上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宁乘风骤然回头:“因为......”他直直盯着白烟,眼中沉淀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波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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