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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旅途迷尘 ...


  •   车辚辚,马萧萧。

      野径深处,一辆单驾马车咯吱咯吱地行驶在坎坷起伏的栈道上。路很窄,两旁的草丛不时摩擦着车身,其实很难这说是一条路。

      不知行了多久,初雪没有去记,他习惯了不去刻意记日子和时辰,仿佛如此光阴便能过得快些。

      才是暮夏时节,陌上寒鸦却已啼鸣。一个馍馍下肚,初雪长了点儿精神,便悄悄瞥一眼车窗外,但见荒草萋萋,矮木虬枝,满目荒凉气象。蝴蝶?初雪好奇地看着窗外忽然飞过的一只蝴蝶,他知道,在这个季节蝴蝶已不太能见到了。欲待定睛瞧时,却再也寻不着那个生灵的半点踪迹。初雪下意识想掀开车帘看个究竟,岂料这一动便牵动了腕上的铁链,几声冰冷的轻响在初雪听来却如同地狱的低吟,立刻触电般缩回了手。

      “你在搞什么?”赵昕不耐烦地问道。

      初雪移开目光,垂下眼,看也不看那个发问的人。他根本没打算把方才所见告诉谁,无论什么情形,自己保密得多一些,便会对自己有利一些。

      初雪的沉默和冷淡向来十分决绝,仿佛别人使尽手段也无法捅破这层与生俱来的矜傲。只能是与生俱来吧,否则赵昕难以解释这份决绝从何而来,又为何坚固如斯,教人恨极怒极,同时另一种压抑的原始冲动却随之蠢蠢而来,越是克制便越勃发。在遇到初雪前,赵昕从没经历这般混乱,本能地只想把这少年撕碎扯破,目睹他被压在身下的痛苦,用最极端的手段征服这倔强,才能稍稍平息心中的烈火。

      第一次真是要不得。赵昕的身体几乎难以自控,却不知他要的到底是珠儿还是初雪。不过,那小倌儿身上的味道很是特别,靠近闻闻也好。赵昕这样为自己开脱。

      初雪似乎感到赵昕不太寻常,抬头看了他一眼。浓墨般的黑瞳对上赵昕,让后者不由一滞。珠儿的眼睛一如春风剪水,讨人怜惜,可初雪的眼睛却深邃得教人迷惘,那眼底究竟储着一片汪洋,还是……依旧无底的深邃?

      看不透的,得不到的,越发引人窥探,越发想亲手毁灭这旷古深沉。

      “谷主,到了。”正当赵昕无法自拔之时,车夫不合时宜地喊了这一句。

      赵昕勉强回过头敷衍:“知道了。我下车”。话一出口,才发觉嗓音带了沙哑。

      他先自下了马车,转身将帘子撩起一半,朝里头似笑非笑道:“要我抱你下来还是你自己下车?”

      初雪没吭声,自管撑起沉重的躯干,将全身重量和力道施于右半,一点一点单手单脚地挪动自己,尽量不去触碰受伤的部位。初雪知道这种姿势很难看,但即便如此,也好过被赵昕触碰。

      赵昕破天荒没有催促,一脸揶揄地观赏初雪笨拙地挪到车门,突然抓住少年衣襟用力一拉,将少年拉了下来。

      初雪没料到赵昕突然来这一手,来不及攀住马车,就这么坠了下去。待惊魂甫定,才发觉与赵昕碰了个满怀,双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心中一惊,赶快踉跄着退开一步。车夫也已下马,想到这一幕恰好被第三者撞见,初雪的脸色又白了一白,只得吞下无法形容的难堪别过头去。这一瞧,却是楞了。

      四周荒芜凄凉,举目瞻望隐约有险峻群山。这且不谈,初雪十分惶惑,那赵昕千里跋涉要来的地方,竟是一座乱坟岗!

      虽然此刻是大白天,山岗附近却萧瑟昏黑,平添几许可怖。

      “还不快走?”赵昕叱道,随即大步朝山岗走去。

      “谷主,那马?”乔装成车夫的随从摘了斗笠,征询着问。

      “杀了。”

      在马匹的惨声长嘶中,初雪已自地上捡来一根树枝,试了试长度正好,便以枝作拐,瘸着伤腿尾随而去。

      前面二人门户大开,似乎毫不担心背后的少年会突然发难。初雪自知,没有谁会把一个近乎废人的人放在心上。

      有暗道?当看见赵昕到得山岗上一座坟墓前而停住时,初雪不由如此猜测。果然,机关启动之后,坟墓慢慢分开,那底下赫然是一道石头阶梯!

      三人依次走入阶梯,头顶的石板重新合上了。周围凄黑一团,初雪手拄树枝摸索着一级级往下走。一时间,无人说话,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铁链敲地的声响幽幽迂回。

      不知何时,前方忽然亮起了两个火柱,初雪看到火柱之间关了两扇石门,各有人把守一边,均身着护甲,手执长矛。见到赵昕,两人齐齐行了个礼却未出声,一人从赵昕手中接过一块形状怪异的玉石,将其嵌入石门上边一处凹槽。

      两相吻合,石门徐徐而开。耀目光线迫得初雪无法正视,赵昕却不给他适应的机会,拽着他便迈步踏进大门。

      “谷主!你终于来了!”

      “弟子们都很担心你啊!谷主为何一定要最后一个来?”

      七嘴八舌的声音对初雪来说并不陌生。忘川谷的门下之徒不若别派子弟,一向没什么规矩,而赵昕也放任他们没大没小。

      同时,初雪终于认清了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谁能想到,头顶上一座乱坟岗,脚下却踩着如茵芳草。此时此刻,他宛然置身于一处清新淡雅的庭园!不过,稍稍观察了片刻,初雪注意到这座庭园暗藏玄机。眼前几条羊肠小径的分布暗合了八卦阵法,稍有差池便在劫难逃。

      想必这里就是采花园——采花剑赵昕的老巢了。看来,他这次真的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谷主,怎么还带了那小贼过来?喂!你老实点!别想害咱们谷主!”一个弟子无意地捕捉到初雪似含深意的眼神,粗声高喝。

      初雪转过眼去,定定地看向那个叫嚣的弟子,沉默不言。那人心里有些发毛,好在知道对方没有武功且重伤在身,邃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老子这便代谷主教训教训你!!”说着,抡圆了胳膊挥拳打去。

      赵昕突然伸手截住了弟子,淡笑道:“对付小倌儿,光靠打是没用的。本少爷自有办法,我还不想让他破相。”

      那弟子闻言即刻了然,跟着促狭地笑了起来,收了拳头,颇有戏弄意味地看着少年。初雪收回目光,凝望那些八卦阵图般的小道,若有所思。

      “带他去洗一洗。”赵昕识破了初雪的企图,怎甘留他半点机会。一声令下,立刻便有几个谷中弟子围拥而上。初雪面无表情地看了赵昕一眼,转身就走。

      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歪歪斜斜,消失在视线尽头。风吹庭园,足边,绿茸如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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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带着些温的水对伤势还是有点益处的,至少可以暂得轻松。初雪坚持遣退了那些美其名曰服侍实为赵昕授意监视他的奴仆。起初自是遭了拒,少年也绝不妥协,站在浴池前淡淡提醒道:

      “一会儿你们的谷主来,若看到我还是这个样子,他会不会怪罪你们?”

      其实赵昕对下人向来还算平易,但身处下位到底心存忌惮,那些仆人犹豫了一下,终是依言出了去,在池门外候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沐浴的感觉再如何舒服,却不能沉湎。初雪自水中稍稍起身,令人费解地在那堆脏衣服里摸索了片刻,某件物事落入掌中。与此同时,两只墨色的瞳孔瞬间一亮。

      “洗个澡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到老死,初雪都不可能听错这个声音。慌忙离开浴池爬上来,拿干布胡乱擦了下,也不管浑身还滴着水,抄起换洗的衣物飞速套上,顺手将方才的那件物事藏入了中衣内。虽然初雪知道这么做很冒险,但那里是唯一可藏匿此物的地方。

      刚刚系好外衫的衣带,身后即传来门帘轻掀的响声。赵昕依旧一身浅褐色的衣袍,只不过已换了新,正从浴池门外跨步走了进来。

      初雪没有回头,全部的心思都在提防赵昕,尤其怀中藏着那样东西,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他穿了一袭白衣,未及束起的头发披散着,发梢结出的水珠一滴滴不断掉落,无声磕碎。

      焕然一新的少年看来比之前长了精神。不觉间,赵昕已来到初雪面前,玩味地从头发打量到腰际,口中问道:“听说你硬把那些下人赶走了?架子倒是不小,莫非换作本少爷,你便愿意了?”

      初雪选择沉默。这个时候,最好什么也不要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春寒赐浴华清池……小倌儿准备怎么答谢本少爷的厚恩?”赵昕凑近对方耳边轻声发问,那举止像极了一个嫖客轻薄勾栏女子时的作态。

      “我不是女人。”初雪忽然开口,抬起头,双眼闪露一道寒光。赵昕的话无疑触犯了他最禁忌的领域。

      “所以是小倌儿。”毫不在乎初雪凌厉的眼神,赵昕悠然道,“那些花街柳巷的小倌儿恐怕都得因你让贤了。何必装得一本正经,本少爷最清楚你是什么货色!”

      初雪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只能撇过头装聋作哑。他拖着一条伤腿,长时间的站立已使他感觉疲累酸痛,却犹自咬牙强撑。

      看着微微颤抖的少年,赵昕立马猜到了对方正忍受的痛苦,却故意踢出一脚不轻不重砸在初雪伤腿的膝盖上,一面嘴里说着:“这里似乎伤得不轻啊……”

      骨折的腿那里经得起赵昕这一下,初雪痛哼出声,脚底一软,晃了几晃便颓然倒地。不想压住了伤腿,登时眼冒金星,忙偏转过身子,急喘了几口气方缓过劲来。

      “果然伤得不轻。”赵昕蹲下来絮叨着,好像忘了这伤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伸出手撩开了少年脖子处的几绺发丝,动作很温柔,与先前判若两人。

      初雪却知道,那恶徒怕是又将他看做珠儿了。心中猛然生出不安的预感,尽力躲避着那只不安分的手,不由自主向后爬去。直到逼近水池,退无可退。

      “这条腿过会儿得治一治,不然若落下残疾……还怎能让本少爷尽兴?”赵昕自顾自说着,右手已从肩头转而探向少年洁白的衣带。初雪心急如焚,想到怀中的那个东西,几乎绝望——若赵昕果真要不分场合胡来的话,也就意味着最后一丝希望宣告破灭!

      正在这当口,外头却有人高声通报:“禀谷主,侍卫逮住了一个擅入采花园的贼人——”

      赵昕一顿,微露诧异。当下也再顾不得初雪,迅速站起身,撇下池边的少年,拂袖而去。

      池面静如死水。初雪长时间紧绷的身体陡然松懈下来,长发滑下肩头,死水轻起涟漪。这才发觉,自己的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冷汗混着淡红血水,绘出一幅诡异的图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旅途迷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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